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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偶遇长青 “哎呀,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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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信州城口便被拦下来了。
“里面的人下来!检查!”
守城的官兵喝叫一声,马夫连忙下马,与他解释:
“军爷,这位是我们如意书坊请来的抄书先生,您行个方便……”
那兵头年纪不大,倒是十分张狂,一把将马夫推搡到一边,骂道:
“去你爷爷的!老子顶着脑袋办的差事!如何与你行方便!”
墨觉闻言,掀帘下了马车,拱拱手施礼,说道:
“咳……军爷勿怪,车中只有我与娘子,您尽管查就是,不过,怎么今日防守如此紧张,城中这是又发生何事了?”
墨觉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交领长衫,头发用木簪束了起来,本就生的一副好容貌,又带了些许病气,此时看来颇像腹有诗书的文弱书生。
那小兵头上下一打量,撇撇嘴,他最烦这些个酸酸腐腐的读书人,一时间,没好气的骂道:
“你打听这些要作何!莫不是存了逆反的心思!来人,给我抓了,带回去细细审问!”
“且慢!”
远处一声喝,那小兵头抬眼望去,立即转了神色,谄媚迎道:
“呦!王捕头!您怎么巡到这里来了!快快,快坐,喝口茶歇歇脚!”
墨觉冷冷盯一眼小兵头,唇角微勾,眼神如看死人一般,继而也侧侧身,脸上瞬间挂起和煦的笑容,与那走来的带刀捕快,热情招呼道:
“大舅哥!”
小兵头闻言,立即扭头,错愕地看他一眼,又看看向不远处。
王长青身着皂衣,手握佩刀,踏着四方步,从城门洞缓缓穿过,走至近处,与墨觉略一颔首。
小兵头立刻反应过来,脸上也堆起讨好的笑容,与王长青小心问道:
“王大哥,这位是……”
“这是我妹子的新婿。”
小兵头立即亲热拉起墨觉胳膊,口中说道:
“哎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位哥哥莫要生气,小弟也是公事公办,快快快,放行!放行!”
墨觉不着痕迹的将胳膊抽回,顺势拱手,假意推让:
“这怎好!咳……还是请官爷……”
那小兵头索性也与墨觉揖了揖手,点头哈腰说道:
“哎呦哥哥,您这是折煞我,王大哥可是如今太子眼前的红人,自家人能有什么问题!我可不敢怠慢!”
王长青也与墨觉摆摆手,视线却从他脸上越过,看向他身后垂下的马车帘子,口中问道:
“无妨,只你一人前来城中?”
还未等墨觉回答,阿婵掀帘,漏出个灿烂笑脸来:
“长青大哥!”
王长青一张肃静的脸上,立即有了笑意,语气也柔和下来:
“阿婵。”
阿婵探出身,木着一双眼,扶着马车边缘,便要摸索跳下来。
墨觉自然地伸手去扶她,同一时间,另一双手也迅速伸过来,墨觉侧头一瞥,王长青正仰脸看向阿婵,眉眼含情像漾起的水波。
墨觉几不可查的皱皱眉,紧接着率先抓住了阿婵手臂,一把将她拉进怀中,转而侧头冲王长青一笑,口中客气说道:
“大舅哥不必劳烦,自家娘子,我自己来吧!”
王长青的笑意顿时僵住,讪讪抽回手来,握紧刀把,又向后稍稍退了一步。
小兵头见二人情形,眼神骨碌碌一转,识趣的悄悄退后到一边,继续检查旁的车马。
墨觉将阿婵圈进怀中,手臂环住纤腰,口中柔声说道:
“娘子小心,方才可有磕碰?”
阿婵摇摇头,她心中清醒,知这瘸子此时突然虚情假意起来,八成是怕王长青看出二人假成婚的端倪,于是她并未拆台,靠在他的臂弯里,回了一个看似柔情的微笑,而心中正在盘算,如何从王长青口中打探一二,这城中防守怎又突然如此严苛起来,可是与那雪夜黑衣人有关系。
情真意切已演了,此时人来人往,阿婵也不好一直依偎在墨觉怀中,可她刚要动,那腰间的大手便瞬间使力将她禁锢住。
阿婵不好挣扎,只得倚靠在墨觉身上,继续与那王长青说话:
“长青大哥,听你嗓音疲累,近来可是忙些?”
阿婵话语仍一如既往般关切,王长青眼中再次有了笑意,他一边打量阿婵的眉眼,一边仔细回道:
“是了,近日城中又有漕运官员被杀,现下城防紧密,人心惶惶,我奉太子命,参与查案,只是现下尚无线索。”
王长青心中生起一股暖意,他向来是对阿婵不设防的,阿婵只是一句普通的关心,却令他不自觉地将事情倾吐出来。
阿婵又关心道:
“长青大哥,天气冷了,你日日在外公办,可要多穿厚实些,仔细身体!”
王长青闷闷嗯了一声,手指在刀柄上摸索,又道:
“阿婵……”
墨觉瞥一眼她二人,那王长青视线黏腻,一转不转,而那小瞎子盲着一双眼,只顾傻笑,墨觉心中不悦,于是适时打断,出言看似恭维道:
“大舅哥,好运道!既有贵人青睐,将来定是要做大官的!”
王长青眉头蹙起,这话令他有些刺耳,他并非蝇营狗苟的钻营之辈,他只是珍视太子的信赖,想要将差事尽心尽力办好,于是,王长青转而盯住阿婵身侧那张略微有些苍白的脸,脑中与那张缉捕告示一重合,瞳孔微缩,定定打量起墨觉那双凤眼来。
墨觉眼神幽深,如寒潭一般,他在王长青视线扫过来之时,垂下眼睑,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轻轻掩了,转而松开阿婵,用衣袖捂着口鼻,咳了几声。
王长青笑意还未收尽,口气已然转冷,问道:
“我方才听得,你今日是受那如意书坊相邀,来做抄书先生?”
“是了,咳咳……”
墨觉又是一阵闷闷的咳声,说话也断断续续:“大舅哥,你瞧,我来送抄好的书籍,阿婵来与薛娘子送绣活儿,咳咳……”
言罢,墨觉便长臂掀起帘子,让王长青查看,可他手中一抖,又是偏头一阵咳嗽,阿婵连忙与他拍背。
王长青只瞥了她二人一眼,便将眼神移开,口中略有些不屑,问道:
“你这身板怎么一日不如一日?”
墨觉抬眼看看王长青僵硬的脸色,嘴角勾起些笑意,语气中也提起些明晃晃的甜蜜:
“大舅哥有所不知,近来天气转冷,阿婵夜里多与我争抢被子,致使我受了些寒凉,不过不碍事儿,休养几日便好……咳咳……”
阿婵听得心中撇嘴,又不好当着王长青的面拆穿他,只得将手中拍背的力道加重,发出闷闷的砰砰声。
那墨觉顺势含笑止道:
“哎呀,娘子羞什么,大舅哥又不是外人……”
这二人如寻常小夫妻一般打情骂俏,令王长青心中泛起一股酸涩,他黯然转了眼神,暗自深吸口气,绷住脸色,又问道:
“之前听闻你是那邻府阙县之人,家中开铺子的,怎么如今想起做抄书先生来了?”
墨觉抬抬瘸腿,坦然应道:
“咳咳……我与阿婵成了亲,不想娘子再做那猎户的活计,风餐露宿,十分辛劳,我又身体病弱,腿间有伤……咳咳……于是我便找了这活计来。”
墨觉回答的天衣无缝,但王长青总觉有些隐约不对。
一个人太过完美,总显得有些刻意。
比如现在的墨觉,一副文弱书生的扮相,衣衫气质倒是十分标准,仿佛在哪个书院里,已经埋首苦读多年。
但在王长青印象中,这墨觉眼中藏着锋芒,举手投足颇为恣意,与今日形象大相径庭。
莫非是因为病弱?
王长青沉吟一下,又试探说道:
“你的户籍文书我已派人去阙县补办了,届时一并迁与阿婵户下,你当如何?”
墨觉眼中含笑,大方谢道:
“那自然是极好的!小婿多谢大舅哥相助!”
……
阿婵与墨觉上了马车,与王长青作别。
马车支支悠悠的进了城。
王长青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那个小兵头,又笑嘻嘻地凑上来:
“王大哥,你几时有的妹子,怎不曾听兄弟们说过?”
王长青苦涩一笑:
“邻家义妹……”
小兵头机敏,从王长青的神情中嗅出些非同寻常的意味来:
“青梅竹马?”
王长青顿了顿,瞥他一眼:
“并不是。”
他与阿婵认识不过三年,那时他还只是衙门里一个并不出彩的小捕快,起初只是受长辈之托,为她跑办户籍文书。
猎户娘子说,这女子是林中捡来的,病重遭了家人抛弃,从山崖上摔下来,万幸才拣回一条命来,既然有缘相救,便收了她做养女。
他为录写户籍文书,这才与她见第一眼。
她那时一身伤病,眼睛缠了布,瘦弱一团缩在榻上,身上漏出来的皮肤皆是结了痂的伤疤,她麻木地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好似一朵随时枯萎的花。
可是她一开口,又像是春日暖阳一般,充满了生命力,她会一口一个“长青大哥”的叫着,还会蒙着眼睛,回给他甜甜的笑意,令他心头有一块儿空缺慢慢填满。
他那些时日,每逢休沐便会回五岭村中看她,看她一日日康健起来,伤疤一片片愈合了,能在榻上一点点坐起了,能拄着木杖慢慢挪去院中了……
唯独拆掉蒙眼布的那日,她哭了,一双漂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暗,再也不能看见,她落了几滴泪,滴答滴答,全砸到他的心尖上……
可是片刻,她又坦然又平静的接受了残缺,反而转来安慰他……
王长青深吸口气,拍了拍小兵头的肩背,捏起佩刀,迈起大步,直奔如意书坊而去。
——有些事他晚了一步,或许成了一辈子的遗憾,但眼下,他更担心的是心中之人所托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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