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出租屋最后的早晨 她站在空荡 ...

  •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其实不是空的。床还在,衣柜还在,书桌还在,椅子还在。那些属于房东的家具一件都没有少,但属于她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衣服从衣柜里消失了,书从书桌上消失了,明信片从墙上消失了,牙刷从卫生间消失了,拖鞋从床边消失了。整个房间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躯壳,一个二十平米的、方方正正的、刷着廉价白色乳胶漆的躯壳。

      窗外的雨还在下。已经下了四天了,从她开始打包的那天起,就没有停过。贺亶熹有时候觉得这场雨是故意的,是这座城市在用最后的方式挽留她——不是温柔的挽留,是那种“你走啊,你走了看你能去哪儿”的、带着赌气意味的挽留。但雨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乎了。雨再大,她也走。雨不停,她也走。

      她站在房间中央,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行李箱和背包已经被她搬到了楼下,塞进了车的后备箱。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没有,口袋里只有车钥匙和手机,连钱包都放在了车里的手套箱。她像一个刚刚清空了所有库存的仓库,轻得可以飘起来。

      但她没有飘。她站在原地,看着这间她住了三年的房间,试图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时的感觉。

      那是三年前的七月。大学毕业典礼后的第十天。她没有回家,没有去任何一个亲戚家,没有投奔任何一个同学。她买了一张火车票,从大学所在的城市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这座她从未来过的南方小城。为什么是这里?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安静,也许是因为她在某个旅行杂志上看到过一张这座小城的照片——一张雨中的老街区,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边的老房子挂着红灯笼,像电影里的画面。她来了,发现现实和照片差距很大。老街区还在,但青石板路被水泥路取代了,红灯笼也换成了LED灯,到了晚上亮起来的时候,惨白惨白的,像医院走廊。

      她没有失望。因为她来之前就没有抱期望。她已经学会了不对任何事情抱期望——这是大学四年教给她最重要的一课。

      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天是灰的,空气是湿的,风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河水、泥土和汽车尾气的混合物。她站了三分钟,然后打开手机,搜索“租房”。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间出租屋,照片上看还行,价格便宜,她打了电话,对方说随时可以看房。她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了这里,看了房,说“我要了”。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女人问她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一个人住吗,有没有男朋友。她一一回答了,简短,礼貌,不透露任何多余的信息。女人说“你这个小姑娘蛮稳重的”,她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稳重,她只是不想说话。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不想在任何一个陌生人面前多待一秒钟。

      她签了半年的合同,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拿到了钥匙。那天晚上,她睡在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夜,没有失眠。不是因为安心,是因为累。从火车站拖着行李箱走了四十分钟,找房子,看房子,签合同,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她铺了床单,套了被套,洗了澡,躺下,闭眼,睡着了。像一台被按了关机键的机器,没有任何过渡,直接从运行状态跳到了关闭状态。

      那个夜晚和这个早晨之间,隔了三年。

      贺亶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雨中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早餐店的门口偶尔有人进出。她忽然想,三年前的她,站在同样的位置,看到的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东西。那时候的她二十三岁,刚刚毕业,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以为这间出租屋只是暂时的过渡,以为她很快就会去下一个地方,过上某种更“对”的生活。但三年过去了,她没有去下一个地方。她在这里生了根——不是那种扎得很深、拔不出来的根,是那种浮在表面的、随时可以拔起来但一直没有拔的根。

      为什么没有拔?

      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不是因为没有理由离开,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理由离开。这座城市不好,但也不坏。这间出租屋不舒适,但也不难受。她在这里没有朋友,但也不需要朋友。她的工作可以在任何地方完成,但在这里完成也没有什么不好。一切都是“还行”——天气还行,物价还行,交通还行,邻居还行。生活在一个“还行”的城市,做着一份“还行”的工作,过着一种“还行”的日子。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也没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

      这种“还行”是最可怕的。因为它不会让你痛苦到想要改变,也不会让你快乐到想要继续。它只是让你悬浮在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里,像一杯温水,不烫手也不冰凉,你可以一直端着它,端很久,久到忘记自己还在端着。

      贺亶熹觉得自己端了三年。

      现在她放下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房间。从她现在这个角度看去,整个房间尽收眼底——床在南墙,衣柜在北墙,书桌在东墙,椅子在书桌前面,笔直地摆着,像一个小学生放学后把椅子推进桌下的那种摆法。她昨天离开之前特意把椅子推了进去,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她能为这间房间做的最后一件事——把它恢复到三年前她刚来时的样子,除了墙上那些明信片。

      明信片还在。四张,一字排开,贴在书桌正上方的墙上。第一张是海边,蓝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沙滩,天空中没有云,太阳很大。第二张是山间的小镇,石头房子,石板路,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第三张是一座桥,木质的,拱形的,横跨在一条清澈的溪流上。第四张是一片草原,绿色的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几朵白云,云下面有一个骑马的牧人。

      这四张明信片是她大学时去旅行买的。说是旅行,其实就是利用周末坐火车去了附近的几个地方,每个地方待一两天,拍了照片,买了明信片,然后回来。她当时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旅行”,“看世界”,“丰富人生经历”。现在想起来,那些旅行并没有让她变成更好的人,也没有让她更了解这个世界。她只是从一间房间换到了另一间房间,从一个城市换到了另一个城市,而她始终是她,那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的她。

      但她还是把明信片贴在了墙上。不是因为这四张明信片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是因为她觉得墙上应该有点东西。一面空白的墙太可怕了,它什么都告诉你——告诉你生活是没有内容的,时间是空白的,你在这里的存在是没有痕迹的。她需要那些明信片来欺骗自己:你看,你去过那些地方,你有过那些经历,你的生活不是完全空白的。

      但现在她觉得空白也没那么可怕了。空白就是空白,接受它就好了。

      她走过去,站在书桌前,伸手摸了一下贴在墙上的明信片。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卷曲,胶带也失去了粘性,只有中间一小块还黏在墙上。她轻轻一扯,明信片就掉了下来。四张,一张一张地掉。她把它们摞在一起,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背包侧面的口袋里。不是因为她想留着它们,是因为她觉得把它们扔在这里太残忍了。它们陪了她三年,虽然没有人在意它们的存在,但它们确实在这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可以带它们走,把它们放在车里的某个角落,让它们继续陪她一段路,等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再扔掉。

      她不知道什么是“合适的地方”。但等她到了,她会知道的。

      房间开始变得清晰了——不是视觉上的清晰,是心理上的清晰。当她决定带走明信片的那一刻,她和这间房间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这里不再有任何东西是属于她的,不再有任何东西承载着她的记忆。墙上的胶带印记还在,但很快就会被人用砂纸打磨掉,然后重新刷上一层乳胶漆。书桌抽屉里的那根断掉的铅笔芯还在,但很快就会被下一任租客扫进垃圾桶。衣柜角落里那枚失踪了很久的纽扣还在,但很快就会被吸尘器吸走。

      这些东西都会消失。她也会消失。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意义上的消失——她从这间房间的意义系统里退出了,就像注销了一个账号,所有的数据都被清空,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去。

      她应该觉得悲伤吗?或者至少觉得一丝不舍?

      没有。什么都没有。不是麻木,是平静。一种非常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平静。像是大雨过后天空被洗刷干净的那种平静,没有任何云彩,没有任何飞鸟,没有任何飞机拉出的白线。只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无限延伸的蓝色。她站在那片蓝色下面,觉得自己很小,但不觉得自己不重要。她小,但她存在。这就够了。

      窗外的雨声变了。不是雨变小了,是风向变了。雨打在玻璃上的角度变了,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被拉得很长,长到你以为它要结束了,但下一个音符又来了。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这座城市。不是因为杂志上的照片,不是因为安静的名字,虽然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她需要一座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大学的四年里,她被太多人认识了——不是因为她受欢迎,是因为她无法拒绝别人的认识。室友、同学、老师、社团里的人、兼职时遇到的同事,每一个人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走进她的生活,问她叫什么名字,学什么专业,哪里人,有什么爱好,周末做什么,有没有男朋友,想不想一起去吃饭/唱歌/逛街/看电影。她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参加了每一次邀请,因为她说不出“不”。她不是怕得罪人,她是怕别人问她“为什么不”。她没有理由。她只是不想。但“不想”不是理由,至少在她看来不是。所以她去了,吃了,唱了,逛了,看了,然后回来了,然后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部被强制运行了太多程序的手机,发烫,卡顿,电量从百分之一百掉到百分之零。

      她需要一座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一座不需要她解释“为什么不”的城市。一座她可以安静地待着、不说话、不做任何事、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城市。

      她找到了。

      但这三年里,她发现了一件事:没有人认识你的城市,和有人认识你的城市,其实是一样的。区别在于前者没有人在乎你,后者也没有人在乎你。只是前者表达不在乎的方式更安静而已。她以为换一座城市就能换一种活法,但她忘了,她才是那个“活法”的主体。不管换到哪座城市,她还是她,那个说不出“不”的她,那个明明不想却还是去了的她,那个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部发烫的手机的她。

      所以她开始改变。不是突然的、戏剧性的改变,是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改变。她开始拒绝。一开始是小的拒绝——“今晚不行”,“我有点累”,“下次吧”。然后是更大的拒绝——“我不去了”,“我不参加”,“我不需要”。然后是最大的拒绝——“我不做了”。她辞掉了那份兼职,不是因为做得不好,是因为她不想再做那些logo,不想再写那些邮件,不想再假装这些工作对她有意义。

      辞职的时候,甲方的人事在电话里说:“你是我们合作过的最好的设计师之一,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她说“不考虑了”。人事说“那祝你前程似锦”。她说“谢谢”。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做了三分之一的logo,一个她花了三天时间设计、修改了十一版、甲方还是不满意的logo。她点了“关闭”,没有保存。那三天的劳动成果就这么消失了,变成了电脑里一堆被覆盖的、再也找不回来的数据。

      她没有觉得可惜。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时间可以不值钱。以前她总觉得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每一份付出都要有回报,每一个选择都要有理由。但在那个下午,她浪费了三天的劳动成果,没有任何回报,没有任何理由。她只是不想做了。这个理由足够了。

      从那之后,她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对待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不叠被子。不关抽屉。不把鞋放进鞋柜。不在十一点之前睡觉。不在七点之后起床。不接不想接的电话。不回不想回的消息。不参加不想参加的聚会。不见不想见的人。她说“不”的频率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她已经没有多少事情需要说“不”了,因为已经没有人再来问她了。

      她把自己从那张巨大的关系网里抽了出来,干净利落,像拔掉一根刺。会疼,但只有一瞬间。然后就是轻松。一种从未有过的、几乎让她觉得内疚的轻松。

      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还是塌的,那个她睡了三年的人形凹陷还在,像一个模子,刚好把她嵌进去。她坐在凹陷的边缘,手掌按在床垫上,感受着弹簧的回弹。这床垫早该换了,但她一直没有换。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为一间出租屋买一张好床垫。这间出租屋是临时的,床垫也是临时的,她的生活也是临时的——至少在过去的三年里,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这个“临时”持续了三年,三年里她睡了这张破床垫一千多个夜晚,每一个夜晚都在对她说:你是临时的,你不属于这里,你不要太舒服,你不要习惯。

      但她还是习惯了。习惯到离开的时候,反而觉得这张破床垫才是最让她不舍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它真实。它不像那些明信片,需要她赋予意义;它不像那些书,需要她读完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它只是一个破床垫,塌了,凹了,弹簧该换了,但它是真实的。它不会假装自己是别的东西,它就是它。

      她站起来。不能再坐了。再坐下去,她会想起更多的东西——那些她不想想起的、已经被压在三年的记忆底层的、快要腐烂的东西。比如大学。比如第一份工作。比如第一次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不想想起那些。

      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没有必要。那些东西已经过去了,不在她的背包里,不在她的行李箱里,不在她的车里。她不需要带走它们,就像她不需要带走这间出租屋里的任何东西。她可以空着手走,不带任何负担,不欠任何人。

      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床还在,床单已经被她拆下来塞进了洗衣袋,露出了床垫上那块暗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饮料,可能是别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去弄清楚,因为她不想知道。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衣柜还在,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被遗忘的衣架在横杆上摇晃。她把衣架留了下来,留给下一任租客。衣架是房东的,不是她的,她没有权利带走,但她也没有义务留下。她只是觉得衣架在那里,挺好的。下一任租客会需要它们,就像三年前她需要它们一样。

      书桌还在,桌面被她擦过了,用湿抹布擦了两遍,干抹布擦了一遍,没有留下任何水渍。桌面是那种深棕色的复合板,边角有些起皮,正中间有一道被刀子划过留下的痕迹,不知道是哪个前任租客留下的。她以前写东西的时候总会用手去摸那道痕迹,手指在凹槽里来回滑动,像在抚慰一道伤口。

      椅子还在,被她推进了书桌下面,笔直的,和桌沿平行。她没有强迫症,但她喜欢对称。对称让她觉得世界是有秩序的,哪怕这种秩序只是她自己在心里构建的。如果连这种秩序都没有,世界就太乱了,乱到她无法忍受。

      窗帘还在,半拉着,露出一半窗户。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了那种毛毛细雨,像雾一样,飘飘荡荡的,没有声音,只有当你站在外面的时候才会感觉到。窗帘是米白色的,棉麻的,洗过很多次,有些缩水,下摆短了一截,露出了一小截窗台。她从来没有换过窗帘,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她喜欢这种旧旧的感觉。新东西太刺眼了,需要时间去磨合,去磨损,去变成旧的。旧东西不需要你做什么,它已经在时间的长河里泡了很久,泡软了,泡钝了,不会伤到你了。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从第一年就在那里,三年了,从来没有消失过,也没有被修复过。它已经成了这个房间的一部分,就像那个塌掉的床垫、那道被刀划过的桌面、那个关不紧的水龙头一样,是这个房间的“性格”的一部分。一个没有任何性格的房间是可怕的,但一个房间的性格如果全是缺点,也是可怕的。贺亶熹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种。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有旧家具的味道,有洗衣液的味道,有她自己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属于这间房间的气味,像一种独特的香水,你闻不到它的存在,直到你要离开的时候,它才会突然变得强烈,强烈到你的鼻子发酸。

      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她觉得没有理由哭。她没有失去什么,她只是选择离开。失去和离开是不一样的。失去是你被迫放手,离开是你主动选择。她从来没有主动选择过什么,这是第一次。她不想让第一次主动选择以眼泪收场。

      她转身,走出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咔嗒一声。

      那声“咔嗒”很轻,轻到楼下的人不会听见,隔壁的人不会听见,走廊里如果有人在走也不会听见。但她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声“咔嗒”像是一个句号,写在她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最后一页。不是感叹号,不是问号,是句号。一个安静的、圆润的、没有情绪的句号。

      她站在走廊里,握着门把手,停了两秒钟。然后松开手,走向楼梯。

      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墙壁上,那些小广告还在——疏通下水道,搬家服务,高价回收旧家电。她以前每次看到这些广告都会觉得烦,觉得它们破坏了墙壁的整洁,觉得它们是这个城市丑陋的一部分。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它们也只是在求生。贴广告的人需要吃饭,需要养家,需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他们不是故意要破坏什么,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该做的事。就像她一样。她不是故意要离开,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

      楼下的狗又叫了。这次叫得不凶,只是象征性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她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怕狗,是因为她不想打扰这条狗最后的睡眠。再过几个小时,这条狗会像往常一样,被主人牵出去遛弯,在楼下那棵梧桐树下撒尿,在巷口那根电线杆下面闻来闻去,然后回家,继续睡觉。一切照旧,除了她。她不会再出现在这条走廊里,不会再经过这扇门,不会再有脚步声吵醒这条狗。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这条狗。三年了,她每天经过这扇门,每天吵醒这条狗,从来没有给过它任何补偿。一根火腿肠都没有。她不喜欢狗,但她也不讨厌狗。她只是对狗没有感觉,就像她对这座城市、这间出租屋、这些邻居、这种生活没有感觉一样。没有感觉,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有感觉。有感觉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受伤,受伤意味着她需要别人来治愈她,而她不想让任何人来治愈她。

      她宁愿没有感觉。

      一楼。楼道口,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她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是灰的,但不是那种压抑的、沉重的灰,是那种干净的、通透的灰,像是被雨水洗过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恢复颜色的灰。远处的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像用刀刻出来的。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里有山,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站在这个位置看过。人总是在要离开的时候才开始注意那些原本就在眼前的东西——这大概是一种补偿机制,眼睛在替心完成最后的告别。

      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绝情,是因为她怕一回头就会开始计算自己在这个地方度过了多少个小时,那些小时加起来是多少天,那些天加起来是多少年,那些年加起来是多少个她再也回不去的瞬间。她不想算。算出来也没有意义。时间不是数学,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没有办法用减法算出你还剩下多少。

      她走进雨里。

      雨落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像许多只很小很小的手在抚摸她。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她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那些细细的雨丝。雨刷器没有开,雨丝就这么安静地落在玻璃上,一颗一颗地凝聚,一颗一颗地滑落,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她忽然想起房东的话。

      那是上个月,她来交房租的时候。房东收了钱,在收据上签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们年轻人真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像我们,被拴住了。”她当时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很想说“没什么好羡慕的”,但她没有说。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房东不会理解,也没有必要理解。每个人的困境都是自己的,别人的困境再大,在你眼里也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远到你可以忽略它的存在。

      但贺亶熹知道,她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是“不知道去哪儿,所以先去一个地方待着”。前者是自由,后者是逃避。她分得清。她从来不自欺欺人。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她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低沉,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在低声咆哮。她挂上档,松开手刹,踩下油门。

      车子动了。很慢,很慢。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灰色的外墙,暗红色的窗框,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只站累了的鸟。她住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这栋楼好看过,但此刻它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美感,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模糊的,温柔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安静。

      她没有回头看。

      车子拐出巷子,上了街道。街道两边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卷帘门都关着,只有早餐店的灯还亮着。蒸汽从门口冒出来,在雨里飘散,像一团一团的棉花糖。她经过的时候,透过蒸汽看见了老板的身影——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围裙,正在炸油条。他没有抬头,没有注意到她。三年了,她从来没有买过他的早餐,但他每天都在,每天都准时拉起卷帘门,每天都熬粥,每天都炸油条。他是这座城市里最稳定的存在,比那棵梧桐树还稳定。树会被风吹倒,会被虫蛀空,会老会死,但早餐店的老板不会。他会一直在那里,直到他不想干了。

      贺亶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买一次他的早餐。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承认——承认他的存在是重要的,承认他的粥和油条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真实的、有温度的东西。但车已经开过去了,她不可能倒回去。所以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不知道是对老板说的,还是对这座城市说的,还是对这三年说的。

      她不知道。

      但她说了。

      车子上了城市的主干道,天已经亮了。不是太阳出来了,是那种被雨洗过的、灰白色的、均匀的光。没有阴影,没有高光,所有的东西都被这种光照得平平的,像一幅没有立体感的画。路上的车开始多起来了,主要是公交车和出租车,还有一些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孩子们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看手机,有的靠在父母的背上继续睡觉。贺亶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父亲的车后座上,去上学,风吹在脸上,冷,但父亲的背是暖的。她靠在那上面,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从一个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从北方搬到了南方,从学校走进了社会,从有人保护变成了独自一人。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她只知道变化发生了,而且不可逆转。

      她经过了那座她三年里从来没有进去过的教堂。哥特式的尖顶,彩色的玻璃窗,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礼拜时间。她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但从来没有想过要进去。不是不信,是不需要。她不需要一个特定的地方来安放她的困惑和孤独,她的困惑和孤独随时随地都跟着她,不需要安放。

      她经过了那座她三年里去过三次的医院。第一次是入职体检,第二次是感冒发烧,第三次是手上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三针。医院很大,人很多,每次去都要排很久的队。她不讨厌医院,但她不喜欢医院里的那种气味——消毒水、药片、病人的汗味、家属的焦虑,混在一起,像一种无形的、黏稠的东西,粘在皮肤上,洗不掉。

      她经过了那座她三年里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博物馆。免费的,每周二到周日开放,周一闭馆。她总是说“下次去”,但“下次”从来没有来。现在她走了,“下次”也不会再来了。她不知道博物馆里有什么,可能有一些当地的历史文物,有一些民俗展品,有一些临时展览。她不知道了。她也不会知道了。

      她经过了那座她三年里每天都在经过的天桥。天桥是钢结构的,灰色的,桥面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桥栏杆上挂满了锁——情侣们在这里挂的同心锁,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有的已经生锈了,有的还是新的。她每次经过都会看那些锁,不是为了找什么,只是看。看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被锁住的承诺。她不知道这些锁的主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在一起吗,还记得这座天桥吗,还觉得那些承诺有意义吗。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猜。

      天桥下面是十字路口,红绿灯变换着颜色。她以前每次在这里等红灯的时候都会想,如果她在这个时候、在这个路口、做一个不同的选择——左转而不是直行,右转而不是左转——她的生活会不一样吗?答案是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不会。因为她试过了。她试过左转,试过右转,试过直行,试过掉头,最后都到了同一个地方——一个她不满意但也谈不上讨厌的地方。

      所以她不再转了。她只是往前开。

      车子终于到了国道入口。她打了转向灯,变道,减速,拐进了匝道。雨刷器又开始摆动了,一下,两下,三下。

      她看着前方。路是湿的,灰色的,反射着天空的颜色。路两边的树被雨打得很绿,那种绿不是春天的嫩绿,是夏天的墨绿,深到发黑,像是吸收了太多的雨水,快要溢出来了。远处的山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轻轻的,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踩下油门,车速快了一些。

      后视镜里,城市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线,被地平线吞没了。

      她没有回头。

      雨刷器还在摆。

      一下,两下,三下。

      继续开。

      她继续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