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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路可走 穷奇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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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出药材,可留你们一命。”山匪头子黑布蒙面,双目充血,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刀刃上散发着鲜血的热气。
驮着药材的骡马鼻孔张大,噗噗地出着气,马蹄时不时轻刨地面,焦躁不安。它的身周围了一圈手持铁刃的马脚子。
一女子站在马脚子身后,怒目圆睁,瞪着山匪,呵斥出声:“献给圣人的药材,你也敢劫,是想要造反吗!”
“若要盐米油茶,尽管拿去,但要抢这匹马驮着的药,除非我死。”
此女名为沈辛夷,是江南商贾之女,为挽救凋敝的沈氏一族,自请皇命,来西南地界采运奇珍药材进献。
按常理讲,盘踞这片山头的匪徒不会劫掠药材。盗亦有道,只谋财,不害命。
马帮多与山匪交好,上下打点,留些盐铁金银即可,拿钱换路,也换取一分庇护。
可偏生这山头易了主,新来的山匪头子,指明要这救命的药材。
阴云笼罩,狂风大作。
两方人马缠斗不休。
一方背着皇命,若弄丢了药材,欺君之罪,轻则发落,重则株连,沈家注定再无反身之日;一方背着人命,若抢不来药材,山中瘴气、疫病,迟早会夺了寨中老弱病残的性命。
乱世之中,谁都想挣一条命,可谁都无路可走。
路边树丛,三人观战。
“姑娘看也看了,听也听了。既已了解前因后果,就莫再搅进这死局中。”
陆无明按着阿茅,沉声道:“这世间的许多事,你我都无能为力,有绝世武功又如何,你能杀人,不代表你能救人。”
阿茅沉默不语。
时酉倒在树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伤腿,懒洋洋开了口:“陆兄倒是好眼色,沈家女也认得,山头易主也门清儿。我真是好奇,这世间许多事,有哪些是陆兄看不清的呢?”
“你和她,我都看不清。”陆无明难得睁了眼,琥珀色的眸子扫过二人。
作壁上观的时酉,困囿局中的阿茅,一躺一立,一邪一正。陆无明看不出二人的立场,也看不见二人的本心。
“我与沈家女有一面之缘,我识得她,她不识得我。”陆无明挪动了剑柄,状似无意地磕到了时酉的伤腿,激得那狐狸一阵龇牙咧嘴,“我在山里讨生活,若连山头易主都不清楚,那这江湖往后也不用混了。”
“剩下的因果缘由,猜猜便晓得了。时大人这么聪明,为何改了主意,不在原地静候,反拖着一条伤腿,跟着我俩来凑热闹。”
狂风刮过三人藏身的树丛,打落一片枝叶。
时酉顶着一头残枝落叶,眼尾弯弯,揽住了阿茅的胳膊,用她的衣袖蹭掉了枝叶,看向少女轻声道:“你俩争执之际,我也算了一卦,卦象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卦皆如此,多年未见,时大人没话找话的技艺真是长进不少。”陆无明冷视着矫揉造作的时酉,一把拉过阿茅,还帮她掸去了时酉方才蹭上的尘土。
身旁两人的吵嘴,让阿茅想起了碧水村的邻人。
她看着手中的落果,脑壳上隐隐作痛,伴随疼痛一起浮现的,是一条无人问津的生路。
“既入局中,无路可走。那便以身作子,化吾为王。”
阿茅将落果在袖口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又酸又苦,怪不得没人吃。
她轻咳一声,将落果扔到争执不休的二人之间,又将两人的脑袋拉过来,神神秘秘地嘱咐了一番。
穷山恶水,狂风暴雨。
林间忽地窜出一只凶相毕露的妖兽。
那妖形似虎,但背生两翼,头生羊角,身覆蛇鳞,尾如妖狐,色类黄鼬。一双兽眼大如铜铃,身躯壮若山丘,四肢粗如树干,利爪尖若金钩。
“穷奇,是吃人的穷奇,快,快逃啊——”
人群大乱,匪徒四处奔逃。
只有那山匪头子还立在原地,似是被眼前的凶兽吓破了胆。
他两股战战,手汗已然浸湿了刀柄的布巾,双目无神,口中喃喃:“传说,穷奇惩善扬恶,它会吃了我吗?如果吃了我,那我算个好人吗?”
“我今日所为,是对是错呢?”
山匪头子看着那妖兽离他越来越近,心内生出几分苍凉,刀也不自觉脱了手。
他颓然跪地,掩面痛哭,自己这一生,蝇营狗苟,一无所获,当了逃兵,做了贼匪,脸面也好,尊严也罢,都抵不上一口救命的饭。
可如今,连这条烂命都要丢了。
他环顾四周,背后的马扬蹄嘶鸣,那药商拼了命地拽住缰绳,试图牵制即将失控狂奔的惊马。
可惊马狂躁,又怎是一个商女能制得住的?
眼见药商即将力竭脱手,山匪头子猛然起身,和她一起拉住了缰绳。
沈辛夷惊惶不定地看着山匪,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多谢。”
乌云蔽日,漫天风雨,一片哭嚎叫喊声中,穷奇直冲二人而来。
那山匪竟挡在沈辛夷身前,高声道:“人各有命,我命数已尽。但姑娘还年轻,路还长,可别像我一般,走错了道。”
望着獠牙毕露的穷奇,山匪突然不怕了。人世这一遭,他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他决定以身饲虎,如此这般,他也算个好汉。
想象中的啃咬并未如期而至,而是一道凛冽的罡风。
沈辛夷看见,妖兽腾跃而来,一掌拍飞了山匪,又侧身撞倒了马匹,利爪划开了货物的绳索,一口吞下了其中一袋药材。
陆无明看见,阿茅身法奇诡,一掌打晕了山匪,又侧身踢倒了马匹,长刀割断了货物的绳索,一手甩过来其中一袋药材。
沈辛夷看见,妖兽呲着牙,血口大张,涎水四溅,一双眼睛却突兀得良善。
好似在说,拿起地上的刀,砍下我的头颅,你应当这样做,你只能这样做。
陆无明看见,阿茅把刀踢到沈家女身前,兴冲冲,弯下腰,伸了头。
他听见阿茅在说,拿起地上的刀,砍下我的头颅,你应当这样做,你只能这样做。
沈辛夷看见,自己拿起了刀,但力量不足,无法彻底斩断妖兽的脖颈。
那妖兽不断挣扎,脖子上的豁口也越来越大,直至头身彻底分离,头颅应声坠地,身子却一扭跑走了。
她脱力地瘫坐在地,难以置信地摸着穷奇的头颅,妖兽面目狰狞,甚是可怖。
只有一双眼睛,澄澈无尘,有一瞬间,她觉得那是人的眼睛。
陆无明看见,阿茅迎着刀刃,借着沈家女的手,来回磋磨,生生划断了头颅。
那头颅掉在地上,像一团软趴趴的肉团,扭曲变化,全然没有了人类的样貌,倒真有几分像穷奇。
他无力地扶着额头,难以言喻地看向手中的袋子,袋子重若千钧,药材虽轻,但其中还装着沉甸甸的胆气与侠心。
这袋药材,等会儿还要给山匪送去。
“这就是所谓的两全之法?可真是个疯子。”
陆无明摇头,看着跌跌撞撞像无头苍蝇般摸索回来的阿茅,问道:“你不怕死?也不怕我知晓了这秘密来要挟你?”
血肉在阿茅的脖颈切面蠕动着,逐渐生长出一个头颅的形状,嘴已然长好了:“不会死,自然就不怕死。陆大哥你心善,定不会为难我,我瞧得出来。”
可惜那新生头颅的眼睛还没长好。
陆无明悻悻闭上了独眼,五十步笑百步的事,他做不出来。
“穷奇出世,偷吃贡药。商贾之女,忽获神力。护药杀妖,头颅为证。是个唬人的故事。”时酉像条赖皮狐,攀在阿茅身上。
他眼角带着笑,嘴角沁了血:“唉,今日制造蜃景,可耗费我许多心力,姑娘打算怎么补偿我?”
“我不会把你是半妖的事情说出去。”阿茅把黏人的狐狸从身上扒下来,咧嘴道,“你那卦象挺准,我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雨渐渐停了,阿茅拨开树丛,看着外头混乱的景象,轻声道:“陆大哥,好戏还未散场,你且登台,唱这压轴一出。”
乌云逐渐散去,间隙洒下零星日光。
沈辛夷守着剩下的药材,手里握持着长刀,刀上的血滴落在穷奇的头颅上。
护送药材的马脚子大多被山匪所杀,只有一个马脚子跑了出去,去找后方的马锅头报信。
他们本是从贼人的围攻中拼死逃出,却中了计,直直撞上山匪首领的埋伏。
可谁能想到,中途却冒出了上古妖兽——穷奇。
如今妖兽已逃,山匪头子又昏迷不醒,匪徒群龙无首,死死盯着拿刀的沈辛夷,不敢轻举妄动。
两方僵持不下,却忽见一人影似鹞子般飞来。
那人道袍翩翩,肩背一柄破落剑,睁着一只黄金眼。
“是天下第一剑,他是出了名的不沾俗事,为何会来此?”匪徒们连连后退,乱作一团。
沈辛夷觉得这名号很是耳熟,但那散修的样子,却和她的印象两模两样。
“诸位,穷奇现世,乃大凶之兆。你们劫掠商队,被劫的弱女子却救了你们的命,若仍图谋不轨,陆某并不介意,把这命再收回来。”
此话如雷贯耳,匪徒们自知再无望劫药,似鸟兽般纷纷溃逃。
林间小道,两人一马,沉默对视。
地上还有一颗不会说话的穷奇头颅,和一具昏迷不醒的山匪头领。
沈辛夷累得没有气力,更无力深究陆无明的意图,只蹙着眉头看他,呐呐地吐出几个字来:“遗…遗尸”
陆无明却会错了意,努力扯着脸上的疤痕,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陆某并非挟恩图报之人,不会强求姑娘以身相许。”
沈辛夷生无可恋地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地上的山匪头子。
陆无明才解其意,一脚把那山匪头子踹得更远了些,并侧身挡住沈辛夷的视线。
他不善与人交往。年轻时因容色甚好,又爱见义勇为,常被人投怀送抱;如今容貌尽毁,不问世事,错把自己当成那般少年郎。
时过境迁,往事如烟。
风扬起了尘土,马蹄声由远及近,还有马锅头的大嗓
“辛姑娘,陆大师,我们来迟了,被山贼绊住了手脚。”
那粗壮汉子翻身下马,忙不迭跑来,看了看沈辛夷苍白的容色,忙让人护送她先行去休息。
马锅头看着地上的穷奇头颅,觉得那头颅也在看他。
斩首妖兽,在闵朝可是大功一件。他用布袋将头颅装了起来,拎在手里。
“陆大师,多亏你的徒弟,我们才能这么快脱险。”
马锅头搓着手,他的脸上也有一道疤痕,是少时被野兽所伤。
“如今世道不太平,流寇遍野,穷奇竟也冒了出来,我有个不情之请……”
马锅头一面说着,一面观察着陆无明的神色。
他想求陆无明庇护一路。
陆无明想求他一嘴情报。
两人心思各异,却殊途同归,相约一同上路,包括徒弟和徒弟的便宜夫婿。
临了,马锅头看着地上的匪徒头子,想补上两刀,却被陆无明拦了下来。
“锅头不必心急,恶人自有天收。”
马蹄声声,尘土飞扬。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山匪头子醒了,可看到眼前黑压压的狼群,他恨不得再昏过去。
为首的一头灰狼,耳尖缀白,双眼幽绿,嘴筒子拱过来一袋药材,嘴里衔着的信笺也轻轻放到地上。
狼嗥不止,似是在催促山匪打开那封信。
山匪颤巍巍拆开,信中如此写道
“世人盛传,我惩善扬恶。我知你非善人,故今日未吃你。药材于我无用,但于你或许有用。有朝一日,我会来讨你这条命。在此之前,就尽力让自己变得美味些吧。”
——落款,穷奇。
狼群已然走远,那山匪抱着药材,痛哭流涕。
山很深,夜很黑,但山匪觉得,他终于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看到了一条可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