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难为》蝶生花

7、第7章 族学 新

　　新规矩下来的第三日，女红课正式开了。

　　上课的地方不在族学的讲堂，而在后院一间空置的厢房里。

　　厢房被临时改成了绣房，靠墙摆了六架简易的绣架，每架之间隔着三尺宽，刚好够一个人坐着操作。

　　墙上挂了几幅花样子。

　　梅花、兰花、竹子、菊花，四君子图，画工粗糙，是坊间买来的大路货。

　　教课的是嫡母从外面请来的绣娘，姓孟，四十来岁，面容严肃，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像尺子一样。

　　她进门第一句话是：“夫人请我来，是教规矩的，不是教消遣的。你们若是学不好，我脸上无光，你们也讨不了好。“

　　顾蘅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手里捏着一枚绣花针，指尖微凉。面前的绷子上绷着一块素白的绢帛，旁边搁着各色丝线。今日的功课，每人绣一枝兰花。

　　她以前绣过花。庶女没有别的消遣，针线活是唯一被允许的“正经事“。

　　她的绣工在庶女中算好的，可她此刻握着针，心思却不在线上。

　　第三日了。

　　自那日从顾婉院里回来，她总是会想起那封信。

　　她在脑中翻了又翻，想不出那封信的来历，也猜不出周嬷嬷拿着它在花园里等什么。

　　是等送信的人来取？还是等时机递出去？

　　“阿蘅姐——“

　　对面的顾蕙压低声音叫她。

　　顾蕙的绣工比她差得多，针脚歪歪扭扭的，已经拆了三遍，绷子上的绢帛都快被针眼戳破了。

　　“你说这女红课，真要每月一考？“

　　“传话是这么说的。“

　　“那我不完了？“顾蕙恨不得把绣架推倒，“我连个扣子都缝不齐，还绣兰花——“

　　“噤声。“孟绣娘抬起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上课时不得交头接耳。四姑娘若是嫌兰花难，可以改绣梅花。梅花简单些，五针一朵。“

　　顾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坐在角落里的顾芷偷偷看了姐姐一眼，又怯怯地低下头去。

　　她才十一岁，连针都捏不稳，面前的绷子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根线，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顾蘅低头继续绣。

　　一针下去，一针上来。银针穿过绢帛时发出细密的“嗤“声，在安静的厢房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孟绣娘起身去看，随即神色一变。她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

　　“二小姐来了。“

　　顾蘅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少女，身量纤秀，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枝头一缕温柔的风。

　　她身后只跟了一个小丫鬟，安安静静地站在门槛外，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进门时她还朝孟绣娘微微点了点头。

　　嫡次女，顾蓉。

　　“我来看看姐妹们学得如何。“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

　　“母亲说今日女红课开课，让我过来瞧瞧。若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也好及时补上。“

　　孟绣娘连忙道：

　　“二小姐客气了，一切都备齐了。夫人昨日就让人送来了丝线和绷子，不缺什么。“

　　顾蓉笑了笑，目光扫过屋里的庶女们。

　　她的视线在顾蕙歪歪扭扭的绣架上停了一瞬，笑意未变，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落在顾蘅面前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蘅姐儿绣得真好。“她走近了几步，低头看着顾蘅绷子上的半朵兰花，“这针法，是打籽绣？“

　　顾蘅心里微微一动。

　　打籽绣不是寻常绣法，一般闺阁女子未必认得。

　　这种针法要用针尖在绢帛上绕一圈再穿下去，形成一个细密的小籽，一粒一粒地攒成花蕊，看着简单，实则极考验手劲和眼力。

　　“二小姐好眼力。“顾蘅放下针，站起身来。

　　“别起来，你继续绣。“顾蓉摆了摆手，语气随和，“我就是看看，不打搅你们上课。“

　　她在顾蘅身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顾蘅落了几针，忽然轻声开口：

　　“蘅姐儿平日绣花多吗？“

　　“不算多。课业之余偶尔绣几针。“

　　“那还能绣得这么好，可见是有天分的。“顾蓉笑了笑，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不像我，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学绣花，学了三年才勉强能绣出一朵完整的花来。后来母亲也放弃了，说'随你去吧'。“

　　旁边的顾蕙听了，紧绷的表情松了几分，甚至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可顾蘅没有放松。

　　她注意到顾蓉说这话时，手指正轻轻抚过自己的袖口。

　　那袖口上绣着一枝小小的折枝花，花瓣是淡粉色的，叶子是浅碧色的，针脚细密均匀，线条流畅，绣工极精致。

　　那不是“勉强能绣出一朵完整的花“的人能绣出来的手艺，至少需要三五年的功底。

　　顾蘅没有深想，只是顺着话应了一句：“二小姐过谦了。“

　　顾蓉笑了笑，她转头看向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顾芷，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五妹妹年纪小，刚开始学绣花，不急的。慢慢来，先从最简单的针法学起就好。“

　　顾芷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嗯。“

　　顾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看向孟绣娘：“先生继续上课吧，我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顾蘅身上：

　　“对了，蘅姐儿——“

　　顾蘅抬眼。

　　“我那里有几本前朝的花样子，是我从母亲那儿要来的。你要是感兴趣，改日让人给你送过来。“

　　满屋的人都听到了。

　　孟绣娘多看了顾蘅一眼，顾蕙抬起头来，连角落里的小丫鬟都偷偷抬了抬眼睛。

　　顾蘅心头微微一紧。

　　“多谢二小姐厚爱。只是女红课业繁重，怕是没有多余的工夫。“

　　“也是。“顾蓉笑着点了点头，“那就等你有空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轻快，像一阵风来过又走了。

　　课堂恢复了原样。

　　孟绣娘继续巡视，顾蕙继续跟那根绣花针较劲。唯有她手里的针，慢了半拍。

　　打籽绣。花样子。前朝的。

　　顾蓉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无意。可每一句话，都恰好踩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是巧合吗？

　　下课后，顾蕙收拾绣具时还在念叨：“二小姐人真好。还给咱们送花样子，比大小姐强多了。“

　　“你说是不是，阿蘅姐？“

　　“……嗯。“

　　她应了一声，走出厢房时，秋日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回廊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她下意识地往东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顾蓉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可上午那些话，还在她耳边转。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正在廊下晾衣裳。见她回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

　　“姑娘，二小姐上午来族学了？“

　　“你怎么知道？“

　　“方才我去大厨房取热水，听见几个婆子在说，二小姐从族学出来后，直接去了夫人院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出来。“

　　顾蘅的手顿了一下。

　　上午来族学看她绣花，下午就去嫡母院里待了一个时辰。

　　去做什么？

　　她想起顾蓉临走时那个回头。笑容温软，语气随意，“我那里有几本前朝的花样子“。

　　她说是从母亲那里要来的。

　　是嫡母亲自给的，还是她自己要的？

　　如果是她自己要的，那她要这些花样子做什么？她又不缺。

　　她是嫡女，想要什么样的花样子没有？除非……她本来就计划好了今天要来族学，要来跟她说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顾蘅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秋风吹得沙沙响的槐树。

　　微黄的叶片在阳光下翻动着，光影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