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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连衣裙 他想象这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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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夏日雷雨来得又急又凶。
鹿呦被一声炸雷惊醒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风把雨丝卷成斜线,狠狠抽打着阳台。
她光脚下床跑到阳台门口。
坏了!
昨晚排完戏回来太晚,她把几件手洗的衣物晾出去就倒头睡了。现在那件鹅黄色的真丝礼裙正湿淋淋地贴在栏杆上,裙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
“我的裙子……”鹿呦急忙伸手去够。
又一道闪电劈亮天空,紧接着是滚雷。雨势更大了,风卷着雨水扑了她一身。她慌忙缩回手,睡裙的前襟已经湿了一片,薄薄的棉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浅色内衣的轮廓。
裙子是彻底救不回来了。鹿呦咬着嘴唇退回屋里,看着阳台上那件可怜兮兮的裙子在风雨里飘摇。
那是妈妈去年送的生日礼物,真丝的。她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今天下午要去见一个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学姐介绍的实习机会,所以她特意选了这条裙子。
现在全完了。
鹿呦叹了口气,抓起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胸口的水渍。湿透的睡裙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她干脆脱下来扔进洗衣篮,从衣柜里随手扯了件宽松T恤套上。
T恤下摆到大腿中部,里面只穿了内裤。她平时在家都这么穿,凉快。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鹿呦看了眼手机,上午九点半。她转身回到卧室,打开衣柜巡视了个遍,然后发现,没有一条是能在正式场合穿出去的衣服,或者说,看哪件都不如阳台上那件顺眼。
她下午两点要出门,裙子必须在这之前弄干。
可怎么弄?
烘干机?没有,熨烫机?没买,吹风机?真丝不能用热风。空调房里阴干?至少要一整天。
亏了自己当初还特别喜欢这个房子的半封闭阳台的设计,夏夜吹着晚风,别提多惬意了。结果现在......
一个念头冒出来。孟之野家的阳台好像是封闭式的,雨不会淋进来,而且,他家好像有个老式的落地风扇。
她知道这很冒昧,非常冒昧,但……
鹿呦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向对面。301的门紧闭着,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阳台拿出那条湿透的裙子,拧了拧水,装进一个干净的帆布袋。又找了张便签纸,快速写了几行字。
拉开302的门时,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打扮——宽大的白T恤,光着的腿,脚上一双毛绒拖鞋。头发还湿着,一缕缕贴在脖颈上。
是不是……太随意了?
可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鹿呦咬了咬嘴唇,快步走到301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快,门开了。
孟之野站在门内,穿着背心和长裤,手里拿着把螺丝刀,额头上有一道黑色的油渍。
“之野哥。”鹿呦举起手里的帆布袋,“那个……我的衣服被雨淋湿了,下午要穿。能……能借你的阳台晾一下吗?我的阳台不是封闭的,雨会淋进来。”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孟之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向下——扫过她湿漉漉的脖颈,宽大T恤下若隐若现的肩膀线条,还有那双光裸的、笔直的腿。
他有点不自然地吞咽口水。
“什么衣服?”他问,声音有点哑。
“一条裙子,真丝的,不能用热风吹。”鹿呦从帆布袋里掏出湿淋淋的裙子,抖开一点给他看,“就这一件。”
鹅黄色的真丝布料在她手里泛着水光,薄而柔软,边缘的蕾丝贴着她的手指。因为湿透了,布料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底下她掌心的肤色。
孟之野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几秒。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捏着裙子的手。
“给我吧。”他说,伸手接过。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鹿呦感觉到他指腹的粗糙——老茧,细小的划痕,还有洗不掉的、属于金属和机油的触感。
那触感让她手臂上的汗毛立了起来。
“谢谢。”她小声说,又递上便签纸,“这是我写的能让真丝衣物快速弄干的方法,其实我可以自己在这弄,但我等下有课......”
“你去上课吧,我按照你的方法试试。”
鹿呦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之野哥!”,说完,她又快速跟了一句,“我下午两点来拿可以吗?”
孟之野抬眼看向她:“两点我不在。我等下就走,城北有活儿。”
“那……”
“钥匙。”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取下一把,“两点你自己来拿。”
钥匙被放进她手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用完放桌上。”孟之野说完,拎着湿裙子转身进了屋。
鹿呦站在门口,握着钥匙,听见里面传来他的脚步声,走向阳台。然后是推开阳台门的声音,衣物抖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
她该回去了。
可脚像钉在了地上。她就那么站着,透过门缝看见客厅的一角——那张旧餐桌,摊开的工具,还有墙上挂着的、她上次见过的机械图纸。
“还有事?”孟之野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
鹿呦吓了一跳:“没、没有!我这就走!”
她慌忙转身回302,关门时动作太急,发出“砰”的一声。
背靠着门板,鹿呦按住胸口,心脏跳得飞快。
钥匙在手心里攥出了汗。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蓝色扳手钥匙扣,塑料的边缘硌着掌心。
刚才他看她的眼神……
鹿呦甩甩头,不敢细想。
下午一点五十,鹿呦再次站在301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心砰砰直跳。没人,她告诉自己,我只拿件衣服而已。拧转,咔哒,门开了。
客厅里没人,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金属味。她看见之前在客厅见过的落地风扇被搬到了阳台上,线不够长,接了两个插线板才从客厅的插座上接到了阳台。她还看见衣架上挂了两三个毛巾,崭新的,一个个毛线头还都是翘起来的。她想起自己在便签纸上写的,“可以用风扇吹,也可以用毛巾吸水。”
他真的照做了。
鹿呦走过去,手指轻轻抚过裙子的表面。布料柔软平整而干燥,连蕾丝边也被弄得顺直不卷边。
他不仅帮她晾了,还用风扇吹,用新毛巾吸水,而且,细心整理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轻轻缩了一下。
鹿呦抱起裙子,转身要走时,目光落在晒衣杆的另一个角落。灰色的背心,水珠正顺着布料边缘往下滴。
他出门前还洗了衣服?
不对。
鹿呦走近,仔细看那件背心——布料湿透,沉甸甸地垂着,显然刚洗过不久。可孟之野早上就说要去干活,他中间回来过?
她又往角落里看了看,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盆。
阳台角落里,一个蓝色的塑料盆,里面泡着几条裤子和几件深色T恤。水还是清的,衣服刚放进去不久。盆边放着一块黄色洗衣皂。
鹿呦蹲下身,手指探进水里——温的。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
他没有中途回来。
这些衣服,是有人刚泡下去的。
鹿呦猛地站起身。
她抱着裙子快步走回客厅,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餐桌、椅子、工具箱、墙上的图纸。一切看起来和早上一样。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门虚掩着,推开一条缝。
洗脸池的池壁是湿的,边上溅着水珠。镜子蒙着一层雾气,正在慢慢散去。地上有几滴新鲜的水渍,从卫生间门口一路延伸到客厅。
像是有人刚洗过手,没擦干就走了出来。
鹿呦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她慢慢退出卫生间,目光落在卧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孟之野在家。
他就躲在卧室里,听着她在客厅走动,听着她推开阳台门,听着她发现那些刚洗过的衣服。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假装不在?
为什么要躲起来?
鹿呦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能听见自己逐渐变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脸颊烧起来的温度。
手里的真丝裙子突然变得滚烫。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个清楚。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轻轻抱起裙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上。
金属碰触木头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鹿呦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门口。然后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她没有立刻回302,而是靠在301门外的墙上,闭上眼睛。
屋里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是脚步声,从卧室走向客厅。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他在干什么?
在收钥匙?在擦掉桌上的水渍?
鹿呦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逃也似的回到302,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裙子还抱在怀里,真丝布料贴着她的手臂,冰凉柔软。
她低头看着它,看着上面每一处被细心整理过的褶皱,看着蕾丝边上整齐的针脚。
然后她想起了阳台上那件湿透的工装背心。
想起了盆里温热的水。
想起了卫生间镜子上正在消散的雾气。
301室内,孟之野站在餐桌前,盯着那把被鹿呦放回原处的钥匙。
金属在午后光线里泛着冷光。钥匙扣上那个蓝色的小扳手,塑料边缘被她握得温热,现在正慢慢凉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钥匙上方,却没有碰。
不该这样的。
他今天确实该去城北。有一家商铺的水管爆了,老板早上九点就来电话催。他收拾好工具准备出门,然后她来敲门。
穿着那件宽大的白T恤,光着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上。眼睛因为刚睡醒还蒙着层水汽,说话时脸颊微微泛红。
她递过来那条湿透的真丝裙子——那么薄,那么软,在她手里像一团有生命的云。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她脚背上。她没穿袜子,脚踝纤细,皮肤白得刺眼。
孟之野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湿凉的皮肤。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这双手,这双腿,这副身体,裹在这条真丝裙子里会是什么样子。
布料会贴着她身体的曲线,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领口会露出锁骨,裙摆会扫过膝盖。她走动时,真丝会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只有贴近才能听见的声响。
这个念头让他下腹一紧。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把裙子晾在阳台,仔细整理好每一个褶皱和每一个蕾丝。
第二,他打开便签纸仔细读了读她娟秀的自己。然后他拿出新毛巾,用手轻轻托着布料,一遍一遍地吸干她裙子上的水分。
第三,他把风扇搬到阳台,接线,打开。风吹起了裙摆,他的眼睛盯着那条微微晃动的裙子,他想象这布料贴在她皮肤上的样子——贴着她平坦的小腹,贴着她纤细的腰肢,贴着她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那片皮肤。
这个想象让他抖了一下,他索性闭上眼睛,深呼吸。
没用。
空气里全是她裙子的淡淡香味,和她身上残留的、极细微的体味。
他闻得出来。因为昨天在单元门前,黑暗里,他记住了这个味道。蜜桃,混合着橙子的清香,还有她皮肤本身干净的暖香。
孟之野睁开眼,然后拿起工具箱出了门。
商铺的活儿比预想中的顺利,他一点半左右就回来了。
进门的第一时间,他就走进了阳台,然后伸手摸上了那条裙子。干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好香,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意识到自己又在幻想,他走进了卫生间,打开冷水龙头,把整个头埋进去。
水很凉,但不够。血液还在奔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头看镜子,里面的人眼睛发红,表情狰狞,像头被困住的兽。
他扯掉身上的背心,扔进盆里。又把早上换下来的脏衣服全拿出来,重新接了一盆温水。
末了,他又觉得不够,于是把这盆衣服拿到了阳台,自己扎进了卫生间洗了个凉水澡。
五分钟,他告诉自己很快,就洗五分钟,可那些画面,那些想象,那些深夜里反复折磨他的、关于她的幻想却怎么也洗不掉。
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拧动钥匙的声音。
他裹着毛巾冲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卧室门板,他听见她在客厅走动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推开阳台门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她在看那些衣服。
她发现了。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僵硬。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她走回客厅了,她在餐桌前停下了,她放下了钥匙。
然后她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远去。
孟之野在卧室里穿好衣服,直到确认她真的走了,才慢慢推开门。
客厅空荡荡的,桌上放着那把钥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有洗衣皂的味道,还有她刚才停留时留下的、极淡的蜜桃香。
他走到桌前,盯着钥匙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找到那个APP,点开。
信号强度:满格。
设备已连接。
隔壁传来细微的动静——是她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皮肤,拉链拉上,扣子扣好。然后是她走动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地板,清脆,有节奏。
她在试那条裙子。
孟之野闭上眼睛。
耳机里传来更清晰的声音——是她轻轻的吸气声,可能是裙子有点紧。然后是她的自言自语:“嗯,刚好。”
声音里带着笑意。
接着是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从卧室到客厅,再到镜子前。停下,转身,布料随着动作发出簌簌的轻响。
“可以。”她对自己说,语气满意。
孟之野睁开眼,看向墙壁。
隔着一堵墙,她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穿着那条被他整理得平整柔软的真丝裙子。
而他在这边,戴着耳机,偷听着她最私密的时刻。
卑劣。
他知道。
可他摘不下耳机。
下午两点十分,鹿呦走出302。
真丝裙子合身地贴着她身体的曲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化了淡妆,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走到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301紧闭的门。
停顿了一秒,然后快步下楼。
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清脆,利落,渐渐远去。
301室内,孟之野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缝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回到客厅桌前,伸手拿起钥匙,握在手里。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然后他想起早上,他把这把钥匙放进她手心时,她手指的触感——柔软,微凉,指尖圆润,没有茧子。
那么不同的两只手。
那么不同的两个人。
他有什么资格?
孟之野看向墙上挂着的那些机械图纸。最新的几张是他昨晚画的——智能恒温花洒的结构图,节水系统的电路设计,手机APP的交互界面草图。
他在旁边用红笔标注,“投资”,然后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字迹潦草,透着焦躁。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拿着这些图纸去跑工厂,去谈投资,去把他爸那个破厂子从泥潭里拉出来。
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条真丝裙子发呆,偷听隔壁女孩换衣服的声音。
可他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不了,被钉在椅子上,被钉在这间屋子里,被钉在这个离她只有一墙之隔的位置。
孟之野就这么坐着,手里攥着那把钥匙,从下午坐到傍晚。
直到天色渐暗,直到巷子里亮起路灯,直到他听见熟悉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回来了。
孟之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快步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把,却停住了。
不能开。
孟之野退后一步,背靠着墙,听着她的脚步声走上三楼,停在302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然后是她的声音——她在哼歌,很轻快。
她心情很好。
孟之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还有更深处的,更黑暗的,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走回卧室,倒在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里,他听见隔壁的动静——她换鞋,她倒水,她打开电视。新闻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然后一切慢慢安静下来。
她可能去洗澡了。
这个念头让孟之野身体一僵。他躺在那里,在黑暗里,在寂静里,等着。
等着水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