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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色 质问、怀疑 ...

  •   又是忙碌的一天,鹿呦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抱紧怀里的素材本,加快脚步往小区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银色轿车从附近停车场缓缓驶出,跟在她身后几十米的地方,不近不远。

      鹿呦起初没在意,但走了几分钟,那辆车还在后面,速度和她步行的节奏保持一致,她心里一紧,故意放慢脚步。

      车也慢了下来。

      她加快脚步。

      车也提速。

      冷汗瞬间爬上脊背。

      鹿呦不敢回头,手指在包里摸索手机,她一边走一边解锁屏幕,余光瞥见那辆车越来越近——

      车灯突然大亮,刺眼的白光从背后照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几乎要跑起来。

      但就在这时,另一道车灯从侧面路口猛地打过来。

      一辆皮卡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冲过来,一个急刹横停在银色轿车前。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

      鹿呦惊愕地停下脚步,回头。

      皮卡驾驶座的门猛地打开,一个人跳下车。

      是孟之野。

      他穿着黑色T恤,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凶狠。

      “上车!”他朝她吼,声音嘶哑。

      鹿呦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回北京的?

      为什么——

      银色轿车的车门也打开了,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

      “孟师傅,好久不见啊。”男人的声音阴冷,“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孟之野把鹿呦往自己身后一拉,挡在她前面,“赵强,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叫赵强的男人笑了,“就是想跟这位鹿小姐聊聊天,没想到你还挺护着她。”

      鹿呦在孟之野身后发抖,她认出来了——这个男人,就是之前跟踪她、给她发匿名短信的那个人。

      “有什么冲我来。”孟之野的声音很沉,“跟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强往前走了一步,“要不是你当年多管闲事,害我丢了工作,我至于混成今天这样?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你的联系方式,本来想找你算账,结果发现……”

      他盯着鹿呦,眼神像毒蛇,“你挺在乎这姑娘的嘛,那我就找她聊聊,让你也尝尝在乎的东西被毁了的滋味。”

      孟之野的拳头攥紧了。

      “赵强,当年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偷换客户家的配件,被发现了还怪我举报?”

      “我偷换配件怎么了?那家人有钱,不在乎这点!”赵强突然激动起来,“就你清高!就你正直!你知不知道那之后没有一家装修公司肯用我?我老婆跑了,孩子也不认我,都是因为你!”

      他举起棒球棍,“今天,咱们把账算清楚。”

      话音未落,棍子已经砸下来。

      孟之野猛地推开鹿呦,“跑!”

      鹿呦被推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她看见孟之野侧身躲过那一棍,反手抓住赵强的手腕,两人扭打在一起。

      棒球棍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个男人在昏暗的路灯下搏斗,拳头砸在身体上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还有赵强疯狂的咒骂。

      鹿呦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厉害。她想喊救命,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孟之野……”她终于喊出来,声音破碎。

      孟之野听见了,他分神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秒钟的分神,赵强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一道寒光闪过。

      是一把刀。

      “小心——”鹿呦尖叫,随后突然意识到,该小心的似乎是自己,因为那把刀,是朝着自己的方向来的。

      孟之野也看见了,他想去抢,但赵强的动作太快,刀已经刺过来。

      电光石火间,孟之野做出了一个让鹿呦心脏停止的动作——

      他转过身,用背挡住了那把刀。

      不是躲开。

      是迎上去。

      用身体,挡在了她和刀之间。

      “噗嗤。”

      很轻微的声音。

      但在鹿呦耳中,却像惊雷。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看见孟之野的身体猛地一僵,看见他的眉头皱紧,看见他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但他没有倒下。

      反而借着这个姿势,反手抓住赵强拿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音。

      赵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孟之野一脚踹在他膝弯,把他按倒在地,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背,动作利落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等鹿呦回过神时,赵强已经趴在地上哀嚎,孟之野正用从车上拿下来的绳子捆他的手。

      他的背对着她。

      黑色T恤的后背上,一片深色正在迅速蔓延。

      是血。

      “孟之野……”鹿呦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孟之野已经捆好了赵强,站起身。他转身面对她时,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依然清醒。

      “报警。”他说,声音很稳,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鹿呦颤抖着手拨了110,语无伦次地说清地址和情况。挂掉电话后,她看着孟之野背上那片不断扩大的深色,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你流血了……”她的声音在抖。

      “没事。”孟之野想抬手擦她的眼泪,但手臂抬到一半,忽然晃了一下。

      鹿呦慌忙扶住他,“你别动!”

      她让他靠在自己的车上,想去看他背后的伤口,但手刚碰到他的T恤,就被他握住了。

      “别看。”孟之野说,声音有点哑,“不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鹿呦哭着吼,“让我看看!”

      她想挣开他的手,但他握得很紧。

      “鹿呦。”他叫她的名字,眼睛看着她,“听我的,别看。”

      他的手掌很烫,烫得惊人,鹿呦这才发现,他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你在发烧?”她慌了。

      “有点。”孟之野笑了笑,很淡,“这几天没睡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鹿呦看见他额角的青筋因为疼痛而凸起,看见他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为什么要挡那一下?

      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挡?

      为什么……要这样不顾一切地保护她?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警灯划破夜空,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察迅速控制住还在挣扎的赵强,救护车也紧随其后。

      “伤者在哪里?”医护人员跑过来。

      “这里!”鹿呦扶着孟之野,“他背上中了一刀。”

      两个医护人员让孟之野趴在担架上,小心地剪开他背上的T恤。

      鹿呦终于看见了伤口。

      在右肩胛骨下方,一道大约十公分的刀口,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涌出。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血迹浸透了整个后背。

      她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伤口较深,需要立即缝合。”医护人员快速处理,“失血不少,得去医院。”

      孟之野趴在担架上,侧过脸看她,“鹿呦。”

      鹿呦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全是汗。

      “别怕。”他轻声说,“不严重。”

      都这样了,还说不严重。

      鹿呦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救护车门关上,警车开道,一路疾驰向医院。车厢里,医护人员给孟之野做紧急处理,消毒,止血,建立静脉通道。

      鹿呦握着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转身挡住刀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血浸透衣裳的样子。

      他说“别看”时,眼睛里那种近乎温柔的保护欲。

      “你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声音破碎,“为什么要用身体挡?”

      孟之野闭着眼睛,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样可能会死?”鹿呦哭出声,“你知不知道……”

      “知道。”孟之野睁开眼,看着她,“但我也知道,不能让你有事。”

      鹿呦的哭声停住了,只剩啜泣。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趴在担架上、背上还在流血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的?”她问。

      “……一周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之野沉默了。

      “为什么?”鹿呦追问,眼泪又涌出来,“你不是说,如果回北京会来找我吗?你骗我。”

      “……我没骗你。”孟之野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好……见你。”

      鹿呦的啜泣也停止了,她抹了一把眼泪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医护人员打断了。

      “两位,叙旧煽情的话等会儿再说好吗?”医护人员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咱是去治伤的,还没到生离死别的那个份儿上。”

      鹿呦悻悻地闭了嘴,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花。

      救护车冲进医院急诊区,车门打开,医护人员迅速把孟之野推进抢救室。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拦住想跟进去的鹿呦。

      门关上。

      鹿呦站在抢救室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上还沾着他的血,温热,黏腻。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默默地小声哭泣。

      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孟之野的家属?”

      鹿呦猛地站起来,“我是。”

      “伤口已经缝合,失血有点多,但没伤到重要脏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和并发症,去办住院手续吧。”

      鹿呦腿一软,几乎要倒下。

      没事。

      他没事。

      她扶着墙,深吸几口气,然后去办手续,交钱,拿药。

      等她回到病房时,孟之野已经醒了。

      他趴在病床上,背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是清醒的,看见她进来,他动了动嘴唇。

      “鹿呦。”

      鹿呦走到床边,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鹿呦忽然抬起手——

      “啪。”

      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打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

      孟之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打愣了。

      鹿呦的手在抖,眼睛红得厉害,“孟之野,你这个混蛋。”

      她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去,看着你流血,看着你脸色白得像纸……我差点以为……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要涌出来。

      “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有用吗?”鹿呦哭着说,“你要是真出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不会出事的。”孟之野轻声说,“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个屁!”鹿呦难得爆了粗口,“用背挡刀叫有分寸?你知不知道那可能会伤到脊柱?可能会瘫痪?可能会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有护士敲了敲病房的门,“安静点啊!这是医院!”

      鹿呦气鼓鼓地扭脸不看他。

      孟之野静静地看着她发完脾气,才轻声问,“那你呢?”

      “什么?”

      “如果我躲开了,那把刀可能会刺中你。”孟之野说,“那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鹿呦把脸又扭了回来。

      她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沉重得让她心慌的东西。

      “所以你就选择自己受伤?”她声音发颤。

      “是。”孟之野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宁愿受伤的是我。”

      病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许久,鹿呦才再次开口,“孟之野。”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有人跟踪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去年夏天。”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确定那人是谁,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我提醒过你早点回家,不要走夜路。”孟之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报过警,但警察只说多加小心,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也没办法抓人。”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上?”

      一阵沉默。

      “我去年9月开始就陆续接到了陌生的匿名骚扰短信。”鹿呦平静地说。

      孟之野闻言猛得抬头,动作太大牵动了背部肌肉,疼的他一阵瑟缩。

      “你知道有人跟踪?”

      “我知道,只是......从一开始的很密集,变成了很偶尔,后来,一个月可能会有一次。”

      “你......”

      “我报警了,警察给了我联系方式,让我有情况就给他们打电话,刚才,我本来想打给他们的。”

      孟之野呆呆地看着她,原来,她并不需要他的这种保护,是啊,这个城市治安这么好,警力这么高密度,轮得到他来保护吗?

      鹿呦继续说,“十月份开始我就搬回学校住了,从住在学校之后,那个匿名的短信就少了很多,几乎没有了。一月份排戏需要熬夜我才又搬了出来,不过那段时间,我爸经常接送我。”

      是啊,这个城市里有她的家人,他算什么呢?

      “开学之后我又搬回学校了,这段时间才住过来。”

      嗯,她可以保护自己,她在这里有家,有学校,有学长学姐,还有光明的未来。

      “我说这么多,是想说,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愚蠢迟钝的人,我可以保护自己,你不需要一定要牺牲你来保护我。”

      孟之野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或者,不知道自己在她这里还有什么价值,她,的确成长了很多。

      鹿呦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冷静。

      “你刚才在救护车上说……你还没准备好见我,是什么意思?”

      孟之野的喉咙动了动。

      “就是……字面意思。”他移开视线,“我这次回来,是想谈产品合作的事。但这一周……进展不太顺利,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失败的样子。”

      “所以你宁可偷偷跟着我,保护我,也不肯告诉我你回来了?”鹿呦的声音有点冷,“孟之野,你觉得我在乎的是你成功还是失败吗?”

      孟之野沉默了很久。

      “我在乎。”最终,他说,“我在乎自己能不能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鹿呦的心狠狠一缩。

      又是这句话。

      “我不配”。

      像魔咒一样,困住了他,也困住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所以呢?”她问,声音很轻,“你觉得什么时候才算‘配得上’?等你厂子起死回生?等你产品大卖?等你变成有钱有地位的成功人士?”

      孟之野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孟之野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失望和疲惫。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鹿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叹息,“我把你当成……要保护的人。”说完他又后悔,保护这两个字眼似乎刺痛了他,什么保护,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只是保护吗?”鹿呦问,眼睛紧紧盯着他。

      孟之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是。

      想说不止是保护。

      想说这快一年来,他每天都在想她,想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她生气时嘟起的嘴,想她专注工作时微微蹙起的眉。

      想说他在小县城的每个夜晚,都会看着手机里她的照片入睡。

      想说这次回北京,他最大的期待不是谈成生意,而是能远远看她一眼。

      但这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因为他还是一无所有。

      因为他还背着那个倒闭的厂子,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工人,那个望子成龙的父亲。

      因为他不敢用这样狼狈的自己,去玷污她干净明亮的未来。

      “……嗯。”最终,他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鹿呦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触碰。

      “好。”她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到病房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她停下来,没回头:

      “孟之野,伤好了就回去吧,北京……不适合你。”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背上伤口很疼。

      但,心里更疼。

      鹿呦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她极力忍耐着,可坐进出租车的那一瞬间,眼泪还是涌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宁可承认只是“保护”,也不肯说一句喜欢?

      为什么他可以为她挡刀,却不肯为她勇敢一次?

      为什么……她明明看得到他眼底的挣扎和深情,却等不到一句真话?

      算了。

      毕业大戏近在眼前,她没有时间再为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纠结。

      等演出结束吧。

      等她把该做的事做完。

      再来想,这段从一开始就充满试探、猜疑、和不坦率的感情,到底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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