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说!》 待黑一那声 ...
-
待黑一那声沙哑的、颤抖的——
“诺。”
字落下。
书房里,重新归于沉寂。
那一个字,很轻。
轻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气息。
但它的分量,却重得足以压弯一个人的脊梁。
它代表了黑一的——服从。
不——
那不是服从。
服从是心甘情愿的,是发自内心的,是对命令的无条件执行。
黑一的这声"诺",不是。
那是无奈的不甘——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抗旨是死,服从也是生不如死,但他只能选后者。
是被碾压的屈辱——从黑龙卫统领到马夫,从顶天立地的汉子到连看自己爱人一眼都成罪的囚徒,这种落差,比刀割还疼。
更是——为了心上人的隐忍。
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钰儿会随他而去。
他若抗旨,钰儿会因他受累。
他若不服从,钰儿刚刚答应主上的那番话,就成了欺君——
所以他只能认。
把这个"诺"字,和着血,和着泪,和着碎了一地的尊严,一起咽下去。
书案后的陌颜尘,见黑一沉默片刻之后,终称"诺"——
他那郁闷了一整晚的心情,终于缓和了些许。
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意,像是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缓缓泄去了几分。
黑一的这声"诺",代表了他仍在掌控局面。
仍在掌控一切。
一切都还未曾失控。
黑一认罪了,黑二服从了,该罚的罚了,该升的升了,该断的断了——
局面,稳住了。
陌颜尘内心舒了一口气,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
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然而——
就在这口气息尚未完全吐出的瞬间——
十年的权谋经验,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一个声音,从他大脑最深处、最本能的地方,毫无征兆地响起——
*真的吗?*
*你真的仍在掌控一切吗?*
*真的吗?*
陌颜尘的瞳孔骤缩。
那个声音,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直觉——
是他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时练就的本能。
是他在龙椅上坐了十年、从无数次暗杀和政变中活下来时养成的警觉。
这个本能在告诉他——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重新审视今晚发生的一切——
真的仍在掌控一切吗?
突然出现的宿辰——
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存疑的少年,偏偏在他微服私访的路上"恰好"出现,偏偏让他起了收留的心思,偏偏让他心甘情愿地扮成"姐姐"陪在身边——
这件事,自己掌控了吗?
没有。
赈灾粮的不翼而飞——
三十万石粮食,朝廷拨了,户部发了,水路运了,进了青山府地界——然后凭空消失。
数十万石粮食,数百名押粮官兵,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这件事,自己掌控了吗?
没有。
青山府万千黎民的死——
旱灾从三月开始,奏折从三月初五开始上,到现在五月末,将近三个月。
三个月里,饥民从三万到五万到三十万到百万。
三个月里,八篇泣血奏折全部被驳回。
三个月里,不知道多少百姓饿死在路上,弃婴于道旁。
这件事,自己掌控了吗?
没有。
李尘耀的计划——
一个户部尚书,一品大员,竟然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织出这样一张网。通政司拦奏折,户部截赈粮,地方冒充官兵——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件事,自己掌控了吗?
没有。
宿辰的计中计中计——
那个小人儿,用三招便破了李尘耀布了十年的局。断其臂、斩其爪、诛其心。一环套一环,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而那个小人儿做这些的时候,自己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这件事——
自己掌控了吗?
没有。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在他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
但事实是——
他什么都没有掌控。
他就像一个坐在棋盘前的人,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道自己也是棋子。
他以为黑一认罪了、黑二服从了,就是这盘棋的终局——
但那不过是棋盘角落里,一颗无关紧要的落子而已。
真正的棋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而更重要的是——
一个区区李尘耀,加上一些朝堂上的蛀虫,真的可以在黑龙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让数十万石的赈灾粮不翼而飞吗?
嗯?
对——
黑龙卫!
陌颜尘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同暗夜中被惊醒的猛禽——
黑龙卫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刀。
黑龙卫的情报网覆盖天下,从京城到地方,从朝堂到江湖,无孔不入。
一个李尘耀,再怎么老谋深算,也不过是一个文官。
几个蛀虫,再怎么抱团取暖,也不过是几个贪官。
他们的配合,再怎么天衣无缝,也不可能在黑龙卫的眼皮底下,让数十万石赈灾粮凭空消失——
除非——
黑龙卫本身,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同一颗种子落入沃土,瞬间生根发芽,不可遏制——
这件事,绝不是黑一失察和李尘耀那伙将死之人这么简单。
失察,只是表象。
蛀虫,只是棋子。
根本问题——
出在黑龙卫本身。
陌颜尘念头至此,眯起眼睛,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
一人面如死灰——那是黑一。
跪在地上,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废墟。那张脸上写满了愧疚、痛苦和自我厌弃,但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一人平静如冰——那是黑二。
跪得笔直,脊背如剑,面无表情,那双凤眸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越是平静,就越是不正常——
方才在黑暗中,他明明说"夫君上路,妾身追随"。明明握着黑一的手,死都不肯松开。
可现在,他平静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这种平静——
不是释然。
是在保护什么。
两副面孔,两种沉默。
看不出丝毫头绪。
但陌颜尘内心却有一股近乎直觉的感觉,在疯狂地向他发出警告——
这俩人,绝对有事情瞒着自己。
不是小事。
是足以动摇黑龙卫根基的大事。
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陌颜尘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将黑龙卫的架构在脑海中铺开,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
黑龙卫的体系,分为三块——
手——黑一、黑二。
负责执行、调度、黑龙卫各部门相互配合。所有行动的落地、所有命令的实施、所有资源的调配,都经过他们。
眼——黑三,乐衍。
专门负责情报、刺杀、渗透。所有消息的收集、所有暗线的布置、所有敌情的侦查,都归他管。
脑——陌颜尘自己。
统御全局,决策方向。
手执行脑的意志,眼为脑提供信息,脑综合所有情报做出判断——
这三块,本应是紧密配合、密不可分的整体。
但如果——
手和眼之间,出了裂缝呢?
调度、配合——
黑一、黑二负责的是"调度、配合"。
调度什么?配合什么?
调度的是黑龙卫各部门的人力、物力、资源。
配合的是各环节之间的衔接、传递、呼应。
而黑三——乐衍,负责的是情报的获取和传递。
如果黑一在调度配合的过程中,没有把黑三的情报端纳入调度范围——
如果黑三在获取情报的过程中,没有把黑一的执行端纳入传递范围——
那结果就是——
手不知道眼看到了什么。
眼不知道手在做什么。
左眼看不见右眼在看什么,右手不知道左手在摸哪里。
中间那片巨大的盲区——
就是李尘耀的阴谋得以滋生的温床。
陌颜尘猛地睁开眼!
他终于想通了。
黑龙卫瞎了——
不是整只眼睛都瞎了,而是左眼和右眼之间,隔了一堵墙。
而这俩人瞒着自己的东西——
就在黑三身上。
一定是。
黑一和黑三之间,出了问题。
而黑二——他知道这件事,却在替他们瞒着。
这就是他方才"平静如冰"的原因——
他不是在替黑一求情,也不是在替自己谋划。
他是在保护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黑龙卫内部、关于黑三、关于"手和眼为什么分家"的秘密。
陌颜尘想通之后,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意,反而平息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怒更冷、比恨更沉的东西——
杀意。
不是对黑一的杀意。
不是对黑二的杀意。
而是对那个可能存在的、他尚未看清的、隐藏在黑龙卫内部的毒瘤的杀意。
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二人,缓缓开口说道:
“说吧……”
“黑三……乐衍……怎么回事?”
“衍儿获取情报的能力,朕记得好像并没有这么差啊?”
“再差——也不可能让几十万石赈灾粮,在黑龙卫的眼皮底下不翼而飞。”
“而黑龙卫对此——毫无察觉。”
陌颜尘说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钉在黑一身上——
“说!”
“这是怎么回事?”
“黑一——你还有什么事情在瞒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