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想》聆商

22、第二十二章 契约关系

　　曜港市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内，正在进行一场主题为赔罪与未来规划的晚餐。

　　比起不停需要等待水烧开，不断算着时间涮菜，总是吃得热火朝天的火锅，这种慢节奏的法餐，确实留给了客人太多聊天和谈事的时间空间。

　　周聿除了上菜前后，其余时间都在滔滔不绝。

　　“我这里有好几个方案……首先是一个田园综艺，每期都会有四位嘉宾，这个节目主打一个慢节奏，根本不会有什么极限运动和闯关环节，就和玩一样，比拍戏轻松多了，还不用记台词。”

　　他讲解的同时，不时划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因为两位主要的MC是一对夫妻，你们应该都见过吧？没见过应该也在电视上看过。林典，知名家政节目主持人，另一位，韩卫东，知名体育节目主持人。都是业务能力过硬，并且非常有路人缘的主持，他们两个只要有一个人在场，就完全不用担心冷场，更何况两个加一起，对于嘉宾而言，就是完完全全的摸鱼蹭饭节目。”

　　这节目目前只播出了一期，夏岚看向周聿展示的照片，蔚蓝的天空上飘着几缕棉花糖似的云丝，下方的沙滩上留有一串水鸟经过的脚印。

　　第一期是一行人一起去海边参与保护海龟的公益项目，喂食海龟，清理海龟池，放生海龟，一起捡垃圾，最后在火堆旁边跳舞，

　　一切看起来都和谐极了，直到夏岚在平板电脑一角看到周聿的标注。

　　她把平板直接推到尹维希面前，“这是你已经定下来的通告吧，旁边还有姜逸芃？意图这么明显，我去好吗？你这是把我当枪使。”

　　“姜逸芃……” 黄凯音咬了一口餐盘里的鳕鱼，“全国最大的唱片公司SME总裁家的大小姐啊，就是那个对维希很有意思，还抢我们角色的姜逸芃。” 他认可地点头，用叉子对准周聿，好像嘴里的鳕鱼很难嚼一样，一边嚼，一边咬牙切齿地讲话：“你是会拱火的，掌握精髓了，如果你请来姜逸芃，那我请郁嘉扬，阁下又该如何应对呢？”

　　周聿连忙摆手：“那就彻底不对劲了啊，而且你以为这个节目这么好上的，剩下一个也不是我说了算，要看导演制片说了算。”

　　黄凯音摇头：“看他请姜逸芃就知道是什么性质的节目了，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节目。”

　　“你站在节目组的角度会不收这个钱吗……这又不是拍电影，不用评奖，请不会演的人来也不会挨骂，何乐而不为呢？”

　　夏岚面对姜逸芃，不会像黎可薇那样怒发冲冠，也从来不会有好心情。

　　不管是多么大的大牌来制作或者参演，成本，竞争力和市场反应都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利益面前，她的喜好无足轻重，于是夏岚没有再用心听周聿说什么，而是专心吃饭，在芒果帝王蟹沙拉之后，下一道菜脆皮猪肋排。

　　黄凯音一直以来，对一切带有酱汁的食材都不感冒，不管是去多么高档的餐厅吃饭，他始终坚持感受食材原味，至今没有一款酱汁能打动他，这次的橘子酱也不例外，于是他冷漠地将其推到一边。

　　但夏岚称自己很喜欢，还嫌搭配的单人份给得太少，和肯德基麦当劳可以多要几包的番茄酱不同，米其林早已把做菜变成了一种精致高端的艺术，每一道菜的酱汁份量都经过严格把控，精确计算，以达到和菜品最佳的搭配效果。

　　当服务员遗憾地告诉她这道菜搭配的酱汁不可以随便续杯时，夏岚深感遗憾。

　　但尹维希看到她的表情之后立刻把自己那份递了过来，周聿见状，也十分大方地跟上，最终夏岚喜提四人份。

　　这么一来又实在有些太多了，她无聊之际把橘子酱倒在空餐盘上，想到上一盘菜的摆盘，突然灵感涌现，在盘子上用酱汁勾勾画画起来，尹维希看了一眼，见她似乎画的是一张人脸。

　　他坐在相反的方向，看到的就是一张倒过来的人脸，既潦草又诡异。

　　还不等他真正看清，夏岚就把盘子竖起来，这样一来，这张人脸的每一条线条和五官都由上而下全部流淌下来，氤氲成一大片金黄，乍一看像是什么恐怖片场景，不过毕竟是比较温暖的颜色，完全走向毁灭之后，倒是看起来像窗外的日落一样。

　　然后夏岚用叉子叉起一块脆皮猪肋排，用酱汁包裹充分之后放入口中。

　　味道真是非常酸爽，邻桌的小孩看得目不转睛，好像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于是效法夏岚的行为，像是在进行什么古老部落的仪式一样，开始鬼画符。

　　然后只画到一半，就被妈妈训斥不许玩食物。

　　黄凯音生怕一会儿主厨或是服务员来友好询问是不是不符合胃口，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她。

　　“你几岁了？”

　　“怎样？餐厅是为了服务顾客而存在的，为什么出来吃饭还要看人脸色，我又没有浪费，干嘛一副好像我在刁难人的表情。”夏岚仍旧不紧不慢地拿叉子敲击着餐盘，“我只知道我已经超过十八岁了，至少不用在吃什么上面再听妈妈的话了。”

　　然后她朝着那个小孩做鬼脸。

　　小孩不知道是被馋哭了，还是被骂哭或者气哭了。

　　黄凯音无奈地看着一切发生，已经有些后悔把酱汁给她了：“在你的内心某一部分绝对已经扭曲了。”

　　夏岚义正言辞地说：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定程度的扭曲，从你小时候看到同学考试比你差，从而开始窃喜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扭曲了，长大之后会越来越扭曲。”

　　一个饿人大概率不会玩食物，夏岚确实已经吃饱了，一个全神贯注的学生也不会在老师讲课的时候在下面乱涂乱画，周聿已经领会精神，于是说起自己第二个计划。

　　“你如果要发片，也可以合作啊。有权威人士为你保驾护航，一定会卖得非常好，再一起同台演出什么的，你需要尹老师给你上节音乐课吗？”

　　夏岚同样拒绝：“不要。他的粉丝会发疯的吧，姜大小姐也会发疯的。”

　　她百无聊赖地拿出电影剧本来看。

　　“电影……对了，你们上一部电影拍得不错，但是有明显的缺憾，知道是什么吗？”

　　周聿对上夏岚空无一物，随后又充满迷惑的眼睛，直接说出了答案：“没有音乐啊，这电影怎么回事，怎么一点配乐都没有？”

　　侍者端上下一道甜品，夏岚把剧本合上，“省钱啊，好多镜头都是能不拍就不拍了，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制作配乐了，再说拍戏也不是元素越多越好，充满紧张刺激的音乐是一种表现压抑的手法，完全没有音乐，也同样可以表现压抑。”

　　尹维希忽然开口：“剧本能给我看看吗？”

　　夏岚将本子递过去，开始吃冰淇淋。

　　这是一部名叫《破晓》的谍战电影，尹维希看得很仔细，周聿看起来也对这个计划很满意。

　　“怎么样，是不是灵感立刻就来了？让维希给你们电影配乐吧？虽然他才刚开始看，但我相信绝对没有问题的，维希什么题材都搞得定。”

　　黄凯音疑惑：“只是配乐，两个人都没什么交集，你想怎么宣传？”

　　周聿的双手如同舞台幕布般拉开：“我们不宣传，只把维希的名字放在演职员表。”

　　黄凯音发出干笑，又强行鼓了两下掌：“把你最想给观众展示的人放在一向没人看的演职员表，真是高见啊。”

　　“每当在电影中看到很迷人，又没有被大肆宣传的演员，观众会看一眼演职员表，这样会有发现宝藏一般的探索感。同样的道理，听众听到美妙的音乐，一定会注意到。”周聿像在说服自己一般，加强了语气，再度重复了一遍：“绝对会注意到的。”

　　“当然，万事都有B计划，如果一百万分之一的概率注意不到……”

　　“我们就自己去评论区评论，这个就当试试水嘛，打拳要打组合拳，我提到的三个，最好全部落实，不然最终没什么效果。”

　　夏岚突然开口：“我吃好了。全都由凯哥决定就好，难得的休息日，我不想一直聊工作。”

　　黄凯音点头，“吃好了就玩儿去吧，这边街景好像很不错，有很多小店可以逛。”

　　尹维希也跟着起身：“我去结账，”

　　周聿伸出手：“等一下，我和你说个事……”

　　黄凯音把他拦回去，“没眼色啊，他们想找个地方单独聊聊，你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周聿眯了眯眼，“你其实很乐意吧，能和我们攀上关系，以后公司的业务都会发生质变的，记住是沾谁的光。”

　　黄凯音品着红酒，慢条斯理地说：“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单打独斗终归是不行的，既然和尹维希合作，不仅得到热度和金钱，还能得到知识，何乐而不为呢？我只是想把好处收入囊中而已，其实我倒是不担心你这里，反而很担心他那个唱片公司，还有什么学院长，平时人模人样的，但是好多人都说他们和好多不三不四的人有联系，希望不要近墨者黑啊，我需要观察观察。”

　　周聿不屑：“还观察，我们做的一切合规合法，堂堂正正。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以为都是江湖混子吗？”

　　餐厅临河而建，除了水流的汩汩声，四下都很幽静，还有一条装修精致，全都是由自助商店组成的的商业街，非常适合不想和人类交流的人类游荡。

　　在特有的时间，这里进入了一天中最为迷人的蓝调时刻，伴随着宜人的夜风，门店的招牌，在街道间游荡的流浪小动物，好像都在此刻被附着了一种其他时段没有的气质。

　　夏岚进入一间空无一人的自助书店，第一眼就看到了装帧精致的《秘密花园》。
　　她印象中这本书出过很多个版本，每次的封面都像油画一样漂亮，总是让人在理解故事内容前，先被封面吸引。

　　尹维希缓步走到她身侧，淡淡问了一句：“还在为被抢走角色耿耿于怀吗？”

　　“你肯定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状况，所以是不会理解的。”夏岚刚想把书放下，可是还未落到台面，手上突然传来一种物件悬空的漂浮感，这本书被尹维希的手接了过去。

　　“人要学会未雨绸缪，事情到了眼前再去想办法就太晚了。现实世界没有那么简单，磨练自己的能力是一回事，可是仅凭实力是行不通的，我做的一切和音乐无关的事，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时刻。”

　　这可真是残酷，夏岚无言以对。

　　尹维希信手翻着《秘密花园》，又抬头向她发问：“我没有看过这本书，好看吗？”他又补了一句：“比即将开拍的这一部更好吗？”

　　“应该说吸引的人群不一样，其实都挺好吧……” 夏岚回答。

　　他轻笑道：“真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夏岚又认真想了想。

　　《秘密花园》是个面向小众制作的独立文艺电影，但她差一点可以演女主角，《破晓》是个比它投资大得多的大制作，有很多演艺圈的前辈，但这部戏不是爱情片，除了戏份最重的男主角之外，其实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单一女主角。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是觉得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在内心认为这部文艺电影很差，才能说服自己继续好好生活。

　　一个是清纯甜美，才华横溢的画家，另外一个是亦正亦邪，不择手段的交际花。

　　其实在刚看到剧本的时候公司里很多人就分析过了，《秘密花园》剧情相对保险，角色四平八稳，打得是安全牌，《破晓》更有挑战性，剧情也跌宕起伏，顾梦归的个性反而有扭曲阴暗的部分。

　　作为演员，为了未来的出路，其实应该把握好每一个机会，挑战不同的角色。

　　夏岚面露不忿：“我真这么以为，而且这原本也不是选择题，我明明可以两部都拍的。”

　　尹维希翻过书页，低声道：“你会有更好的。”

　　真是宛如访谈，或者答记者问一般的对话，夏岚感觉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你这话就不冠冕堂皇了吗？”

　　尹维希又笑了一下，同时忍不住摇头：“现在是什么世道，说句真心话都会被解读成阴阳怪气。”

　　夏岚回怼：“那也是你先开始的，你难道不知道这部戏是谁在演吗？”

　　“知道，唐教授还在撮合我和她。”尹维希又翻过一页，“唐教授没有孩子，他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接班人，姜总和唐教授除了朋友，还是连襟关系，等到找到之后，让那个人和姜逸芃结婚，曜港大学和SME集团就联系更紧密了，但是我拒绝了，因为我没有办法对自己的心说谎。”

　　“你最好深思熟虑啊，其实浪漫派钢琴家，还是和文艺片更加搭调，第一次拒绝没关系，只要答应给《秘密花园》配乐，把这作为复合的橄榄枝，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尹维希奇怪道：“为什么要挽回？我有我的底线，怎么可能什么事都答应。而且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被某种固定的名头圈住，我可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义为浪漫派。”

　　夏岚假意叹气：“ 你这样就很没有意思了，如果作为故事的主人公，应该像于连那样，在自己的内心和巨大的利益之间挣扎，摇摆不定。”

　　她的手先指向《秘密花园》的标题，“沈明拉呢，对待这种境遇应该是主动放弃，抽身退步。”

　　接着夏岚又指向自己书包里，《破晓》的剧本。

　　“顾梦归呢，会在认清真相之后报复，把人抢走。”

　　尹维希连连摇头：“现实情况会和饰演的角色完全相反吧。”

　　他把书合上，认真看着夏岚的眼睛。

　　“你在怕什么呢？”

　　夏岚目光飘忽，她原本是不害怕的，但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是永恒的道理，面对巨大的财富和权势，总不能像愣头青一样义无反顾地撞上去。

　　“这些年来，我的心境其实也发生了改变，和比自己有名的男明星恋爱也不是坏事，既可以满足虚荣心，还可以炫耀。”

　　但她并没有这样操作过，因为流言蜚语很可怕，最初非常令她头疼的，就是《Z周刊》的一篇报道，或许是她的咖位还不够高，外加年轻的小记者不知天高地厚，问她是不是每一部戏都要和男明星传绯闻，是不是炒作大于演技呢？

　　夏岚在听到之后，深深陷入了自我怀疑，一时下不来台，幸好同剧组的一位很有资历的男演员替她说话。

　　然后第二天，她就喜提了新的绯闻，男主角就是那位替她说话的前辈。

　　夏岚有些咬牙切齿：“但是不妨碍怕的事情仍然很多，有钱人是可以颠倒黑白的，她可以买通媒体，乱写新闻，插足别人的感情。” 她捂着自己的脸，闷声说：“周聿真的觉得我的荧幕形象很好吗？我怎么感觉已经是千疮百孔了呢……有些人明明是在帮我，结果后面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发展得很尴尬，好像我在利用人家的好意。”

　　“别太看轻自己，也别把自己看太重了，很多事情在旁人眼里，并不像在你眼里那么重要。”

　　夏岚忽然感觉一双手覆住了自己左右两边的肩膀，她一抬头，发现自己的身影撞入尹维希的双眼。

　　“你随便利用我吧，另外，做人有一些反叛精神比较好。”

　　夏岚有些恍惚地看他的眼睛，问道：“你有反叛精神吗？”

　　“一直都有，还要再接再厉呢。” 尹维希笑得眼睛微弯，“如果一被吓到就变缩头乌龟，他们会觉得自己这一招管用，以后但凡不满意了，会反复使这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