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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去路 从西安往西 ...

  •   从西安往西的路,比沈念祖走过的任何路都难。

      不是山有多高、水有多深——那些他反而不怕。他在王恭厂学艺的时候,每天搬几十斤重的火药桶,爬上爬下,力气是有的。他怕的是另外一种东西:空旷。

      中原的路,再荒凉也有人烟。隔几十里一个村子,隔半天遇到一个行人,再不济也能看见远处田埂上有人劳作。可出了西安往西,走了不到十天,人烟就稀了。官道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渐渐变成了两道车辙印,车辙印渐渐消失在戈壁滩上,只剩下他和顾元亨、顾青三个人,以及无穷无尽的、灰黄色的、一直铺到天边的荒原。

      风很大,从西边吹来,裹着细细的沙子,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搓。沈念祖用一块破布把口鼻蒙住,只露出两只眼睛。顾青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顾元亨走在中间,时不时停下来喘几口气。沈念祖走在最后,腰间的包袱随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像一只贴在他身上的活物。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快。他怕走快了,腿上的旧伤又会犯。他也怕走快了,会错过路边什么东西——一棵可以吃叶子的树,一洼可以喝的水,一块可以靠着睡一觉的石头。

      在这条路上,慢就是快。

      “你走过这条路吗?”沈念祖问顾元亨。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天,没有遇到一个人,没有看到一间屋子。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又大又红,像是被风沙磨掉了一层皮。

      “没有。”顾元亨说,“但我读过走过这条路的人写的书。”

      “书里怎么说的?”

      顾元亨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那些文字。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他缓缓念道,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飘得很远,“‘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

      沈念祖的脚步顿了一下。

      死人枯骨。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脚下。灰黄色的土地上确实有一些白色的东西,零星的,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已经被风沙磨得浑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不想去分辨那是什么。

      “谁写的?”他问。

      “一个和尚。一千多年前,从这条路上走过,去西天取经。”

      “他走到了吗?”

      “走到了。”

      沈念祖没有再问。一千年前的和尚能走到,他不一定也能走到。但至少有人走过,至少这条路上有脚印,哪怕那些脚印已经被风沙掩埋了千年。

      他低下头,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月,他们终于遇到了一群人。

      说是“群人”,其实不过是一支小小的商队,五六匹骆驼,三四个人,从西边来,往东边去。领头的是个回回老汉,脸被风沙吹成了紫红色,眉毛又浓又白,像两把倒扣的刷子。

      顾元亨上前搭话,说他认得几句回回话,连说带比划,终于让那老汉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们要往西去,撒马尔罕,问路怎么走。

      回回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沈念祖腰间那个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很长一串话。顾元亨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等那老汉走了,沈念祖问:“他说什么?”

      顾元亨蹲下来,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画。

      “前面的路不好走。从这里往西,大约十天脚程,有一个地方叫‘黑风口’。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道,风大得能把人吹跑。过了黑风口,再走半个月,有一片盐碱地,没有水,白天走不了,只能夜里赶路。过了盐碱地,再往西,就要翻一座山——不高,但路上有响马。”

      “响马?”顾青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土匪。”顾元亨说,“专抢过往的商旅。”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商队怎么走?”沈念祖问。

      “商队人多。有骆驼,有刀,有时候还雇护卫。”

      “我们有什么?”

      顾元亨看了看顾青腰间的短刀,又看了看沈念祖空空的双手,苦笑了一下。

      “我们什么都没有。”

      沈念祖把腰间的包袱拍了拍,没有说话。他有。他有一包袱的纸,纸上有字,字里有图,图里有这个世界最了不起的秘密。但这些纸不能当刀使,不能当水喝,不能当饭吃。

      至少现在不能。

      “走吧。”他说,先迈开了步子。

      顾元亨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黑风口果然名不虚传。

      两座灰黑色的山夹出一条窄窄的谷道,最窄的地方只够两匹马并排走。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山的那一边哭。沈念祖用布条把包袱在腰间又缠了两圈,又用外衣裹住,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风太大了。他不是在走,是在爬。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把脚钉在地上,否则就会被风掀翻。沙子打在脸上,疼得像针刺。他眯着眼睛,只能看见前面顾青的后背——顾青走得比他稳,年轻人的腰板硬,能在风里撑住。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风忽然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像是有人把风口关小了一些,呜呜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还是刺耳,但不至于把人吹跑。

      沈念祖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嘴唇干裂了,一喘气就裂开,血珠渗出来,咸咸的。

      “歇一会儿。”顾元亨在后面喊。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但沈念祖听清了。

      三个人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石头被风沙打磨得光滑,靠上去凉丝丝的,很舒服。沈念祖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但刚一闭眼,就看见了他爹的脸。

      沈存义的脸。不是活着时候的样子,是死的时候的样子——靠在那堵破墙上,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说那个字。

      走。

      沈念祖睁开眼。

      顾元亨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脸色灰白。顾青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柄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顾叔。”沈念祖叫他。

      顾元亨睁开眼。

      “汤大人的信上,写的什么?”沈念祖问。他不是好奇,只是想找点话说。在这条路上,不说话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容易发疯。

      顾元亨从怀里取出那封油纸包,没有打开,只是在手里摩挲着。

      “我不全认得。”他说,“上面写的是拉丁文——西洋人的文字。但汤大人给我念过一遍,我记了个大概。”

      “写的什么?”

      “写给他在莱茵河畔的一个朋友。”顾元亨说,“那人姓冯·贝格,是个贵族,领地不大,但有钱,爱读书,喜欢收留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汤大人信上说,持信之人是他故国的后生,虽出身寒微,但怀揣至宝,望冯·贝格善待之。”

      “‘怀揣至宝’。”顾青忽然插了一句嘴,声音闷闷的,“他老人家说的倒是轻巧。他知不知道这些宝贝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回答。

      风继续吹,呜呜的,像哭声。

      过了黑风口,路好走了一些,但水越来越少。

      他们带的水壶早就空了。之前还能在路边的水洼里接一点雨水,可这片地方连着十几天没下过雨,连水洼都干成了龟裂的泥壳。沈念祖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舌头贴在口腔上颚上,像是粘住了一样。

      他想起在北京的时候,王恭厂有一口水井,井水清凉甘甜。他爹每天早上打一桶水,泼在脸上,发出“啊——”的一声长叹,像是活过来了。他那时候觉得那声音有点夸张,现在他想,那声音一点都不夸张。

      如果现在有一桶水,他能发出比他爹夸张十倍的声音。

      “前面有个烽火台。”顾青忽然说。

      沈念祖抬起头,顺着顾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戈壁滩上,确实立着一个土黄色的墩台,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大号的土坯。那是大明朝修的烽火台,用来传递边关军情的。但大明朝已经没了,烽火台也废了,只剩一个空壳子,在风沙里慢慢塌着。

      “去看看,也许有水。”顾青说。

      三个人朝着烽火台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这座墩台比远处看要大得多,基座足有几丈见方,上面已经塌了一半,黄土坯像一块被咬过的饼,缺了一大角。但下面有一间小屋子还在,门板没了,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沈念祖第一个钻进去。

      屋子里很暗,有一股霉味,混着动物粪便的臭味。地上有干草,有碎布,有烧过的灰烬——有人在这住过,而且不是很久以前。他蹲下来,摸了摸灰烬,凉的。

      顾元亨和顾青也钻了进来。三个人把屋子搜了一遍,没有找到水,但找到了一样东西——墙角有一口小陶罐,罐子里的水已经干了,但罐壁上还挂着几滴水珠。

      “昨夜有人住过。”顾元亨说,声音压得很低,“水是今天早上喝的,没喝完,但也没剩多少。他们走的时候,应该已经没水了。”

      “他们是谁?”沈念祖问。

      顾元亨没有回答。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在墙上停住了。

      墙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不是什么复杂的图形,就是两条线交叉,像一个“十”字,但上面一横和下面一横差不多长,左右两横也差不多长——不是十字架,是一种沈念祖没见过的符号。

      “是他们。”顾元亨的声音有些发颤。

      “谁?”

      “往西走的人。”顾元亨指着那个符号,“这是他们约好的记号。画在墙上,路过的同路人就知道,有人来过,往那个方向走了。”

      沈念祖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两条线交叉,简简单单,但他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符号。那是手印。是脚印。是有人在茫茫戈壁上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声——“这边走。”

      “还有多久能到?”沈念祖问。

      顾元亨从怀里掏出那张简略的路线图,在地上摊开。炭笔画的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这里。”他指了指一个点,“过了这个烽火台,再走大约一个月,就能到嘉峪关。”

      “嘉峪关。”沈念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他听说过嘉峪关——万里长城的西端,大明的西大门。过了嘉峪关,就算出了中原,进了西域。

      “出了嘉峪关,就不是大明了。”顾元亨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对,大明已经没了。但出了嘉峪关,连大明的影子都看不见了。那里的人说番话,信番教,吃番食。我们到了那里,就是番人。”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本来就是番人。”沈念祖忽然说。

      顾元亨和顾青都看向他。

      沈念祖拍了拍腰间的包袱。

      “这些东西,到了西边,也是番人的东西。但上面写的是大明的字,是大明的图,是大明两百七十六年的魂。番不番的,有什么关系?”

      顾元亨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在黑洞洞的烽火台里回荡着,嗡嗡的,像是在给什么人传话。

      “好。”他说,“好。”

      他们在烽火台里住了一夜。没有水,没有吃的,只有四面土墙挡风。沈念祖靠着墙坐着,把包袱解下来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王恭厂,他爹还活着,正在院子里磨火药。石碾子咕噜咕噜地转,骡子慢悠悠地走,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他蹲在旁边看,觉得一切都很平常。

      “阿狗。”他爹忽然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你怀里揣着什么?”

      沈念祖低头一看,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上全是血,干了的,黑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长了癞。

      他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那不是纸。”他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在山谷那头喊过来的,“那是命。”

      沈念祖猛地醒了。

      天还没亮,风声很大,呜呜的。顾青还在睡,顾元亨睁着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出神。

      “顾叔。”沈念祖轻声叫他。

      “嗯。”

      “你怕不怕?”

      “怕。”顾元亨没有犹豫,“我怕得要死。”

      沈念祖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顾元亨转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知道吗,我在翰林院的时候,整天跟书打交道。我看过的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这话不是骂你,是真的。我从二十岁进翰林院,到今年五十三岁,三十三年,每天都在看书。看来看去,看出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书里写的那些大道理,到了真要用的时候,大多不管用。”顾元亨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管用的是另外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股气。”顾元亨说,“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气。你跟人吵嘴的时候,它从丹田里拱上来,让你非说不可。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它从脊梁骨底下窜上来,让你站直了不跪下。你走在一条没有水的路上,腿肿了,脚破了,前面还有一千里地——它从心口窝里顶上来,让你迈出下一步。”

      沈念祖没有说话。

      “你有那股气。”顾元亨说,“我从第一次见你就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在外面呜呜地吹,像是有人在山谷那头喊话,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睡吧。”顾元亨说,“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了烽火台,继续往西走。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沈念祖在地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碎布。灰蓝色的,和他在北京城里那些人的包袱皮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那块碎布捡起来。布已经被风沙磨得稀薄了,上面有几滴暗红色的渍迹——不是泥,不是锈,是血。

      “是他们。”顾青走过来,声音绷得很紧,“他们来过这里。”

      “然后呢?”沈念祖问。

      顾青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戈壁滩。灰黄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人影,看不见骆驼,看不见任何活物的踪迹。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无边无际的空旷。

      沈念祖把那块碎布叠好,塞进怀里。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不应该把它丢在地上。

      他们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三天,水彻底没了。

      沈念祖的舌头肿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刀片。顾青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很大,但开始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顾元亨落在了后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脸色白得像纸。

      “顾叔。”沈念祖停下来等,“你还好吗?”

      顾元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说话要费力气,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可以费。

      沈念祖把腰间的包袱解下来,掂了掂。十九卷半的残书,加上布包袱皮,大约有十几斤重。十几斤,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现在每一两都重如千钧。

      他把包袱背在背上,走到顾元亨身边,搀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

      顾元亨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走着。沈念祖在左边搀着顾元亨,顾青在右边扶着,三个人像一只三条腿的动物,歪歪扭扭地往前走。太阳挂在头顶上,毒辣辣的,把影子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色,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沈念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飞。他使劲睁着眼睛,盯着前方那条模糊不清的路。他的眼睛有些花了,远处的景物开始变形,戈壁滩上的石头看起来像是人的形状——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伸着手,像是在求救。

      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又走了一段,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低头一看——

      是一具白骨。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散了的,东一块西一块,被风沙磨得发白发亮。肋骨像一把折断的扇子,头骨滚出去老远,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像是在问一个没人能回答的问题。

      沈念祖想起了顾元亨念过的那句话。

      “唯以死人枯骨为标帜耳。”

      他蹲下来,把那颗头骨捡起来,放在了一堆石头上面。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一个人死在这条路上,连个名字都没有,连个记号都没有,至少应该有个人把他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一个高一点的地方。

      “走吧。”顾青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念祖站起来,跟着他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天终于黑了。没有水,没有吃的,没有火,三个人挤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背,缩成一团。

      沈念祖把包袱打开,取出那些残书,在膝盖上一卷一卷地翻看。不是在学习,是在确认——确认它们还在,确认自己没有把它们弄丢。

      月光很淡,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翻到一卷《天工开物》的残页,上面画着一幅图——一架水转筒车,竹筒连成串,水轮带动竹筒翻转,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水。图里有水。

      他把书卷合上,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梦里全是水。

      第二天早上,沈念祖是被顾青摇醒的。

      “水。”顾青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低哑,不是沙哑,是那种拼命压着嗓子不让自己喊出来的低哑,“前面有水。”

      沈念祖睁开眼,顺着顾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戈壁滩上,有一片绿色的东西。不是幻觉——那片绿色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一块掉在地上的翡翠。

      是草。是树。是活的、绿的、长在水边的东西。

      沈念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们跌跌撞撞地朝那片绿色走过去。走了一个多时辰——那是沈念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个时辰——终于走到了。

      是一个小小的绿洲。一汪清泉从地下涌出来,汇成一片不大的水潭,水潭边长着几棵歪脖子胡杨树,树下有草,草里有虫子在叫。

      沈念祖扑到水潭边,把脸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咸味,但在他嘴里,那味道比北京城里最贵的蜜饯还要甜。他喝到肚子胀,喝到打嗝,喝到眼泪和着水一起往下淌。

      顾青蹲在水潭边,用双手捧水,先递给顾元亨。顾元亨的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但总算喝进去了一些。

      三个人在水潭边歇了一天。

      沈念祖把包袱里的残书一卷一卷地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晒。那些纸页有的已经受潮发软了,有的边角卷了起来,有的墨迹被水洇开了,变得模糊不清。他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晾,像在照顾一群病人。

      顾元亨坐在胡杨树下,看着他忙活,忽然说了一句:“你爹是干什么的?”

      “王恭厂的匠人。”沈念祖头也没抬。

      “造火药的?”

      “嗯。”

      “那些书,你认得多少?”

      沈念祖想了想:“一半吧。有些字我不认识,有些图我能看懂。”

      顾元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从包袱里取出自己那几卷残书,也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胡杨树下,各自翻着各自的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得像在敲小铃铛。

      沈念祖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出北京以来,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水潭里的水不能全部带走,他们没有装水的器具。沈念祖把包袱皮拆下来,在角上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简易的水袋,灌了一袋子水,背在背上。水袋一直在漏水,滴滴答答的,但他不在乎。哪怕只有一口水能留到下一个水站,也是好的。

      他们走了大约三个时辰,忽然听见身后有驼铃声。

      沈念祖转过头,看见远处有一小队人马,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领头的是个骑马的汉子,身后跟着三匹骆驼,骆驼上驮着货物,货物外面盖着花花绿绿的毯子。还有一个人,穿着灰袍,骑着一头毛驴,跟在最后面。

      是商队。

      顾元亨立刻站住了,伸手示意沈念祖和顾青也停下。

      “别慌。”他低声说,“西域路上商队多,多数是正经做生意的,不伤人。”

      商队渐渐走近了。领头那人在马上打量着他们三个,目光在沈念祖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沈念祖听不懂的话。

      顾元亨上前,用蹩脚的回回话回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几句,领头那人忽然笑了起来,扭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商队里的人都笑了。

      沈念祖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但他注意到队伍最后面那个骑毛驴的人。那人的灰袍很旧,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人也在看他们——不,不是看他们,是在看沈念祖怀里的包袱。

      那个人看包袱的眼神,让沈念祖脊背发凉。

      那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贪婪。像饿狼看见了肉,像秃鹫看见了腐尸。

      沈念祖下意识地把包袱往怀里搂紧了一些。

      顾元亨和领头人交涉的结果是:商队愿意带他们走一段,但每个人要收一钱银子的“搭伙费”。沈念祖身上已经没钱了,顾元亨从怀里摸出仅有的一块碎银子,递给领头人。领头人掂了掂,点点头,朝队伍后面努了努嘴,意思是让他们跟在最后面,和那个骑毛驴的人一起。

      沈念祖不愿意。他不想和那个人走在一起。但顾元亨已经谢过领头人,拉着他和顾青走到了队伍后面。

      骑毛驴的人抬起头来,帽子下面露出一张苍白的、有些浮肿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很年轻,但眼袋很深,眼睛下面有厚厚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冲他们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一个行刑前的犯人在对同牢的狱友说“别怕”。

      “你们也是从北京来的?”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沈念祖浑身一震。

      “你是谁?”顾青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在三个人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拉丁文,暗红色火漆,火漆上的徽记——和顾元亨手里的一模一样。

      “汤若望的人。”那人说,声音轻得像在叹息,“往西走。和你们一样。”

      沈念祖盯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

      “你还有书吗?”他问。

      那人的笑容消失了。他把信收回怀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有。”他说,“一卷。”

      “一卷?”

      “出北京的时候,我带了十二卷。”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丢了十一卷书,“但路不好走。”

      沈念祖张了张嘴,想问那些书是怎么丢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那些书是怎么丢的。被雨淋了,被火烧了,被水泡了,被人抢了,被马踩了,被老鼠啃了,被风沙埋了——丢法有千百种,结局只有一个。

      “你叫什么?”沈念祖问。

      那人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一个很久没有用过的名字。

      “赵知远。”他说。

      沈念祖的心猛地一跳。赵知远——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孙肇兴的暗室里,名单上的第十三个。赵知微,赵知远。兄弟两个,去西南,入缅甸,辗转去天竺。

      “你不是往西南走的吗?”沈念祖脱口而出。

      赵知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改主意了。”他说,“往西南走了一段,走不下去了。滇缅那边兵荒马乱,永历帝的人马和鞑子打得一塌糊涂,我们兄弟俩被冲散了。我哥往南走了,我往西走了。”

      “你哥还活着吗?”

      赵知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别问了。”他说。

      商队走得很慢,骆驼慢悠悠地迈着步子,铃铛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催眠曲。沈念祖跟在队伍最后面,脚步机械地迈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他爹,想孙肇兴,想那个画在烽火台墙上的符号,想赵知远说“我哥往南走了”时的表情。

      他还想了那些散落在路上的书。张同敞带走的,徐正明带走的,赵知微赵知远带走的,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带走的。有多少卷还完好无损?有多少卷已经被毁掉了?有多少人还活着?有多少人已经死在了路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还有一卷书没有被毁,火种就没有灭。

      商队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子。说是镇子,其实不过是几十间土坯房围着一口水井,外加一个小客栈。商队要在这里歇一天,补充水和粮食,然后继续往西走。

      沈念祖和顾元亨、顾青、赵知远在客栈里住下了。客栈很破,四面透风,但比露宿荒野强得多。店家给他们端来了几碗热汤——其实就是水里加了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飘着几滴油星子——但三个人喝得津津有味。

      赵知远没有喝。他坐在角落里,把自己那卷书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那卷书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没了,前几页缺了一大角,中间有几页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黑乎乎的,像是血,又像是泥。

      “你打算一直走到莱茵河吗?”沈念祖问他。

      赵知远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沈念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自己那十九卷半的残书也取出来,和赵知远的那一卷放在一起。

      二十卷半。

      他们的书加在一起,整整二十卷半。

      沈念祖看着那一小摞书,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三万多卷的《永乐大典》,就剩下这二十卷半了。也许还不止——也许还有其他人,还活着,还带着书,走在别的路上。也许有朝一日,这些书会重新汇聚在一起,拼成一个不那么完整、但依然活着的《永乐大典》。

      也许。

      那天晚上,沈念祖在那家破客栈的土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顾青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赵知远时不时发出的几声梦呓,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封信。信封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个名字的形状,他已经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

      冯·贝格。美因茨。

      他想,等到了那个地方,等找到了那个人,等他把怀里的书一卷一卷地打开,一字一字地念出来,一图一图地画出来——到那个时候,也许这些书就不是残篇了。

      不是因为这些书会变完整,而是因为,会有新的人来读它们,新的人来续它们,新的人来把它们没有写完的部分,用他们的手,用他们的笔,用他们的血,继续写下去。

      他闭上眼睛。

      风在外面吹着,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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