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想》聆商

29、第二十九章 难舍难分

　　关于顾梦归的最后一场戏，是她离开祖国前最后一天的画面，伤痕累累的她，在旅馆的阳台上，正咬着一根烟，最后一次看故乡的日落。

　　海上有船飘过，明天的这个时候，她也会乘这样的一艘船离开。

　　她可能会安然无恙地抵达大洋彼岸，也可能会因巨浪来袭，或者突如其来的爆炸，导致船只倾翻，就此死在海上，不过结局到底如何，只怕永远都无人知晓了。

　　随着导演喊卡，一束鲜花伴着掌声送到了夏岚面前，今天是她的杀青日，所有的戏份已经全部完成了。

　　对于夏岚而言，拍过了那么多部戏，每次结束时的心情都不一样，有时她会觉得终于结束了，有时又会觉得恋恋不舍，至于这次是什么感觉，她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清楚地表述出来。

　　所以她在本该离开的时候，又在片场多待了几个小时，从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造景走到宽阔大道，吹了吹这里带有海潮气息的湿润夜风，看着街灯亮起，又看着它们的倒影随着夜色深沉变得更加明亮。

　　她费力地从自己的生活走入角色的生活，此刻又从角色中走出，回归她自己。

　　夏岚还记得自己刚刚拍完第一场戏的时候，是多么自信满满，可是一切都在经历了那场山间大雨之后变了，回来之后，最显而易见的就是她再度变差的睡眠，她突然能在晚上注意到听到很多平时听不到的声音，酒店卫生间的排风扇，外面的风，还有钟表秒针的移动声。

　　但是剧组化妆师的技艺很高超，完全遮住了她因为熬夜而产生的黑眼圈和蜡黄的脸色，精致的戏服也可以化身为坚固的铠甲，有了这些加持，镜头里她，完全不会被人看出任何瑕疵和异常。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间听到导演和副导演说话：

　　“有那么一类演员确实有天赋，也很有热情，但是就是状态极其不稳定，我就不该同意她拍戏拍到一半，请假去参加什么综艺，一回来就全都不对劲了，这演得情绪都对吗？最要命的是，她自己一点没感觉。”

　　夏岚哑然，这些话她从没听剧组任何人当着她的面说过，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演员。

　　有时候她真希望自己活在信息不那么发达的时代，观众只会用眼睛看她，而不是透过手机和各路媒体的镜头看，她自己也不用接触网络，在一天内听来自观众成百上千条不同的声音。

　　手机一直在把尹维希的最新新闻推送给她，真是变着花样，层出不穷，到了后来，大概是因为姜逸芃的故事写无可写，娱记们又开始创作尹维希和其他女性的新闻。

　　原来世界上的美女并不是全都被娱乐圈包圆了，那些帖子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把很多细节都写得头头是道，据那些文字所说，曜港大学的唐教授，和SME的总裁身边时常伴随着大量的漂亮女孩，一个个都是天使脸蛋，超模身材，已经达到了远胜娱乐圈的平均水准的程度，可她们从来没拍过戏，信息也完全禁止在网络上传播，好不容易被记者拍到什么照片，很快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删帖消失了。

　　在那个世界面临的诱惑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夏岚走到一处永远不会经过火车的火车轨道前坐下，静静观察着远方光影错落的老式洋房，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那里，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手机无意间又打开了她和尹维希的聊天界面。

　　她的手机在杀青之后才从仅通话切换回了正常模式，这一招其实很管用，就像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一样，导演后来虽然仍然没有再说什么，但夏岚能感觉到，她终于找回了一个职业演员该有的感觉。

　　在没有人打扰，也不去思念某人的时候，海上失去方向的孤舟终于回到了正轨。

　　可是那已经变得沉寂如水的对话框到底算什么呢……用最善良，也是最自作多情的角度去想，这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地解释为他不想连累自己，但是各方杂乱的声音一直在把夏岚的思路向各种歪七扭八的方向去引导。

　　或许他也只是闹着玩玩而已，处在那样一个有权有势的圈子里，大批的美女都是呼之即来，既然事情如此简单，何必要付出那么多不必要的时间精力去对付一个不怎么识趣的人。

　　距离他们再度相逢也过去很久了，夏岚想，或许是因为时间太长，加上她一直都没有明确回应，所以尹维希也觉得厌烦了吧，毕竟真正的成功人士，通常都是冷血无情，不择手段的，这只是一间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这种情景下，说不想连累你，也可以被解读为冠冕堂皇的告别借口。

　　只有她仍然停留在原地，还在不知不觉间对他产生了依赖，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做梦。

　　夏岚拍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糟糕的演员，总是分不清虚幻和现实，被旁人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牵动情绪。虽然有位老师曾经和她说过这是一种难得的感知力和敏锐的体现，但为了能够一直生存下去，最好还是不要入戏太深了，否则如果因为演了一个精神病就真的彻底变成了精神病，她的后半辈子就没办法正常拍戏，也没办法正常生活了。

　　她跳过火车纵横交错的铁轨，走回到车库，迅速开车回家洗了个澡，正在琢磨吃什么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一个刚刚退房的那间酒店的电话。

　　前台说保洁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墨镜，还有两件外套，如果是她忘拿了可以留一个地址，她们可以给她寄回去。

　　夏岚闻言立刻翻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箱，果然忘拿了……外面灰蒙蒙一片，真是像极了本人的状态，总是神游天外。

　　但她听到自己拒绝了前台的提议：“不用了，我自己去拿一趟吧。”

　　自己一个人住就是这点好处，既然不用和任何人报备行程，也就不用向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把简单事情复杂化，非要在城市西边和城市东边花费数个小时来回穿梭。

　　但夏岚发现自己仍然在心里和自己列举原因。
　　1.让自己牢记当马大哈的代价
　　2.可以顺路兜风（虽然天气已经很冷了）
　　3.拍了好几个月的戏，感觉和曜港市中心的食物有些脱节了，反而是西阳山那边，她有好几家想吃的店。
　　……
　　至于第四点，算算时间，尹维希是不是也该为这部电影干点活了？消极逃避是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的，所以他们两个的事情，还是找个机会当面说清楚吧。

　　夏岚去酒店取了落下的墨镜和衣服，时间已经经过了午夜十二点，好在这座城市可是不夜城，什么时间都不用担心没饭吃。

　　她走到了一家名叫世纪粥王的店门口。

　　在被一圈各种自称某小炒，某小厨，某某家常菜的谦虚店名环绕间，这家自称粥王的店是显得那么别具一格，独树一帜，他的店门口还挂着一个立牌，上面用碗口大的字写着：“全世界最好喝的粥”。

　　她还记得尹维希第一次看到这个立牌时他不屑的目光，“人一旦自我陶醉起来，那可就真的踏上自我毁灭的道路了。”

　　但夏岚后来还是踏入了这家店，他们的服务态度也是这一片最差的，但是味道还真的是鲜美至极，完全不辜负店主的自我吹嘘，只能说是艺高人胆大。

　　她看着墙上生滚青蟹鲜虾粥和蟹蛤粥的图片纠结半天，最后决定两种都买。

　　等到她提着打包袋继续往影视基地走时，突然一阵强力的冷风袭来，夏岚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荒谬。

　　工作人员估计要等到《破晓》剧组全部拍摄结束，才会把夏岚的信息删掉，她一走到大门前，大门就自动刷脸打开了。

　　这第一关倒是过了，但如果尹维希不在，她最好找一个合适又合理的地方去喝她的两小桶粥，否则一旦被发现，绝对会被扣上饭桶的帽子。

　　当然也可以和剧组的同事分享，当然如果不是处在这样诡异时机的前提下，那自然是行得通的，现在……想都不要想了。

　　夏岚要去的那片区域和她平时工作的区域没有一点重合，所有的风景都是完全陌生的，她的脚步越来越犹疑，直到听到远方隐隐约约传来，泉水般的乐声时，夏岚终于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小跑过去。

　　6号楼只有一间房间亮着灯，夏岚一路跑上二楼，传出钢琴声音的房间大门紧闭，她显然又被一道锁拦住去路，这是一间专人专用的工作室，这次她刷脸显然已经不灵了。

　　夏岚站在门前，刚刚举起手，又默默放下了。

　　靡靡乐音，复古小楼，壁灯光影，都令她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用魔法勾勒出了一道大门，牵引着她走入上个世纪。

　　通常在听到电影音乐时，观众是不会想象背后的制作过程的，但是此时此刻的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一门之隔那个人踩踏板的样子，感受到琴弦和木头的振动。

　　等到这一段结束，乐声变得更加激烈，如同汹涌澎湃的波涛，向她滚滚袭来。

　　这个样子，敲门应该也是听不见的。她将手里的保温袋和行李包默默放在门边，靠在门上，像是借此汲取力量一般，任凭音符在脑海里构筑出无尽的幻景。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指尖敲击键盘发出的声音居然可以有这么大的力量，可以改变人的心情，让听到的人产生共鸣，或许他真的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能触碰到普通人碰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