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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主之地 尸体在说话 ...

  •   荒郊野岭,月色如霭。

      时酉决定把这姑娘埋了。

      血肉之躯千疮百孔,再无救活的余地。

      入土为安,算我送你最后一程,莫要作厉鬼来寻我。

      雨后的土地松软潮湿,他寻了一棵粗壮的树木,在树下用手刨了个浅坑,将女子的残躯放入坑中,再覆上一层土,铺些落叶,坟头插几根茅草,一个简易的坟冢便算成了。

      “我不知你姓名,你也不知我真貌。今日之事,始料未及,非我本意。”

      “愿你安息此处,天为碑,地为墓,草木为证。”

      时酉靠在树干上,望着随风飘摇的茅草,渐渐睡去。

      梦中,他又看见了黑压压的亡魂,无数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钳住他的手臂,捆住他的身躯,掐住他的咽喉,捂住他的口鼻。

      他陷入在暗无天日的泥沼中,七窍都被污泥淹没,喘不上气,也喊不出声。

      “把身体还给我,你就不用受这种苦了,不好吗?”那声音忽近忽远,努力劝说,“区区人类,怎可与幻相灵共存一体,还给我,你便能做个好梦。”

      “好梦吗?”时酉仍旧陷在泥沼中,似笑似哭,“一睡不醒的那种好梦?”

      “……”那声音沉默了。

      “我害了许多人,我不后悔。”污泥将他全然吞没,“我不害人,人便害我,自保而已。”

      时酉感到浑身酸痛,冷热夹杂,脸上宛如日光曝晒,嘴中却有丝丝凉意。

      眼前的污暗褪去,现出一抹笑颜。

      “你总算是醒了!”

      那人一边叫嚷着,一边把盛着清水的叶片递到时酉的嘴边。

      “你怎么还活着?”还从土坑里爬出来了。顾不得喝水,时酉愕然地看着生龙活虎的女子。明明前一晚,这姑娘腹部破洞,脏器全伤,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眼下竟然完好无缺地站在这里,面色红润,气力充足,宛如新生一般。

      “说来话长,我也觉得甚是稀奇,你先喝点水。”阿茅递着叶子往时酉的嘴上怼。

      “我自己来便可。”时酉疑心病重,入口水食不喜假手于人。

      他正想伸手去接,却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双腿被绑,双手被缚在身后。

      只有脖颈尚能活动,抬头四望,头顶繁茂的树冠不知去向,身后粗壮的树干也不知所踪,只有一地灰烬和树木的残根。

      “你到底是何人?有何目的?为何恩将仇报?”时酉盯着她,眼里晦暗不明。

      “阿茅并无恶意,只是留个后手,才将你绑了起来。”阿茅望向他的眼睛。眸色墨红,妖冶非常。“你的眼睛好生漂亮,人也是……”

      “?”

      “我的意思是……对你的来历,我也有一样的疑问。”阿茅忙改了口,移开眼。

      以前进林子打猎,婆婆叮嘱过她,长得太好看的东西,即便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

      青溪村,天师旧宅。

      日头高悬,无风也无云,滞涩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绿豆眼县令愣怔地瞧着空无一物的小院,汗如雨下。村人们围在院外,交头接耳,有人神色不忿,对这位吃白晌的县令颇有不满。

      “犯人呢?妖呢?天师呢?物证呢?啥都没有让本官如何断案。”县令焦躁地踱来踱去,怒道,“可是你们这些土民信口雌黄,戏弄本官?!”

      “大人息怒,小人无能。那夜下了一场大雨,嫌犯和妖物都潜逃了。”瘦竹竿村长弯着腰,“可奇怪的是,受了重伤的天师大人一转眼也不见了。”

      他快步走到县令近前,低声道:“更怪的是,村人们看到的景象各不相同,有人说,那天师虎背熊腰,壮若牦牛,那妖物形似蛇蚺,长身立鳞;有人说,那天师尖嘴猴腮,干瘦伶仃,那妖物形似鹞鹰,黄喙白爪;有人说,那天师貌若谪仙,风度翩翩,那妖物……”

      “得得得,打住。你在这给我编话本呢,都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县令并无耐心,打断了村长这番”胡话”。

      他黑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像是想到了什么,捻着胡子尖声道:“怕不是你们存了异心,想阻挠土地兼并和山矿开垦,才妄称这一带有妖物来犯。”

      “你们这些心怀不轨的土民,可都仔细听着,我是奉圣人之命,协管此地。若有二心,便是不服圣人教化,其罪当诛!”

      此话一出,村人一片骚动,几个莽直男丁瞪了眼,愤怒、不甘都被曝晒在烈日之下。

      “大人何出此言,我等只是乡野土民,既无见识,也无能力,生平所愿,不过是粗茶淡饭,妻儿相伴而已。”村长的腰更弯了,面容都苍老了几分,神色戚戚,“如今世道纷乱,举步维艰,又传有妖物潜藏西南,我疑是与那金陵妖案相关,担忧村民安危,才特此上报,还望您能查清此案,保我们周全,也愿天子圣恩,能照拂此地。”

      那县令哼了一声,不怀好意道:“如此说来,倒是我误会了。既然村老你这般恳切,又了解情况,那就随我走一遭,细细讲来,本官再做定夺。”

      “大人不可,若我走了,村中事务何人来协调,若妖物再来犯,岂不是将村人们置于水火。”

      此话正中县令下怀,那双绿豆眼眯成了缝:“此话有理。孙师爷,村老不在的几日,就由你代为处理村中事务。朝廷交代的事,可得快些办妥。”

      语罢,县令一拂袖,示意手下抓人。一时间,官民推搡,众人嘈嘈。

      村长惶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内悲凉。他开始想念老土司还在世的时候,想念大闵朝未使派流官进驻西南的时候,想念很久以前的太平盛世。

      只可惜,如今安身之所,已成无主之地,群狼环伺,夹缝求生。

      他决定认命了。横竖不过一死,乱世之中,心存希冀而活不如早日断念赴死。

      “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村子的父母官!”一只羽箭穿破人群,直直钉在县令身前。

      那绿豆眼成了对眼,县令刚想发威,却看清了来人,满脸怒气腾地一下退了,面皮由红转青,堆起层层叠叠的谄笑:“呀!原来是小土司,怎得这么大火气,下官不过是奉朝廷之命行事,可不敢劳烦您插手。”

      “县令这话说得蹊跷,我管理土民之事,何来插手一说?”说话人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她挑着一双丹凤眼,飞眉入髻,高鼻薄唇,网巾裹头,轻甲覆身,跨骑一匹骝色水西马,手握一柄漆绘牛角弓。

      她身后跟着一众土兵,各个配甲持刀,好不威风。

      谢凌翻身下马,扬起弓,对准县令的面门,似是要拉弓开射。

      那县令吓得两股战战,一边侧身跑开,一边嚷道:“来人呐,土司谋害朝廷命官,岂有王法……”

      箭破空而出,直插于院落中心。

      县令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声巨响给震住了。只见院中金光阵阵,冒出缕缕青烟,间或电闪雷鸣,造作好一阵,才停歇下来。

      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都齐刷刷注视着奇诡的景象,面色各异。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县令大人,如今这亲眼瞧见的,可比道听途说要来得真切些吧。妖鬼神魔,切勿妄言。”拉弓女子歪头看向惊惧不定的县令,轻笑出声。

      她是老土司的独女,谢凌。

      有人说,此女菩萨心肠,雷霆手段;也有人说,此女心思诡谲,行事阴毒。不论怎么说,在西南这个地界,年幼丧父的孤女,不使些手段,又怎么活得下来呢?

      “下官愚钝,还望土司明示。”县令已全无方才的威风,像只被拔了毛的芦花鸡,蔫声问道。

      “此案,与那金陵妖案脱不了干系,很可能是同一妖所为。老村长所言非虚,村人定无二心,更无意违抗朝廷之命。”谢凌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村长,往院中走去。

      院落里散落着可疑的红痕,像是朱砂撒入土中,又被大雨淋灌后的景状。她捻起地上的尘土,闻了闻,淡淡的血腥气藏在泥土之中,又看了看羽箭所插之处,赫然是一张残破的黄符,符纸上歪歪扭扭的痕迹像蛇虫曲行——所有线索都指向一场惨烈的缚妖搏斗。

      有趣的是,院子里还有几道追踪灵术的痕迹,像是回天宗的手段。

      “你说这小妮子,不会真能看出些什么来吧?”孙师爷搀着县令,不安分的眼睛在院子里乱瞟。

      “呵,空空如也的破院子能有什么线索,等知府大人来了,我看谁敢拦我。”县令虽吓破了胆,嘴上却一分不让。

      “大人,现在也没人拦你。”孙师爷作势要松开县令的胖胳膊。

      “你……还是拦着我点。”

      烈日当头,已近正午。

      县令热得浑身冒汗,瞅着院子里左看右看的谢凌直来气。

      他刚想出言问询,却听得旁人附耳传话,知府大人已到。县令霎时有了底气,他甩开孙师爷的胳膊,一扫惧意,双手叉腰,像条主人归家的恶犬。

      “小土司,你可看出些什么?这大太阳晒着,临近晌午,你不怕晒,也不怕饿,可是苦了这些村人,要陪着一块受罪。”县令笑嘻嘻地说着,脸上却没有半分体恤民情的愧意。

      “饿着谁,也不会饿着你。县令就莫作不必要的担忧了。”

      谢凌头也没回,日光洒在她的盔甲上,泛出幽幽寒光。

      “若有村人疲乏,可回屋歇息,我不会错抓任何良民,也不会放过任何贼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又匆匆地分列两侧,只见一袭绯红绣着云雁。

      “是何人引得谢大人如此兴师动众,连甲卫都出动了。”知府着一绯色团领衫,头戴乌纱帽,脚踏玄色皂靴,施施然走来。

      此人是西南地界的主事,圣人钦点,皇恩浩荡。

      “知府大人,你可得给小人做主呐。”县令忙不迭地跑上前去,像只哈儿狗似地将前情一吐为快,眼里满是怨愤,活像受了什么大委屈。

      县令本以为,知府会一举拿下这个搅局的谢凌。可等来的,却不是扬眉吐气,而是眼冒金星。

      巴掌甩在县令的脸上,使他头晕目眩。耳边是知府大人的怒斥。

      “你怎敢胡乱抓人,滥用职权。青溪村的土民,也是我大闵朝的儿女,怎可如此怠慢,叫人看了笑话。”

      知府言辞凿凿,声传十里,两眼似哀似怒,慨叹出声:“父老乡亲们,是本官来迟,让你们平白蒙受冤屈。”

      县令歪坐在地上,晕乎劲儿还没缓过来,心内咬牙切齿,这和说好的可不一样。明明是知府大人让他如此行事,被这谢凌一搅和,颠来倒去,倒成了他的不是。

      “知府大人,倒是贵人来迟。既然来了,且先看案子罢。”谢凌不愿看这狗官演戏,截住了知府的恳切陈词,“依我之见,村人们那夜看见的是蜃景……”

      蜃景,是幻相灵所制造的假象。

      它可拟合人们的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将所见之景,扭曲成它需要的模样。每个人的见识不同,扭曲后的场景也会有所差异,因此,村人所说才会各不相同。

      “照你这么说,此妖大概就是犯下多起大案、潜逃西南的家伙。只不过,幻相灵为何要在此制造蜃景呢?”知府皱着眉。

      “因为它被困住了,妖非妖,人非人。”谢凌顿了顿,高声道,“村中可有孩童见过那晚的情景?”

      稚子拙心,童言无忌。

      寂静片刻,王寡妇家的小女儿站了出来,她将那夜的见闻细细说了。

      众人大惊,没有人见过传说中的幻相灵,也少有人见过真正的张天师,更不会有人能料到妖物竟有如此本领,可颠倒黑白,扭曲事实。

      幻相灵被勇敢的猎户和天师制服,垂死之际,将自己扭曲成了人们眼中的天师,却将天师扭曲成了人们眼中的妖物。

      人们的错觉,使幻相灵置之死地而后生;而清白之人,却被迫背负罪名逃亡。

      嘈杂的人声中,谢凌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温柔地笑着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能说出看见的真相。”

      “但阿姊还是要多问一句,你真的看见那个天师了吗?”

      “我不知道。大人们都说,有天师在,但我只认得阿茅姐姐。你们都说,那团黑影是幻相灵,那剩下来的大哥哥,就肯定是天师啦。”

      “那天师,当真的有一双血红眼眸,一头雪白长发?”

      “当真。”小女孩怔怔地看着谢凌,肚子却咕咕地叫了起来,“阿姊,我饿了。你说,阿茅姐姐还会回来吗,我想她了。”

      “善有善报,她保护了你们,我也会保护她。”谢凌别开眼,那猎户肯定死了,腹部破洞,还流了那么多血,“你说是血眼白发的人带走了她,你再详细说说,那人长什么样……”

      谢凌一边把女孩交给手下,一边吩咐着带孩子下去吃点东西,细心看管。

      “大人可听清楚了,那天师可是有一双血眸呢。”谢凌笑盈盈看向知府,“只是不知,这天师,是真是假,是生是死呢?”

      “孩童之话,怎能全信?谢大人切勿妄言。”知府脸上阴晴不定。

      他想起了那该死的传闻。

      “大人不急,我也不急。只怕到时候被我逮着,三言两语,可就说不清了。”谢凌拂袖而去。

      她知道,那血眸之人定然不是真正的天师。

      毕竟,真正的天师早被谢凌关起来了。

      天地间忽作狂风,阴云叠叠。

      知府望着谢凌远去的背影,险些要将牙咬碎:“派人去查查,圣上是不是真派了人来西南巡查。那人,是不是真有一双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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