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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人生还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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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坦然承认了张天师就被关在土司府。
阿茅三人交换了眼神,一时不知道这位土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茯苓子却先接了话,洋洋洒洒地痛诉了,张无涯残害同门弟子,亲手放跑幻相灵的罪行。
一旁的松萝一言不发,低垂着头,眼睛却时不时抬起来,偷偷看向阿茅。
朱果全然不知情,出门前,宗内只吩咐了要捉拿幻相灵,救回张天师,全然没提张天师反水的事情。
他呆呆地看着师父,榆木脑袋突然灵光一现。
朱果扯了扯师父的袖子,小声道:“师父,可不能公报私仇呀,那张天师可是清虚长老座下的大弟子。我晓得您此前与他们有些争执,但也不用这般抹黑张天师吧。”
师父是个小心眼的人。朱果决意不能让师父被嫉妒蒙蔽了双眼。
茯苓子看着这蠢货,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这两童子大有用处,他才不愿带着这俩拖油瓶。
一个闷不做声,知道得不少;一个蠢笨如猪,碍手碍脚。
不过,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等见到张无涯,下一个死的,就是这两个童子。
想到这处,茯苓子心内轻松不少,他弯起狭长的眼睛,又看向不远处坐着的阿茅。
此番来西南,还有意外收获,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阿茅察觉到了茯苓子的视线,那视线粘稠暗沉,看得她身上毛毛的,像是被虫豕爬行过一般,不太爽利。
谢凌与众人说了自己的计划,并声称幻相灵会在近日探访被关在地牢中的张无涯。
她言辞恳切,希望众人一同配合。
阿茅等人半信半疑,也答应了下来。
仆从带阿茅一行人前往厢房休息。
去往厢房的路上,阿茅被松萝拦了下来。
松萝与阿茅坦白了实情,说了许多话。
据松萝所说,阿茅是回天宗门主流落在外的血脉,因多年前的一场变故,阿茅与其母葬身火海。
至于变故的原因,松萝表明她并不清晰,只知道当年张天师曾参与其中。
秘术是回天宗事变的源头,而回天宗事变之后,幻相灵就开始在江南一带作案。
这些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听到此处,阿茅疑问松萝为何如此确定自己就是回天宗流落在外的血脉。
松萝对此闭而不答,只是苦涩地笑笑。
她继续劝诫阿茅赶紧离开此处,不要再卷入到过往的事情中来。
说完,松萝便一溜烟跑走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阿茅若有所思,她愈发对自己的过往感到好奇,与此同时,一种古怪的恐惧也在内心蔓延。
一旁的陆无明则看着阿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时酉望向天空,空中有许多鸟儿飞过,他向上伸了手,似乎想要去抓那些天际的飞鸟。
三人一路无言,进入了各自的厢房歇息。
不远处,谢凌和茯苓子将松萝的行径尽收眼底。
茯苓子面色阴沉,心内已想好了对策。
他与谢凌各怀鬼胎,顾及各自的利益,而为那位大人办事。
那位大人,就是当年导致回天宗事变的罪魁祸首。
夜晚,阿茅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白天松萝的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她隐隐觉得这些事背后有着更深的隐情,只能由她来解开。
她决定出门去地牢一探究竟。
然而刚出门,就碰到了同样蹑手蹑脚的陆无明和时酉。
三人都有一样的心思。
地牢昏暗,滞涩的空间让人胸闷气短。
在这处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们看见了不成人形的张无涯。
张无涯意识不清,浑浑噩噩。
但当阿茅靠近他时,他却逐渐清醒过来。
阿茅将路上遇到王磐的事告诉了张无涯,也将那句“山高水远,别来无恙”带到了。
张无涯身上怪异的肢体伸展开来,旋绕在阿茅身周,似乎想触碰她。
陆无明本想拔剑,但看那怪物并没有恶意,便又将剑收了回去。
在与张无涯的交谈中,阿茅逐渐了解一些事情。
关于他的过去,关于她的过去。
真的有人能习得真正的秘术吗?张无涯并不知道,他看着眼前自称死而复生的女子,自嘲地笑了笑。
他将自己知道和记得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回天宗事变,是因秘术而起。许多人都对秘术虎视眈眈,人人都希望能修习秘术,长生不老,一步登天。
可少有人知道,秘术并不能凭空制造新的生命力,所谓的死而复生,不过是等价交换罢了。
至于如何交换,要杀多少人,才能永享长生,张无涯并不知道。
他没有习得真正的秘术。
秘术会改变人的身体,如果真有人修成了,或许,那人也已经不是人了。
听得张无涯的一番话,阿茅用刀划开了自己的手,看着那伤口渐渐愈合,内心悲怆更深。
她试图将血液涂抹到张无涯那些怪异的肢体上,希冀血液能将他恢复成人形。
可奇迹并没有发生。
黑暗的地牢中,只剩下张无涯痛苦的喘息声,他似乎在哭。
一阵风从高处的铁栏杆飘了进来。
是幻相灵来了。
两团诡异的黑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妖。
幻相灵以为阿茅要杀了张天师,愤怒地嚎叫着。
张无涯将幻相灵安抚下来,继续讲述了他与幻相灵的故事。
他是个软弱无能的人,最勇敢的事情,或许就是与幻相灵做了交易。
他不愿再逃避自己的罪孽而活,不如用自己的死圆了幻相灵的梦想。
这只幻相灵,有个奇怪的愿望,就是想成为人类。
据说,只要结契者愿意献上一切,幻相灵完成结契者的愿望,就能真正变成结契者,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人变成妖死去,而妖变成人活着。
这是张无涯设想过的最好结局。
可惜天不遂人愿,幻相灵没有完成他的愿望。
因为张家阿婆死在了去年的秋天。
幻相灵没有见到他的母亲,也没有学会人的亲情,它不会,也不能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听完张无涯的故事,陆无明和时酉都沉默了。
阿茅却问他,你还有什么遗愿未了吗?
张无涯笑着说,最后一个愿望,希望你杀了我。
阿茅将自己的血沾染在匕首上,刺进了张无涯的心窝。
那团黑色开始融化,直至化成了一滩水,渗进了地牢的泥地,再也不见踪迹。
与此同时,金光大作,无数锁链从地底生长出来,捆住了意欲逃走的幻相灵。
暗处,走出了几个人影,是茯苓子师徒三人。
茯苓子看着被捆住的幻相灵,颇有些得意地捻着长髯。
而后,他又看向了阿茅一行人。
原来,他们早就候在此处,就等着阿茅三人将张无涯的话套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茯苓子将两个童子抓至身前,两刀划开了童子的咽喉,一片血雾之中,朱果和松萝的身形开始变幻,化作了两条相互缠绕的藤蔓。
茯苓子甩出了藤蔓,直冲阿茅的面门袭来。
双方顿时扭打在了一起。
一片混乱之中,阿茅不慎被藤蔓碰触,被碰触到的血肉竟也开始融化。
她想起了松萝那个苦涩的笑。
又结合张无涯对秘术的描述,她的大脑开始钝钝地疼痛,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来了,关于自己的一切。
茯苓子已被她杀死。
幻相灵在金光中逐渐消弭,随着死去的张无涯,一起消逝了。
兵卫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如此大的动静,已将土司府的府主谢凌引来了。
阿茅三人顾不得多想,匆匆忙忙地逃走了。
三人行至荒山的一处山洞,洞外大雨如注,掩盖了他们的行踪。
洞内无光,阿茅伸手摸着自己的伤口,发觉被藤蔓触碰的地方并没有愈合。
果然,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她闭上了眼,试图通过睡眠来逃避过去的一切。
可梦中的她,却切身将自己所淡忘的一切都重新经历了一遍。
她是回天宗流落在外的孤女。
她的母亲是秘术的牺牲品,她的父亲被秘术和权力蒙蔽了双眼。
母亲和父亲都死了。
亲手被她杀死的。
很久很久以前的她是个没有思想,只会杀人的机器。
她听从父亲的话,杀掉不听话的妖,杀掉不服从的人。
她不知道善恶,也分不清真假,只需要听从父亲的命令做事。
她不会疲惫,不会哭闹,她不能算作是人,她是秘术的产物,是秘术的化身。
秘术是人与妖的契约。
有一种树妖,以人类的生欲为食,形如树木,生长在林间,会蛊惑过路人许下愿望。
愿望有大有小,若过路人受了些皮肉伤,想祈求伤口愈合,树妖会慷慨地治愈他的伤口,并不会有额外的代价。
只要是人,都会有生欲,促进伤口愈合不过是树妖对生欲的刺激,伤口本来就会愈合,有快有慢而已。
可若是过路人贪心,想祈求长生不老,那便是个麻烦事了,树妖会告诉他,需要杀掉许多人,才能换来长生。
每个人的因果不同,需要的人命也不同,没有人知道要杀多少人,才能换来长生。
用他人的生欲,换自己的长生,本就是逆天而行。
还有有些人,会想要复活自己死去的亲人、友人、爱人,那倒是简单一些,一命换一命,树妖换抽取许愿者的生欲,注入到死去之人的身躯之中。
生者已死,死者复生,不过这活过来的究竟是不是人,还要两说。
所谓的回天宗秘术,不过是人与妖的契约罢了。
父亲曾经给阿茅讲过秘术的起源。
不想死的人和想活下去的妖,共生的故事。
她是个武学奇才,却生于边陲小镇。
人们都不看好女子学武,可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少女最虚荣最想证明自己的年纪,她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驱使着。
她的能力也配得上她的野心,镇里没有人能打过她,少女想去看更大的世界,她想离开这里。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朝廷的军队来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发布告示,寻求镇民带他们上山寻找皇室丢失的宝物。
此乃奇闻,寻常人都会想想这事的蹊跷,但她太年轻又太迫切。
她在镇里有个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那少年是个武痴,她说她想走,少年却说要和她打一辈子的架,明明打不过她。她无法理解,但仍相约一起离开这座小镇,他们要去看更大的世界,闯更远的江湖。
看到告示的那刻,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两人一同上山,也算有个照应,却被当头泼了冷水,少年觉得事出蹊跷,劝她也别去。
她仍然去应征了,却被告知已有合适的人选,眼前的少年被官兵们簇拥着,讨论着上山的路线,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背叛的瘙痒。
临上山前一天,少年找她,她没应,那晚的雨下得很大,雨声掩过了屋外的人声。
次日,军队的领头人主动来找她,说是少年染了风寒,临时没人带路了,她阴差阳错地获得了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内心却隐隐不安。
山上有一座古庙,庙里有棵老树,传说能消灾祛病,赐予人长生。
他们不是来寻宝的,是来许愿的,而所有愿望都有代价。
他们来为帝王求取长生。
等她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太晚了。她茫然地想,传说只是传说,一个人的长生要用无数人的死来抵偿,她只想从这个小地方出去,却卷入了更深的地狱。
似乎有声音在耳边呢喃,是那棵燃烧着的树在说话:“一起活下去吧,我猜你不甘心这么死去。”
等她转醒时,一切都变了,镇子已被屠戮殆尽。
是那些官兵干的,为了一个长生的愿望。
少年的身躯已被秃鹫啃噬殆尽,她痛苦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嘶吼着,仇恨在她的心底蔓延。
她拥有了令人畏惧的强大力量,她不会死,也不会疼痛。
在复仇的路上,她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之人,却也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她为镇子报了仇,将那些屠戮镇子的官兵一个个杀死,也杀了那个妄求长生的君王。
新王登基,她则成立了回天宗,本意是想尽自己的力量,维护心中的正义。
起初,事情确实朝她设想的方向前进着,新王治国有方,天下统一,再无战乱与倾轧。回天宗也一派繁荣,门人弟子无数。
她没有将秘术的秘密大肆宣扬,而是研究出了一种能强身健体的功法,将此传授给门人。
太平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她也活了很久,身边的友人渐渐老去离开,只有她容颜未变,依然是那副模样。
有些人开始对她感到恐惧。
各种传闻也都冒了出来,有人说,她是天间的神女,下凡来攘除灾祸,如今灾祸已消,天下也太平了许多年,她该走了;有人说,她是妖物,不然为何不老不死,总有一日会露出真面目,为祸人间。
关于秘术的传言,也逐渐被扭曲。
她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她在死前将秘术的秘密告知了收养的义子,并希望他能继续维护世间的和平。
义子起初也是这么做的,可时间和权力会侵蚀一个人。
他终究动了邪心。
此后的回天宗,不再纯粹,他们自称攘除妖邪,但实际上不过是被利益驱使,为自己谋利罢了。
而阿茅在这样扭曲的权力下,被制造出来的杀人机器。
可阿茅终归是个失败的试验品。
父亲想再许一次愿望,用母亲的血肉与秘术再制造一位继承人,一位被秘术选中的天之骄子。
直到一场大火,阿茅发现了这一切,难以接受现实,因而杀了父亲。
可树妖的根系已与母亲紧紧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
阿茅本想陪着母亲一起死去,将秘术永远埋葬,可母亲却许了新的愿望。
她向秘术祈求,希望阿茅能活下去。
无尽的火焰烧灼着一切,阿茅和母亲被树妖的根系和大地一同吞噬。
阿茅获得了自由与新生。
她醒来了。
陆无明和时酉正看着她。
她将自己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两人。
三人踏上了新的旅程,也许很多年后,他们会建立新的回天宗。
世界是个轮回,一切都会被磨灭和侵蚀,可仍有小小的人,在为内心的正义而付诸努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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