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契》染毫客

21、《墨烬！》 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前院。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被烤得打了卷。

　　黑一蹲在院中石阶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扯来的草茎，百无聊赖地嚼着。眼神却不善地盯着不远处靠在廊柱旁、正慢条斯理擦拭佩刀的黑二。

　　那眼神，像是看杀父仇人。

　　过了好一会儿，黑一终于忍不住了。他把嘴里的草茎"呸"地吐到地上，压低声音，朝黑二的方向探过身去：

　　“欸，李钰。”

　　“你那位闺中密友，黑三那个死娘炮，这几天有没有找你？”

　　“他又跟你说我什么坏话了？”

　　黑二手上的动作没停，抹布沿着刀身缓缓滑过，头也没抬，声音淡得像白开水：

　　“统领大人，黑三不曾说您坏话。”

　　“放屁。”

　　黑一嗤了一声，一脸"你糊弄鬼呢"的表情，从石阶上站起来，两手叉腰：

　　“他那张嘴，不编排我能闲得住？上次他说我’粗鄙不堪，配不上这身玄甲’——这话是你告诉我的吧？”

　　“你还替他瞒？”

　　黑二沉默了一瞬。

　　然后，依旧头也不抬，语气平静：

　　“……那不算坏话。”

　　“那算什么？！”

　　“实话。”

　　黑一噎了一下，像是被一块骨头卡住了喉咙，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黑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你——！”

　　“李钰你给老子——！”

　　黑二见状，眉头一挑。

　　他终于停下了擦刀的动作，缓缓抬起头，那双凤眸里满是戏谑，看着炸了毛的黑一，慢悠悠地调侃道：

　　“哟~咱们的统领大人……火气……挺大啊……”

　　“用……属下给大人……'败败火’吗？”

　　黑二说着，脸上那副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的手，不着痕迹地摸向腰间那柄短刃的刃柄。

　　指腹搭在冰冷的金属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黑一看着黑二那个摸向腰间的动作，顿时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方才那股子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

　　整个人顿时蔫了下去，讪讪笑着看向黑二，讨好似的摆了摆手：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别冲动！别冲动！”

　　“有话好好说嘛……我就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他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了一句：

　　“说真的……那个死娘炮……真没跟你说些什么我的坏话吗？”

　　黑二见黑一服了软，脸色这才平复下来。

　　他收回摸向短刃的手，换了个姿势靠在廊柱上，娇嗔似的瞪了黑一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你够了。”

　　“别一口一个死娘炮的，多难听啊？”

　　“衍儿，怎么说也是黑龙卫情报组的统领，跟你平级，你能不能给他留点面子？”

　　不等黑二说完，黑一便打断了他的话头，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不满地质问道：

　　“停！什么东西？”

　　“衍儿？”

　　“你叫得挺亲啊？”

　　黑一说着，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黑二，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当场被抓的犯人：

　　“你俩……”

　　他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地"呵"了一声：

　　“你俩……呵呵……”

　　黑二闻言，那双凤眸缓缓眯起，眼底的光芒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直起身，不再靠在廊柱上，一步一步地朝黑一走去。

　　脚步很轻，很慢。

　　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忽地——

　　黑二唇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那笑容极美，却也极危险。

　　他抬手，手腕微翻——

　　一枚泛着幽光的钢珠，破空而出！

　　“噗！”

　　精准无误地，钉在黑一大腿内侧半寸处。

　　黑一整个人僵住。

　　脸色瞬间煞白——这是黑一此生脸最白的一次，比他当年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时还白。

　　疼。

　　虽不是命根子，但那个位置的剧痛，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签子扎进去，让他瞬间说不出话来。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

　　黑二见黑一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唇角微微上扬。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跪在地上的黑一面前，抬脚，踩在黑一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挑起黑一那颗深垂的头颅，强迫他看向自己。

　　黑二与黑一直直对视。

　　那双凤眸里，满是被压抑的戏谑与讥讽。

　　但若看得再深一些，在那冰冷的深处，还有丝丝隐晦的、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看着黑一，轻佻地开口，声音低沉：

　　“怎么？现在统领大人老实了？”

　　“大人难道不知道……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吗？”

　　“现在……大人能好好听卑职说话了吗？”

　　黑一脸色苍白，被迫仰头看着黑二，额角的汗还在淌。

　　他忍着那股从大腿内侧蔓延上来的剧痛，乖乖地点了点头，示意黑二继续说下去。

　　黑二这才满意，他松开挑着黑一下巴的手，但脚依旧踩在黑一肩上，不急不缓地开口：

　　“首先，我要说一点——”

　　“黑三是你的下属，同属黑龙卫，你作为统领，因个人歧见与属下不合。”

　　“兵将不合，此乃大忌。”

　　“我已经劝过你多次了，但你从来不听。”

　　“你看着吧……”

　　黑二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你快要大祸临头了。”

　　被踩在地上的黑一，听闻自己马上要大祸临头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瞬间压过了疼痛。

　　他强撑着起身，一把挣脱黑二的脚，踉跄着站起来，死死盯着黑二的眼睛，反驳道：

　　“什么？谁大祸临头？我吗？”

　　“就因为我看不上黑三那个死娘炮？搞笑！”

　　“我黑一跟着主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能因为跟一个情报组的娘炮不和就大祸临头？”

　　“还有，你从哪儿得出的我要大祸临头的结论？你倒是给老子说说清楚！”

　　黑二听着黑一的反驳，并未生气。

　　他只是如柳絮般走到黑一身边，脚步轻得不带一丝声响。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黑一的下巴，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划过那微微冒出胡茬的下颌线。

　　他看着黑一，那双凤眸里忽然柔情似水，声音温软得不像话：

　　“不为什么……”

　　“只是……直觉……”

　　“作为你夫人的……直觉。”

　　黑一闻言，顿时苍白的脸上泛起丝丝诡异的潮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嘴唇翕动，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黑二便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其实啊……黑三前几日确实来找过我谈心。”

　　“但我们……谈的不是你这个大老粗……”

　　“谈的，是黑三爱而不得的心上人……我们的主上。”

　　黑一闻言，顿时收敛了方才那副羞窘的神色，一脸正色地扭头对着黑二，语气严肃：

　　“黑三敢？！”

　　“嘶……真他妈疼……”

　　他龇牙咧嘴地揉了一下大腿内侧，然后继续说道，眼中满是忠诚与愤怒：

　　“黑三敢对主上有想法？！我去……”

　　“老子第一个手刃了这个死娘炮！管他是不是同僚！”

　　黑二闻言，笑嘻嘻地靠近黑一，凑到他耳边，低语道：

　　“放心~”

　　“黑三得不到主上的青睐的。你难道看不出来，主上眼里只有小主一人吗？”

　　“他啊……只是单相思罢了……求而不得，可怜得很。”

　　“再其次——”

　　黑二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如果黑三真敢有试图勾引主上的想法……用不着大人动手。”

　　“属下自会，处理了黑三。”

　　黑二说着，却突然收回了搭在黑一下巴上的手。

　　因为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

　　正从书房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黑二面色一凛，一把推开黑一，冷着脸，小声对黑一说道：

　　“别闹了。”

　　“小主来了。”

　　那一瞬间，两人的姿态瞬间切换——

　　黑一忍着大腿内侧的剧痛，硬生生站直了身子，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本统领正在巡视"的正经模样。

　　黑二则重新靠回廊柱旁，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那块抹布，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刀。

　　仿佛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宿辰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通缉令"，蹦蹦跳跳地穿过回廊，来到院中。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黑一——

　　那个高大威猛的侍卫哥哥，此刻正背着手站在石阶上，一脸正义凛然，仿佛在巡视领地。只是……走路姿势略微有些别扭，像是腿上哪里不太舒服。

　　宿辰没有多想，声音甜甜地喊道：

　　“小黑哥哥~！”

　　这一声，清脆悦耳，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叮咚，瞬间打破了院中那股微妙的沉寂。

　　黑一和黑二这才齐刷刷地——

　　仿佛刚发现宿辰一样。

　　一个转身，一个停下手里擦刀的动作。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两人一同望向宿辰，笑着齐声说道：

　　“小主来了呀？有什么事吗？”

　　宿辰看着俩人如此同步的一幕，顿时微微一愣，眨了眨眼。

　　*嗯？这俩人……怎么跟脑子连在一块了一样？*

　　*一起看我，一起说话，连语气都一样？就像……*

　　*就像一对……*

　　宿辰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袋。

　　*算了算了，抓坏人要紧。我现在是官了，六品的寺正大人！要以大局为主，不能跑神！*

　　宿辰微微一愣之后，随即仍旧甜甜地笑着，眉眼弯弯地看着黑一，把手里的"通缉令"递到黑一面前，乖巧地说道：

　　“呐~这是姐姐写的通缉文书。”

　　“麻烦小黑哥哥，去发布下去吧~”

　　“哦，还有——”

　　宿辰压低了声音，凑近黑一，小声叮嘱道：

　　“小黑哥哥要亲自去县令衙门，把赵世长，赵县令偷偷抓起来。”

　　“然后再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把赵县令被抓的消息放出去。”

　　“不要问为什么，这是我和姐姐的决定。小黑哥哥去做就好啦~”

　　宿辰说完，仰着小脸，笑眯眯地等着黑一的回应。

　　然而——

　　黑一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人儿，瞳孔微微放大。

　　此刻的宿辰，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周身镀着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那双凤眸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黑一看着那道光，一时竟看痴了。

　　不是因为宿辰的模样——虽然确实生得极好，但身为黑龙卫，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

　　而是因为——光。

　　他从宿辰的身上，看见了自从他成为黑龙卫的那一日起，便再也没有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名为"希望"的、纯洁的、未曾被这世间的污浊沾染过一丝一毫的、纯粹的光。

　　这种光，他在黑暗中行走得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

　　而此刻，这道光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冲他笑，喊他"小黑哥哥"，像是对待一个值得信赖的亲人。

　　黑一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主上不惜一切也要护着的人吗？*

　　*这就是……能让主上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了温度的人吗？*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光啊……*

　　宿辰见自己说完好久，面前的这个侍卫哥哥一直没有反应，反而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一动不动。

　　宿辰顿时秀眉微蹙，略有不耐，板着小脸，低声又喊了一声：

　　“小黑哥哥？”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宿辰这一声，没有唤醒黑一。

　　反而提醒到了不远处的黑二——

　　黑一看宿辰，看傻了。

　　黑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犹豫，快步上前，挡在黑一与宿辰之间。

　　他脸上挂着一抹温柔得体的笑意，伸手从宿辰手中接过那张"通缉令"，柔声说道：

　　“好的，小主。”

　　“属下知道了，这就去办。”

　　黑二说着，侧身看了一眼身旁仍处于失神状态的黑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笑着对宿辰解释道：

　　“这个侍卫脑子有点不正常……方才被属下的钢珠砸了一下，还没缓过神来。”

　　“若冒犯到了小主，属下替他赔罪，抱歉。”

　　宿辰见有另一个侍卫接过了自己手里的通缉令，便没有多想那个看着自己愣住的侍卫哥哥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黑二点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没有说什么，转身朝书房走了回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阳光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重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

　　就在宿辰的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的那一刻——

　　黑二脸上温柔的笑容，如同被人一把撕下。

　　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如寒铁、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一旁仍未回过神的黑一。

　　黑一还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宿辰消失的方向，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黑二看着黑一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他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惊雷，炸在黑一耳畔：

　　“墨烬！”

作者有话说

宿辰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