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幽冥当府君》粟米白羊

77、玉兔团团 只有一个影

　　珠内如雪撒地，如霜染天，一个胖墩墩、雾花花的一团物什撅着两股蹲在地上，裹厚白毛的莲藕手臂上下捣动着。

　　“你是玉兔吧?”谷盈一兴奋地跑了过去，又是拍拍它毛茸茸的脑袋，又是揪了揪它的一对长耳朵，“仙兔仙兔你好可爱，怎的下界了？嫦娥仙子呢？”谷盈一抬头望了望皎洁的月亮，还在天上挂着。

　　那兔子全身的毛炸了起来，像没脱苞的板栗，它跳着回头，一手拿着捣药杵，一手拖着药盆，咧着大嘴直笑，“地府来的好鬼头，老子就是兔爷爷。”

　　“你这兔子精，毒嘴带刺，也太没礼貌了吧。”谷盈一拿手指敲了敲它的脑袋，“还没答我呢，你主子呢？”

　　“什么我主子！你说的是那个偷了西王母灵药才得以奔月的姮娥?什么资历也配当我主子。”兔子的毛又炸了。

　　“你真是逆了天了。”谷盈一哂笑道，“那你说，你下界做什么？”

　　“张天帝管得严，天上可不好去的，我也是来挣些乳糖狮儿的，这狮子糖老好吃了，天上养的牛，挤出来的奶果然美味，这能飞升的人就是有品……”玉兔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道，“天上可不好回去的，我不好好捣药，被罚下界了呗，来，玩火的鬼，我带你去找月亮。”

　　说完，扯着谷盈一的裙摆穿过重重的琉璃宫道，径直来到了三千咸池处。哗啦啦的银河从天泄落，如浩荡的瀑布里滚着无数闪着流光的碎玉珠子，流到地界之后分野，投到三千琉璃坑里，水波粼粼，映得谷盈一和兔子精的衣裳仿佛如水般流动。

　　“某只鬼，你瞧。”兔子手指天上的月亮，又指着琉璃池子，“只有一个月亮的影子是真的。”

　　“什么意思?”谷盈一问道。

　　兔子鼓了鼓圆滚滚的肚子，昂头吸了月光，又吐出来一个幽幽的魂魄。

　　谷盈一定睛一瞧，这不是她那丰神俊朗的八郎吗？

　　“这魂魄打哪儿来的？他人呢？”

　　兔子精大大地摇了摇头，“命丧黄泉了吧，这魂魄是我从路上捡来的。”

　　“绝没这个可能！他那么有本事，还是上帝之子，我才片刻与他分开，怎么会这样了?这定是幻境，你诈我呢是吧?”

　　谷盈一怒火冲天地拔出紫曜剑，向兔子精打去，它手中的药杵变大变长，过了几十招，觉得她招招充满了炎锋逼人的凶煞之气，而自己只是受人之托不必卖命，就使了个闪身法，“你太凶了，不和你打了。”

　　兔子精将魂魄投入从天而落的银河里，汩汩的天河水流进咸池里。

　　“我已经将他的魂魄与月亮的影子融合了，三千咸池里只有一个是真的，找到了就归你了。”说完，一溜烟跑得没影了，谷盈一紫火烧符，也追不到它的踪迹，它是月宫里的玉兔吗？是那个生了病东海敖嫃公主也去探视的玉兔吗？可谷盈一都没见过姮娥，更没见过太阴元君，为什么要害自己，害自己在意的人?

　　谷盈一未敢迟疑，连忙跑到池子边，她将手探入，月亮碎成一块块的冰片，水的凉穿过肌肤，透入骨髓，透到她的心里去，她一个个探，探得焦急而两袖湿漉漉的，溅起的水花浸透了她的衣裳，也没有捞起八郎的魂魄。

　　谷盈一从小与魂魄打交道，知道凡俗的水火侵扰不了魂魄，不管这兔子精用了什么办法，而地府的禁术更多，所以她坚信，即使融入月亮，也不会消失的。

　　可她找不到，哪怕八郎的魂魄是假的，她也找不到。更是常年在地府的缘故，让她习以为常的认知是，□□的消亡不是真实的消亡，魂魄的湮灭、信念的瓦解，不再被人铭记才是真正的消亡。

　　在寻找哥哥的一路上，谷盈一从狭隘的地府一角走来，不知道有多少神通广大的神仙和造化妙极的法宝她没见过，甚至她都不知道她在琉璃珠子里吗，如果不在，月亮为什么是真的?八郎又在哪里？他是绝不会看自己的戏叫自己这么狼狈的。倘若他有什么遭遇，她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呢?

　　谷盈一的手搭在琉璃池子边，疲软的身子滑在地上，哭着说，“八郎，为什么？为什么这种痛苦这么真实。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该如何听到我向你表达我的心意?这就是爱吗？我是爱你的，是吗？”

　　谷盈一笑了，她笑得空荡荡的，“爱岂能用失去来确认呢？”

　　她满心的悲愤无处释放，双手运转灵力，燃起一个巨大无比的火龙，燎天的火焰吞噬着银河，天空映着烈烈的紫，烟烧得是浓厚散不开的黑，使琉璃不净，心神不宁。

　　“八郎，希望你别怪我，在我模模糊糊不懂爱的时候，我只知道哥哥重要，你也一样重要，我在乎你，在乎到我要疯了，我什么也不在乎了。”

　　谷盈一运转灵力，将三千咸池的水吸来，凝成一个大水球，她放出地火，围着炙烤，又飞身跳了进去，内施紫火，两重火烧着，烧干了她目之所及的所有水，皆化作缭绕的雾，还是不见八郎的魂魄。

　　纵火烧自己的焚身之术，乃是地府的禁术，真金不怕火炼，她如是想，若能寻得心爱的魂魄，她有什么不敢尝试呢？

　　可是，没有。谷盈一并没有丧失孤绝的力量，而是叠加了不服气的粼粼怒火，她将剑化绸，手结道术，把无尽长的紫绸带向半弦月抛去，缠住它之后，又落了下来，谷盈一将两头打紧，沿着紫绸带一点点爬上月亮。

　　月亮上的小八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太子早是有备而来，使了难以破解的秘术将他困在月中。小八见她落泪，也捂着心口疼得晕倒在地上，太子大吃一惊，心料这谷盈一果真不俗，便卷了小八和姮娥走了。

　　谷盈一爬上月亮之后，火烧纸符扫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却见金澄澄的月桂下，有玉兔在捣药。她冲上去要打，只见它病殃殃的，眉眼一股真气，一问才知它是真的，下界那个是假的，它去人间时都是被那个假兔子捉弄，生了一场病，谷盈一留下一句恶狠狠的话，”你给我等着，回头再找你算账。”

　　她下了月亮又哭，“八郎，你在哪儿?我不能失去你，我愿与你同心结好，我不要与你做两个笼子里的恩爱鸳鸯。谷盈一，为什么你不能放任自己笨拙的爱呢？也教他明白你的心意。”

　　谷盈一想起了那个八郎教她辨认星星的晚上。她抹了抹眼泪儿，抬头望灿烂的星汉。天上的星星少了许多，南北斗这大勺子和小勺子都不在，七政九曜也仅有一半，更别提紫微垣之外零零散散的星星了。这定是有鬼了。

　　谷盈一披着灌灌羽衣，碰上了一条苍青色的蛟龙，她以为是小八，身披灌灌羽衣兴高采烈地冲上去，才发现不是。

　　“宫主这时去哪儿?”蛟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两个龙角。

　　“你是谁?”谷盈一冷漠地问。

　　“小神东方青龙第一宿角木蛟是也，今日我当值。”

　　谷盈一和他讲了琉璃珠子的事。

　　“不妙，中计了！”角木蛟拍了拍脑袋。

　　“这里真是幻境?”谷盈一喜笑颜开起来，“还好，八郎还活着。“

　　“星君，我该如何走出这诡诈的珠子呢？”

　　“宫主莫心虑，太阴元君奉命去访山问友了，她回来看月亮不见了，会禀奏紫微大帝的，到时自会疏难，小神且去叫醒其他星宿的兄弟。”角木蛟飞走了。

　　谷盈一攥紧了金袋，去寻葫芦了。

　　葫芦被吸入琉璃珠子之后，天上撒下金币来，貔貅从金堆里跳出来，喂了它一颗药丸。

　　葫芦激动地抱住了貔貅，”你咋来了？”

　　“好兄弟，我是寻你来的。”

　　葫芦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歪着头望着貔貅。

　　貔貅笑着捧给它一把小小的人参果，它眼都发亮了，黄彤彤的如葱白薄的外皮，勾勒着几条洋葱色的墨弧，真是诱人。它开心地接了过来，大咬了一口，一嘴都是清甜的果肉，果子中间无核，满是淡甜的水。

　　貔貅盯着它直笑，“小玄熊，细嚼慢咽些，没个样子如何修成圆满?等哪天带你去昆仑山摘蟠桃去。”

　　“好！”

　　“葫芦，我得去追一个讹兽了，它长得特别像兔子，诈了我很多金币，还诈了西王母，气死我了，等我捉住了它，一定饶不了它。我一路追它，追来了这琉璃珠子里。”

　　貔貅又把弥勒宝镜借给青圭太子一照的事讲给了葫芦，“葫芦，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了，你和我走不走?我带你去昆仑山玩耍，去灵山，去哪里都可以。”

　　“不，我要跟着我娘找少主殿下的魂魄。”

　　貔貅叹了一口气，“葫芦，你是谷盈一的小兽，不是少主的小兽，你与他无缘。你若执意如此，我也劝不了你，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