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想》聆商

9、第九章 告白

　　旧新闻被突然翻出来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尹维希不知道事情是因为夏岚而起，还是因为他自己。

　　或许这真的只是网友闲得无聊的考古产物，谈不上有什么恶意，不过也说不准，事情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尹维希一向不太喜欢搜自己名字，不过在那晚之后，他久违地在搜索引擎里敲出了自己的名字。

　　很快刷到一条最新热帖。

　　「王不见王，苦苦追问为哪般？」

　　率先PO出的视频果然是他在酒廊里的采访。

　　「记者们好机车哦！」

　　「我发现了维克托很多很多年前发的照片，他曾经徒步穿越过非洲大陆，在火山岩浆前拍照，还追逐过龙卷风，有图为证，真是个追风少年。」

　　「哇哦，为什么有一种阿拉丁的感觉，如果要分门别类的话，维克托就是带我去冒险的那种人。尹维希嘛……他属于那种古堡里优雅的王子，怎么办，好难选。」

　　「维克托当年确实很红，和尹维希也算是古典乐坛双子星，不过都是过气艺人了好吧，要不是当年红的时候留有一些照片视频，现在根本是查无此人。」

　　「Yes，现在是国王与乞丐。」

　　「国王与乞丐太夸张了吧，毕竟是当年和尹维希都能打擂台的，以他的人气脱离公司单干也可以风生水起的。」

　　随后又有其他网友分享更多的老照片，照片里的尹维希似乎才刚成年，看起来还相当稚嫩，皮肤是略显苍白的雪色。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这时候好漂亮，简直就像小说里那种吸血鬼。」

　　还有两张是维克托的，十七八岁的时候规规矩矩，看起来眉清目秀的，等过了几年，简直是化身健身狂魔，一身肌肉，皮肤晒黑，完完全全的硬汉形象。」

　　「woc ……这两位真是钢琴家吗，我还以为是某个男模，现在怎么肥四……钢琴家怎么一个比一个帅，太卷了吧！」

　　「看看这肌肉，我要嘶哈嘶哈了。」

　　「现在成流浪汉了，拾荒大叔。」

　　「精灵王子变成阿拉贡我也是非常OK的哦。」

　　「我不行，不洗头的我不爱。」

　　「维克托是中法混血来着，有高加索血统的人年轻时候很惊艳，但是花期短啊，我在另一个帖子里看到他的近照，脸都圆得没轮廓了，狂掉头发，发际线后移很多，身材也不行了，变胖了，还得是我们维希葛格啊，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风韵犹存。」

　　「嗯呐，有人说在奥地利看见他的时候维克托正睡在路边，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还抽烟呢。」

　　「哎，要不说呢，很多人和事留在想象里最好，不要和偶像的私生活走得太近，要不然等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一定会失望的。」

　　「无图无真相。」

　　「被人设计了吧，这种谣言，我看别的地方还有说什么吸毒酗酒的。」

　　「这也太过分了，尹维希的团队故意黑自己对家吧。」

　　「我看也是，尹维希着实是被吹捧过头了，老说什么实力过硬，我听着挺一般的，比过去退步很多。反正出名之后就可以随意了，不管弹成什么样子都有人买账。毕竟又不是医院做手术，弹得难听又不会死人。他还说什么艺术不应该用来比赛，那不就是弹好弹坏一个样。什么东西都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既然这样他自己还去音乐节目做什么评委，评价标准也太主观了。」

　　「对吧对吧，百万修音，新专辑都是调音师调出来的。」

　　很多时候不需要有声音，文字也是可以很吵闹的，尹维希伸手关掉帖子。

　　关掉之后，刚刚看到的那些话仍在脑中盘旋，他打开手机键盘，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输入，直接将手机丢到一边。

　　他有很多从未公开的照片，拍摄的年份发生了很多事，那一年他在巡演结束后到了另一所学校读书。

　　尹维希当时的导师根据某个小说改编了一部现代歌剧，在圣劳伦斯剧院排练，他和维克托常常去观摩学习。

　　在导师不在的时候，好学生也是会偷懒的。

　　而且，哪怕是你很尊重的老师，也不能保证自己能领会到他每部作品的妙处，这部现代歌剧实在是有一些无聊，反而旁边剧场正在排练的音乐剧，听起来十分扣人心弦。

　　歌声时而清晰，时而又显得有些遥远。

　　他记得那晚的空气很凉爽清澈，整座剧院有种奇特的气息，似乎冥冥中牵引着人们去做什么事。

　　提琴奏出悠扬的弦乐，舞台上的女演员跟着乐声旋转，如同精灵一般踏出舞步，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她的裙摆似乎缀满繁星，闪闪发光。

　　她仿佛就这样直直撞入自己的世界，又或者，其实是沉睡在黄金岛屿上的神秘瑰宝，被两个不速之客偶然发现。

　　等到一曲终了，夏岚始终都未曾察觉剧院中有其他人进入，直到听到了维克托的声音。

　　这家伙真是活脱脱的唐璜在世，总是不知疲倦地追逐着每一个偶然遇见的漂亮女孩。

　　通常情况下，他每次见到漂亮女生，总是会装模作样地说着法语，或者带有浓厚法语口音的其他语音，用蹩脚的口音把人逗笑。

　　不过夏岚似乎没有跟上他的节奏，只是礼貌地接过维克托的花，“不好意思，我听不懂法语。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在夸我吧？谢谢你啦。”

　　从伴奏停下，到维克托冲到舞台旁边，夏岚的目光就不在维克托身上，她的目光有些飘忽，不过，最终确实是带着一种略显惊讶的神情看到了尹维希。

　　“他是你朋友吗？”她甚至忘了说英文。

　　“啊，我忘了……” 正当夏岚准备用英语再对着维克托说一遍的时候，维克托已然开口：“我听得懂，我爸爸是中国人。”

　　夏岚在他计划外的反应，自然而然也让维克托忘记了口音这回事，完美的中文，没有任何口音，完全是母语水平。

　　维克托是一个魁梧男子，作为一个混血儿，他的五官非常立体，有一双介于灰色与蓝色之间的漂亮眼睛，加上他这种略显随便的个性，无论是谁，都对他很容易产生好感和亲近感。

　　一向在情场上无往不利的人，居然在第一句搭讪就吃瘪，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出乎预料。

　　尹维希甚至没有起身，仍然坐在座位上，只是从背靠座椅，变成了身体微微前倾，把手搭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下巴随意地在手腕上一支，朝着舞台方向点头致意。

　　“你唱得很好听。”他目光扫过旁边的两位大提琴手和小提琴手，“不过最适合伴奏的，还是钢琴不是吗？如果需要的话，下次我来帮你。”

　　“真的吗？！”

　　夏岚此刻的惊喜，可以很甜蜜，也可以很刺眼。

　　事情朝着戏剧化的方向发展，就像剧院里常常挂着的《歌剧魅影》，还有《悲惨世界》的海报那样。

　　总是有老生常谈，又让观众喜闻乐见的三角恋情。

　　某个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很长一段时间里，维克托都始终坚信，夏岚只是在异乡看到东方面孔比较亲切而已。

　　即便过去很久了，他还是常常对那天的事絮絮叨叨。

　　如果当初他不上去，故事根本就无法继续，对于名气有很大差距的人来说，尹维希只要不主动，主动接近的女人会被保安当成变态粉丝赶出去，以尹维希这种冷淡的个性，最多也就混个脸熟了。

　　维克托哀嚎：“真是难以置信，什么年代了，还需要红娘这种存在。”

　　不过通常来讲，从个性互补的角度考量，一个性格冷漠的男主角，搭配一个热情洋溢的女主角比较好。

　　当时的夏岚就是这样的存在，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热情，剧目排得满满的，可是一周一周演下来她也不觉得疲惫，舞台上的她，日复一日的，变得更加得心应手，闪闪发光，愈发从容地享受着鲜花和掌声。

　　不仅如此，某天演出结束后，她还有精神在谢幕后从剧院后门飞奔而出，跑到尹维希身边。

　　那时候已经是冬天，整个城市浓雾弥漫，大雪之后地面湿滑，大街上少有的暖色，就是路灯和橱窗中透出的灯光，不过这些也只是看起来很温暖而已，实际上对于取暖没有任何作用。

　　这样的季节，能从暖和的剧院里毫无犹豫地飞奔出来，着实需要不小的勇气。

　　她的每一句话都伴随着呼出的白气，对着略显讶异的尹维希说：

　　“你可能难以理解，我是因为你才走到今天的。”她笑了笑，“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间远比你见到我的时候早，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我有段时间过得很不开心，可是远远听到你弹琴，就像是魔法一样，好像真的是有音乐天使降临到我身边了。”

　　“每次只有听到你的琴声的时候，我才觉得世界变得温柔了一点，所以迈出的每一步路，都希望能离你近一点。”

　　她说到最后，心脏已经快要跳出胸膛，口中发出的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声音。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室外的空气变得更加寒冷，雪花轻盈落下，视线也变得朦胧不清。

　　“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你了，你喜欢我吗？”

　　她因为紧张激动，好像变得什么都听不见，尹维希也并没有用语言回答她，只是倾身向前亲吻她的眼睛，又俯下头来，吻她的唇。

　　前一刻，世界仿佛被冻结，进入冰河世纪，而在这一吻过后，世界随即变得温暖，好像太阳光线从云层透出，所有的冰层都融化了。

　　那是一种激动，喜悦都不足以形容的心情，仿佛灵魂出窍，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好像听了一场最盛大的交响乐，这是她人生中最最快乐的一天，梦想成真这件事，似乎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复杂。

　　夏岚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可她却总是不自觉地，多多少少对万事万物心怀悲观态度，以至于即使在那一刻，她也没有幻想过这种快乐会天长地久下去，只是想，这或许只是一朵短暂绽放的烟花，很快就会消失。

　　不过人总要感受一次飞蛾扑火的心情，哪怕受伤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