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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只口袋与黑市 胖子蹲在炉 ...

  •   胖子蹲在炉子前,扇子摇得慢,火舌舔着炉壁,发出呼呼的喘息。烧饼的香气从炉缝漏出来,混着木炭的烟味,往鼻孔里钻。顾渊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凳子腿短了一截,身体向□□斜。
      “顾哥,”胖子没回头,扇子继续摇,“右臂给我看看。”
      顾渊把右袖卷到手肘。
      淤红在皮肤下面,颜色比三天前深了一点,边缘更清晰,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手臂上烫出一个长方形。胖子盯着看了五秒,扇子停了。
      “七道。”他说。
      顾渊数过。从手腕到手肘,七道平行的轮廓,每一道都是空白,只有最下面那道被红色填满。其余六道,是灰的,和皮肤一个颜色,但仔细看能摸出凹凸。像愈合的伤疤,还没长好。
      “赤橙黄绿蓝靛紫,”胖子扳着手指数,“正常的序列者,觉醒时七色齐亮,你全灭。但灭了的不是颜色,是颜色背后的东西。”
      他用扇子柄戳了戳顾渊右臂最下方那道淤红:“这叫缺色。不是颜色没了,是颜色所代表的能力缺了。淤红对应的是’命令’,你亮了,所以你能让东西听你的。”
      扇子柄往上移,停在第二道轮廓上。那道轮廓颜色发暗,边缘泛着一点橙黄,但没亮。
      “焦橙。请求。”
      第三道。灰色,没动静。
      “锈绿。生长。”
      第四道。
      “死蓝。死亡。”
      第五道。
      “枯靛。观测。”
      第六道。
      “凝紫。凝固。”
      第七道,最靠近手肘。
      “溃黄。溃散。”
      胖子说完,把扇子搁在膝盖上,火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红,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他沉默了一会儿,炉子裂缝里漏出一点火星,飘到地上,灭了。
      “七种缺色,七种偷来的能力。”胖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你不是没有序列,顾哥。你的序列是靠’偷’来的。从副本里,从规则里,从别人口袋里。偷够了,点亮了,你就有了。”
      顾渊低头看右臂。七道轮廓像七张闭着的嘴,只有最下面那张张开了,里面含着一粒红色的核。核在振动,频率和D-07的铃声一样。
      他想起走出考场时,三十七个人同步眨眼的声音。羽毛田被风吹过。
      “怎么偷?”他问。
      “不知道。”胖子老实说,“但我知道一点。不是你选的,是能力自己选。它想吃什么,你就得喂什么。”
      顾渊把袖子放下。淤红的余热透过布料传出来,手臂周围的空气比别处暖半度。
      “喂什么?”顾渊问。
      “规则。”胖子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火星溅到炉壁上,发出细碎的爆裂声,“副本里的规则是碎片,你吞一片,亮一点。吞够了,口袋就满了,你就升序列了。”
      顾渊没说话。他看着炉缝漏出的红光,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菱形的光斑。光斑边缘在抖,因为炉火不稳。
      “别的序列者呢?”他问。
      “正常觉醒,七色齐亮,按部就班升级。”胖子的扇子停了半拍,又继续摇,“你是偷渡客,顾哥。你没有票,你只能翻窗户。”
      “窗户在哪?”
      “黑市。”胖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GM009有你想要的答案。也有你不想要的。”
      顾渊把袖子彻底放下,袖口盖住手背的三分之一。淤红在布料下面,温度恒定,一只闭着的眼睛。
      “走。”他说。
      “走。”胖子提起工具箱。
      箱子的铁丝缠了三圈,胖子解的时候,铁丝刮着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顾渊听着那声音,想起D-07考场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响。两种声音不一样,但频率相近,都是很多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做同一件事,声音叠在一起,汇成一股让人牙酸的节奏。铁丝又响了一声,胖子骂了句粗话,箱子开了。
      “去黑市。”他说。
      “去黑市。”
      GM009在城墙西边,靠近排水沟。
      入口是个铁梯,往下爬十三级,空气变了。地面以上的味道是边陲城统一的灰味:炉灰混铁锈,再掺点煤渣的涩。地面以下不是。
      第一股味道是枪油。不是新枪油,是用了很久、擦了很多遍的老枪油,混着皂角粉的碱味,绞成一种尖锐的清洁剂气息,刺得鼻腔发痒。再往里走,陈年油脂的腥甜浮上来。油脂氧化后的酸败味被压在底下,上面盖着一层香辛料的刺激。顾渊认得这种气味。
      黑市的光线暗。不是完全的暗,是无数盏小灯凑出来的昏黄,每一盏都不够亮,加起来刚好能让人看清三步之内的东西。摊位密集,摊与摊之间只隔半米,人在缝隙里穿行,肩膀蹭肩膀,体温互相传递。
      顾渊走在前面,胖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旧工具箱。箱是铁的,边角磕瘪了,锁扣锈死,用一根铁丝缠着。
      一个摊位卖铁器。扳手、钳子、螺丝刀,堆在一块油布上。摊主是个独眼老头,眼球浑浊,另外一只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顾渊停下脚步,拿起一把尖嘴钳。钳口有磨损,柄上的橡胶套裂了口子。
      “三块。”老头说。
      顾渊放下钳子,没买,继续走。老头那只独眼跟着他,直到他走出三步远,才收回。
      黑市的人流动起来有一种默契。不问来路,不问去处,眼神接触不超过半秒。顾渊在人群里穿行,右肩蹭过一个人的背,左臂被另一个人的肘部撞了一下。没有人道歉,没有人回头。
      他看见一个少年蹲在摊位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成绩单。纸质粗糙,油墨被汗浸花了,红色的数字晕开,像伤口在渗血。少年把纸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纸角被揉成团,又展开。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可能是一个分数,可能是一个名字。
      顾渊从少年身边走过,没停。成绩单的气味被风吹了一下,飘过来。油墨混着汗味,纸浆的霉味,还有一种更淡的、从少年袖口渗出来的皂角香。这皂角香和黑市入口的枪油皂角粉不一样,那是干净的,新鲜的,属于地面以上世界的。
      顾渊继续走。右臂忽然痒了一下。
      不是皮肤痒,是更深的地方,骨头缝里,经脉壁上的痒。有什么东西在淤红口袋里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张开了嘴。
      他停下脚步。
      空气里多了一股铁锈味,比周围的铁器摊位更浓,更鲜,像刚切开的伤口渗出的第一滴血。顾渊转头,右肩对着一个卖旧衣服的摊位。摊位上挂着回收科的灰色制服,袖口磨出毛边,领口有汗渍形成的黄圈。是穿过的旧制服,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或者是从活人身上偷来的。
      他扫了一眼,没停留,继续走。
      痒感消失了。但口袋里的那粒红色核在动,不是振动,是旋转,一颗卫星在轨道上转了一圈,然后对准了某个方向。
      顾渊不知道它对准了什么。他只觉得右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又松开,像虚握了一下空气。
      那只手的姿势,从空气里攥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然后塞进了袖管。
      “顾哥?”胖子在后面叫。
      “没事。”顾渊说。
      “你刚才……”胖子顿了顿,“算了。”
      他们走到黑市尽头,从一个侧梯爬上去,回到地面。边陲城的风吹过来,带着炉灰味,顾渊深吸一口,把肺里积压的黑市气息换出去一部分。但铁锈味没散干净,留在鼻腔深处,像一根细小的刺,提醒着他口袋里多了什么东西。
      回到仓库已经过午夜。
      顾渊把工具箱放在床底下,去水缸边洗了把脸。水凉,刺得太阳穴发紧。他擦干脸,走回床边,坐下,右手在床底摸索,把工具箱拖出来。
      箱子沉了一点。
      顾渊的手停在箱盖上。他不记得箱子里有变沉的东西。出门之前,箱子里只有胖子塞进去的半截扳手和两块备用烧饼。
      他打开铁丝,掀开箱盖。
      他感到右臂口袋张了一下嘴,像打了个嗝。是口袋自己在偷。
      铁器在底层,扳手、螺丝刀、钳子,堆在一起。上面盖着一块油布。油布下面,烧饼用纸包着,油纸已经被油浸透,边缘发黄。
      然后,他看见了。
      身份牌。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边角磨圆了,正面朝下,躺在工具箱最底层,压在扳手和钳子之间。牌子是回收科统一制式,背面朝上,能看到四个凸起的数字编号:0317。牌子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是防伪的,手指摸上去有一点刮擦感,像摸到了砂纸的边缘。
      顾渊盯着这块牌子看了十秒。
      0317。小队长的编号。
      他把牌子翻过来。
      照片朝上。小队长,国字脸,左边眉毛比右边浓一点,嘴角左边有一颗痣。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小队长的脸还瘦,下颌骨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过。现在胖了,但轮廓还在。
      照片里的眼睛直视镜头,目光硬,带刺。
      顾渊把手指按在照片上。指腹盖住了小队长的脸。金属牌凉,照片表面有一层塑封膜,膜上有一点油腻,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汗渗进去了。
      他不记得自己拿过这块牌子。
      黑市里,他和小队长擦肩而过了吗?没有。他看见小队长了吗?也没有。右臂的淤红口袋在什么时刻张开了嘴,从空气中叼走了这块牌子,他完全不知道。
      顾渊把身份牌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放在床上,和烧饼并排。
      金属牌凉,烧饼还温。两种温度在床单上各自占据着一块领地,谁也不侵谁。顾渊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眨了一下眼。
      淤红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像吃饱了打嗝。那一瞬,他”看”见了口袋内部的景象:红色的核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金属,不是照片,是一小团灰色的雾气,雾气的形状是一张脸,正在慢慢被核吸收、消化。
      能力不是偷东西。是偷”身份”。
      他把指尖按在淤红上。热度还在,但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那团雾气被消化的时候,释放出了一些热量,然后又归于平静。核的振动频率变了,从D-07的铃声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心跳一样的节奏。
      顾渊坐在床边,盯着身份牌,直到炉灰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牌面上,覆盖了小队长的照片。
      他用手指把灰拂掉,重新把牌子翻过去,照片面朝下,塞回工具箱最底层。牌子落在铁器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敲门声。
      身份牌躺在工具箱底层,照片面朝下,一张没翻过来的脸。翻过来会是谁的,他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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