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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贼当道 有些事儿, ...

  •   第八章山贼当道

      王掌柜心急如焚。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王掌柜不时被颠簸到空中。
      夕阳已被群山遮掉半个,天空显出郁郁寡欢的颜色,夜风扑面而来,与路边树上惊飞的乌鸦一起,发出凄历的声音。
      王掌柜的心情像夜空中盘旋的乌鸦一般乱,但并没有快马加鞭,他知道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这条路并不太平,那年石头和他娘就是在这条路上,被狼群掏了肚子。从那以后,王振松便了无生趣,世间一行尸走肉而已。
      每一次被颠簸到空中,又落到车板上,他都感觉到肋下尖锐的疼痛,这疼痛提醒他仍活在世间,仿佛被莫名的火星灼烧,使得他有一丝丝的恨意。
      方济生对自己舍义求生的指责,他早已“落叶满空山,无处寻行迹”了,正如他回去向翠浓抱怨“可气!可笑!可叹!可恨!可鄙!”之后,对方济生冠冕堂皇、义正辞严的书生意气只觉不通世故、憨态可掬。方郎中在乱世中追逐紫罗袍、金缕衣,一生最大挫折不过宦海溺水而已,何曾见识过“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人间炼狱。王振松知道,话当然可以说的无愧于河岳星辰,但刀枪加颈的寒气下,难保两股不战粟如筛糠。
      只是翠浓透露的眼下这两件事,促使他星夜回返□□驿,事实上,到现在他并没有应对之策。
      夜色已经完全漫上来,月光下勉强还可以看到路,马也放慢脚步,虫鸣四起。
      翠浓说,大桓和亲的公主居然在阳关官邸中失踪了。现在别驾府内乱作一团,这本是朝廷派往西羌的和亲车队,刚到阳关休整,车马仪仗齐备,单单少了公主,可谓一件奇事。
      另一件事却与□□驿有关,兵部文书刚到阳关,任命魏植恩为□□驿检校。
      “魏植恩”王掌柜心中默念这三字,一时间百味杂陈。那时候□□驿的城墙还崭新齐整,魏植恩正坐在官驿门口的阳光里喝茶,官服敞开,两只光脚丫子伸到凳子上,一派悠闲宁静。而王振松则衣衫褴褛,风尘仆仆,只余背上的箜篌尚光可鉴人。
      王振松跪在地上弹箜篌,每弹一曲,便接过魏植恩递过来的馒头,在他脚丫子边上吃进腹中,个中滋味,惟箜篌弦上呜咽之声可慰。
      其实,王振松此时认为的屈辱滋味,当年却甘之如饴。商队被山贼抢光,在寸草不生的戈壁饿了几天,慌不择路来到□□驿,莫说是臭脚丫子边上,既便腐尸环绕,能有入口的吃食已是救命菩萨。
      世事总是如此,在平和安定后看生死间事,有的人微笑释然,有的人却刻骨憎恨。
      魏植恩当时为驿丞,官职虽小,事务重大。往来西羌与景朝货物、文书、使节等事无巨细,皆亲历亲为。据王振松看来,□□一驿,全无功用,惟马匹、盐、丝绸三项可获巨利。可惜魏植恩全无经营头脑,只在为朝廷收缴税赋上下苦功夫,周边并无半顷良田,他却依官据收粟,不懂变通,至民怨沸腾,他亦苦不堪言。
      王振松不是没提醒过他,可以物抵粮,也可补官衙不足,却遭魏植恩训斥,言必称一日为官,清正廉洁之类。
      芥豆大的官也叫官!
      魏植恩却将这芥豆看得重似泰山,□□驿处于中土与西域必经之路,南北群山耸立,西羌、回纥、契丹、土蕃皆假此与中原通络,形成天然商埠,而魏植恩却禁止居民通商,甚至收缴过王振松几批私盐。
      最令人不能宽恕之事,便是举报了孙秀才父母。孙秀才一脉,流徙千里,不过忍辱偷生于这弹丸地尔。魏植恩一介皂隶,为官刚正,为祸亦剧烈。
      事后魏植恩不是不惭愧,几杯烧酒下肚,老泪纵横,与王振松历数孙秀才父母种种行侠仗义之情、善解人意之处,但职责所在,身不由己,大义凛然……
      王振松对此种“大义”深恶痛绝,当乱兵迎面冲来时,他曾跪地乞求大义降临;当马贼在沙漠中夺走水袋,他也曾匍伏期望大义拯救。“大义”从来对他不屑一顾……或许,也曾眷顾于自己。那个不知姓名的将军,被马贼砍断了脚筋,山贼走后,把身下的水袋递给自己,“走,活着走出沙漠,找到下马驿,护佑那个孩子一世平安!复国之日,便是你飞黄腾达之时。”
      为了这句嘱托,他终于寻到了□□驿,找到了那个人。只可惜,却是个不成器的秀才。
      王振松运筹帷幄,借改朝换代之机,用计使魏植恩被抽调至长安。接下来几年苦心经营,放下成见,与附近山贼缔约保证商道安全;暗度陈仓,与各国商贾结盟,建立统一税赋;阳奉阴违,贿赂泾州官员,消除掣肘……
      如今□□驿名为驿站,实是西域通商集散。外观虽然残破,不驻一兵一卒,却成商道上有名的交易重地,往来兵匪无人侵扰。
      前几日魏植恩突然从长安返回,便使王振松有多年经营毁于一夕之感。今天得知其授检校职,便知晋王继位大统,巩固边防,小驿而驻兵部检校,俨然视其为护境前哨。
      本来□□驿只是一座西域与中原通商的商埠,现在有兵部授予的官职,这里将变为一座兵城。一旦起了战事,与世无争的□□驿,便成为人间修罗场。
      王掌柜苦心孤诣营建的桃源梦境,顷刻间灰飞烟灭。边陲小镇,戟戈一挥,立时便会被碾为齑粉。
      夜色中官道已依稀难辨,王振松信马由缰,不再挥鞭,急急忙忙赶回去,回去又能做什么!一个人能和朝廷争么?
      一个客栈的掌柜,能和堂堂新任□□驿兵部检校争么?
      王掌柜守着这片小驿子,已经十几年,河边的柳树也像他一样弯下了腰,认了命,离不开了。人和树一样,老了,最怕被连根拔起。他不想拖着残躯再去闯荡江湖,只愿岁月不惊,世事静好,哪天死了,就埋在半山坡那片乱坟岗上,慢慢化为尘土。
      “呸”王振松重重啐了一口痰,他拨转马头,径直拐上一条碎石路,路的尽头群山影影绰绰,预示着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刚刚转过一个山口,巨石后便跳出两名山贼,各擎一柄扎枪,横在胸前,枪尖映着月光,颇显凛然气势。只是,黑暗之中二人太过精瘦,只比那扎枪粗了半点,倒像是旁枝斜出的两根蒿草。
      王振松下车,呵呵一笑,“□□驿王振松,找你们袁当家有些私事。”
      见是熟人,两名山贼便放下架势,走上前来,“哎呀,原来是王掌柜,要不是你提前报上名号,我这二十三路暴雨梨花枪使将出来,停是停不住的。”
      王振松上前搭住他的手,“不得了,了不得。借问袁当家的可在山寨。”
      这名“暴雨梨花枪”感觉手里被塞了一枚硬物,心中窃喜,“在,在,跟我们走吧,这黑灯瞎火的袁当家怕是已经睡了。”
      到得山寨,不过几间依着一个天然山洞建起的破房子而已,几盏惨淡的灯火从窗户中漏出来,听得马蹄响,有人从破洞中张望,映在窗纸上几个剪影。王掌柜将马栓在旗杆上,跟着两名枪手进了一间屋子。
      山贼头目袁河池此时正捏了两块骨牌轻轻搓动,口中念念有词,“天杠不可怕,和尚来拿下!”他看见王掌柜进来,只努嘴示意他坐下,而后两手一使劲,将那骨牌重重摔在桌上,“哈哈哈,通吃!”
      这一局显然袁河池收获颇丰,笑过之后,他只将自己面前的一堆铜板推到桌子中央,“收了,收了,不玩了,成天赌赌赌,连个生意都没得做。”
      几个毛贼伸胳膊去抢桌上的铜板,袁河池坐到王掌柜边上,“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来,有急事儿?”
      “有生意。”王振松笑笑,他与袁河池并无虚情客套,“借你的刀杀个人。”
      袁河池一抹络腮胡子,“谁?”
      “魏植恩。”
      “他?”袁河池吃了一惊,“那么多年,你不动他,这会儿他刚回来,你就要他的命?”
      “你也知道他刚回来?”
      袁河池冷笑,“我们山贼胆子小,这道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得提防着。”
      “二百两不够么?”王掌柜五指轻轻敲着桌子。
      屋里的毛贼顿时停住了动作,虽不转头,耳朵却都竖将起来,二百两不是个小数目,怕不是要坐半个月的庄,天天通杀。
      袁河池却并不犹豫,“王掌柜,我们山门小,装不下这么大的生意。”
      王振松叹口气,他深知这袁河池虽是一介山贼,却颇通人事,做事自有一番运筹,这么多年聚啸山林,官府却奈何他不得,皆因他分寸拿捏得当,小心驶得万年船,一个山贼活得比寻常百姓还要谨慎。
      袁河池站起身拱手送客,“王掌柜什么也没说,我们什么也没听到。”
      王振松点点头,“告辞。”
      出得门来,袁河池感觉自己刚刚口气过于生硬,略有歉意,“我们这群山贼,杀人越货本为平常,只是这个狗官坏是坏了些,罪不至死,况且这么多年,太熟悉了,下不去手。”
      王掌柜抬头望了望满天繁星,“我晓得,杀他,也不是私仇。”
      马车重又回到官道,王掌柜无功而返,心中郁闷,只将那旱烟点了,狠狠地吸上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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