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想》聆商

4、第四章 某个夏日傍

　　和五光十色，永远在闪闪发光的娱乐圈比起来，现实生活大多数时间都非常无聊。

　　夏岚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最初的记忆大概始于很小的时候和奶奶一起去逛早市，她们坐上早上的公交车，那里坐满了昏昏欲睡的学生和上班族，目光空洞，日复一日的来来回回。

　　她在爸爸身上也可以看到这一点，爸爸年轻时在一家出版社做习题册的编辑，后来和妈妈离婚，自己开始做小生意，开了一家工厂。

　　为了给这家工厂挪地方，附近的很多大树都被砍了，夏岚小时候常和小伙伴们去一棵大树下面玩，天长日久，和树产生了某种感情，眼见它这么突然被砍，心里真是对爸爸怨念不已。

　　不过她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当工厂正式开展生产之后，污水，垃圾，烟尘，各种污染问题随之而来，工厂内也不清净。

　　在外尘土飞扬，在内纸片飞扬。提货单，出库单堆得到处都是，各个部门为了各种问题，一天到晚吵吵嚷嚷。

　　在年幼的夏岚眼中，无论是针对应试教育的出版社编辑，还是这间工厂的员工，都绝对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工作之一了。

　　大概是因为从小内心就不太安分，从那个时候她就一直想，如果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出生，长大，变老，人生也太无趣了。怎么能这样过一辈子呢？

　　就像小孩子大多喜欢鲜艳的暖色调一样，一个小女孩被外表亮丽浮华的东西吸引，一定也是很正常的吧？

　　她理想的人生环境，至少应该像明信片上那样，有博物馆，许愿池，城堡和农庄。

　　还要有繁华都市，最好是靠海的，海港上常常停着老式帆船和游船的那种……

　　夏岚最喜欢的一张明信片，是关于一座教堂，她时至今日也不知道那教堂的名字，只记得穹顶上的彩绘玻璃被各种各样不同的颜色填充，在阳光照耀下，投射出无数的漂亮光柱，色彩斑斓，有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刚刚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的作文题目是谈论梦想。

　　夏岚脑海中最先跳出来的就是那座教堂的屋顶，可是那代表什么？她的梦想可不是当牧师……

　　然后想起来的，就是去妈妈工作的剧院玩的时候，剧院可比工厂好玩多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叔叔阿姨，他们只要进了化妆间，再从更衣室出来，就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当时她拿着手里的明信片问妈妈，“除了教堂，还有哪里有这样的漂亮房顶？”

　　妈妈想了想，笑着回答说，“除了皇宫，应该就是世界各地的歌剧院了吧。”

　　夏岚迷惑地抬头，不等她开口，紧接着就听到了妈妈的回答。

　　“咱们这里只是个小剧场，当然没有，要去更远的地方。”

　　夏岚恍然大悟，在一次小学的语文考试中，用歪歪扭扭的字坚定地写下自己的梦想：“我要成为世界上最棒的歌手，有一天站在世界之巅唱歌。”

　　作文纸上除了一个红勾和大写的A+之外，还留下了老师的评语：“好好追求你的梦想，加油！”

　　试卷需要家长签字，当夏岚拿着试卷去找爸爸的时候，他正在阳台叼着一根烟。

　　“少看点电视，不要整天做白日梦，你又不是贵族。小时候好好学习，长大了好好工作，找个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给爸妈养老送终。别和你妈一样，把精力全用在在这种东西上，都是一些浪费时间，浪费钱的东西。”

　　爸爸潦草地签下名字，把试卷还给她，夏岚握着试卷，感觉像握着一张病危通知书。

　　好像一盆凉水临头而下，从头浇到脚。

　　后门爸妈离婚的时候，一直去法院打官司，爸爸总是没好气地和夏岚说：“你要是跟着她，就等着饿死吧，她可没那么多闲钱养你。”

　　后来妈妈离婚官司输了，和爸爸大吵一架之后，隔天就消失不见了。

　　当夏岚翻遍了整个家，发现妈妈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也没有留下一句话，她哭着跑出家门，想去找妈妈的时候，又被爸爸臭骂了一顿。

　　她那天才知道，原来小孩子的情绪和感受，在大人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小时候说不出大道理，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用最原始的行动抗议。既然不管是爸爸还是妈妈，都在用实际行动无视她的存在，那么就代表夏岚也不必关注他们的感受，于是她整个夏天都在对着风扇大声唱歌，扇叶带出的颤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很快就连左右的邻居都知道，夏家的小女儿虽然长相可爱，但是嘴硬，脾气臭，一身反骨，尤其针对她爸爸。

　　如果她爸爸让她往东，她绝对往西，如果随口和她说声小心看路，她绝对会横穿马路跑过去。

　　邻居们发自内心地感叹：“从小就这么让人发愁，长大后可怎么办啊。”

　　后来夏岚被送到奶奶家养，和爸爸不见面的时候还算相安无事，偶尔见一面，就像见了仇人，永远都是不欢而散。

　　随着年龄的增长，夏岚的反叛心理似乎更加严重，要离开家的心思也更加坚定。

　　她最讨厌的就是自以为是，好为人师，又喜欢说教的中年男人，她绝对不过爸爸那样的生活，早晚要逃离这个家，越远越好。

　　可是长大了才发现，爸爸那样的人还真不少，小学的老师会鼓励她，但是初中高中的就不会了，夏岚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小时候看过的某本书骗了。

　　因为书上明明不是这样教给她的，书上说有梦想就要去追求，只要愿意为了梦想付出，它就会实现的，夏岚一度真的这么认为。

　　就连爸爸以前工作的出版社都会印刷这样的书，可这些大人为什么说起来是一套，做起来又是一套，她难以理解。

　　通常来讲，小孩到了某个年纪才是叛逆期，但夏岚好像一直身处叛逆期，一直到十七岁仍然如此，日积月累的烦躁，令她对这个世界厌恶至极。

　　直到某一天，这一切发生了变化，那是一个周五傍晚，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校因为要装修取消了晚自习，全校都提前放学。

　　正当所有同学都欢呼雀跃的时候，唯独夏岚处于喧嚣之外，她宁愿一边闻着油漆味，一边听着噪音写作业，也不想回去看见爸爸那张脸。可惜她的高中教导主任逐个进入每一间教室清场，然后早早地把学校大门紧锁，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

　　那天夏岚绕着远路回家，突然看到妈妈工作过的剧院前有个老伯正在抽烟，他一边抽烟，一边朝夏岚招手。

　　夏岚记得他，这个人是剧院的化妆师，等到她走上前去时，老伯已经把烟掐掉。

　　“小岚，你知道今天谁来了吗？要不要来看看？”

　　当时的夏岚并不关心，就算来的人是美国总统也和她毫无关系，她只知道，今天爸爸要去奶奶家，自己去哪里都好，反正不想回家。

　　还有一件事，她兜里没有什么钱，现在遇见熟人邀请，说明不用买票。

　　“我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年轻的钢琴家呢，这小伙子比你大不了几岁，真是不得了。”

　　老伯随后并没有像爸爸一样说什么“看看人家，看看你。”之类缺少情商的话，但如果听得次数够多，后来哪怕不用人说，常听的人内心也会条件反射一般自动播放。

　　不知世道艰难的高中生，正处在谁都看不上的年纪，对于万事万物都极其不屑，对于这些垃圾话，自然而然也会被她随手丢进垃圾桶。

　　当然，已经权衡过利弊的夏岚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她只是选择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麻木地走入剧院后台。

　　因为已经足够熟悉，所以没有人给她引路，她只是一个人顺着空空荡荡的走廊漫无目的地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有一阵温柔的琴声飘进耳朵。

　　真的很奇怪，就像是什么魔法一样，在听到音乐的一瞬间，她心中所有的烦躁感，立刻消失无踪了。

　　夏日的炎热也被驱散，她好像进入了雨后森林，瞬间被清新凉爽的气息环绕。

　　夏岚加快了脚步，从一个位于漆黑角落的安全出口轻轻推开门，进入了正在开演奏会的音乐厅。

　　演奏者的轮廓在舞台灯光下朦胧不清，这种古典乐的现场，并没有什么浮夸的灯光，夏岚却莫名感到目眩。

　　那架钢琴看起来和其他钢琴没什么不同，普通的八十八个琴键，可是此时此刻，它有了呼吸，仿佛在歌唱。

　　而这一切，都是台上的演奏家赋予它的，他明明那么年轻，却可以这样得心应手地弹奏每一首曲目，伴随着乐章的转换，乐曲从缠绵忧郁，变得如同烈焰般燃烧，然后化为汹涌澎湃的波涛，滚滚而来。

　　等到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失，夏岚还迟迟无法从那种情境中抽离出来。

　　那种感觉，她已经无法用喜欢这个词来概括，那几乎等同于……着魔。

　　最后观众鼓掌，演奏者谢幕，宣告着演奏会正式结束。

　　夏岚赶紧慌慌张张地从进来的门跑出，一路跑到演员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最后只看到了尹维希的背影，他迅速坐上车，离开了这里。

　　夏岚这才如梦初醒，原来这一切和她没有联系了，也不该有联系吧。

　　回忆大多都是模糊的，夏岚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多年之后还记得这么多细节。

　　那其实只是一个属于夏季的寻常夜晚，如果没有遇见某个人，大概会和很多千篇一律，微不足道的日子一样，被轻易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