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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密谋 “许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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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澈从那扇西窗翻出来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府衙的范围。他贴着夹道的阴影,猫着腰,沿着墙根向东摸了一段,在一处废弃的柴垛后面蹲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风声、虫鸣、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切如常。没有人喊叫,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灯笼火把往这个方向聚拢的迹象。
程颂那边稳住了。
景澈松了一口气,从柴垛后面闪身而出,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民居之间的窄巷,翻过那道矮墙,贴着崇文馆外墙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斋舍。他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闩上,靠在门板上闭眼站了片刻,等呼吸平复下来,才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从怀中取出那张赫连昧给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将今晚在暗格中看到的那些被点了小点的条目逐一默写下来。他的记忆力和专注力一向很好,虽然只在月光下匆匆浏览了一遍,但那些关键的年份、经手人姓名和物资名称,他已经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写完之后,他又对照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用笔尖在陈州府衙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今晚的收获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六年的账目,姓许的经手人,打着府衙采购名义流入陈州的铁器和药材。这些东西足够把许家从陈州连根拔起了,但前提是,他得有办法把这些证据送到能办事的人手上。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吹熄了油灯,和衣躺下。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他需要休息。但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浮现着暗格里那些油布包裹的文书——以及程颂递给他钥匙时,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这个人,能信吗?
景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信不信得过,明天就知道了。如果程颂真的出卖了他,明天府衙的人就会出现在崇文馆的大门口。如果没有——那他就多了一个在府衙内部的盟友。
第二天清晨,崇文馆的钟声照常响起。景澈起床、洗漱、去膳堂吃早饭,一切如常。他坐在膳堂的角落,慢慢地喝着一碗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进出的人群——没有陌生的面孔,没有穿皂衣的府衙差役,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喝完粥,放下碗,起身往课堂走去。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赫连昧。赫连昧靠在廊柱上,手里照例端着一碗粥,看见他走过来,也不打招呼,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昨晚风大,没着凉吧?”
景澈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同样低声回了一句:“风是大了点,不过月亮很亮,看得清路。”
两人错肩而过,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对话不超过十个字,周围的人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说过话。
景澈走进课堂,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书册,目光落在页面上,心里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暗格里的东西他看到了,但那些文书他带不出来,也不可能每次都翻窗进去查阅。他需要一份副本——一份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用的副本。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一个人的帮助。不是程颂,不是赫连昧,是另一个在府衙里有正当理由翻阅档案的人。他的目光从书册上抬起来,穿过课堂里稀稀落落的学子,落在前排一个正在低头抄书的背影上——陆显维。
陆家在陈州的地位,足够让陆显维以“协助核查家族田产”的名义,合法调阅府衙的部分存档。如果他能说服陆显维介入这件事,那他们就不再需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翻暗格了。
但问题是——陆显维愿意冒这个险吗?景澈看着那个伏案抄书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教谕在台上讲《春秋》断句,声音平缓得像催眠曲,台下几个勋贵子弟已经在偷偷打哈欠。景澈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笔记——但仔细看会发现,中间几行的笔画走势略显僵硬,是他一边听课一边分心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下课钟响之后,教谕夹着书册离开课堂,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往外走。景澈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慢慢收拾着自己的笔墨,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陆显维正站在那棵树下,和一个户房书吏模样的中年人说着什么,表情平淡,语速不快,像是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
那个书吏连连点头,然后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往府衙的方向去了。陆显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卷文书,似乎在思考什么。
景澈抓住这个间隙,起身走出课堂,没有径直走向陆显维,而是绕了一段路,从回廊的另一端穿过来,像是恰好经过那棵槐树一样,在距离陆显维几步远的地方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转头看陆显维,只是用一种恰好能被对方听见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落霞亭,酉时。”
说完,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穿过院门,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没有回头看陆显维有没有听到,也没有等任何回应。如果陆显维愿意来,他自然会来;如果他不愿意,强求只会打草惊蛇。
整个下午,景澈都待在斋舍里,没有出门。他把昨晚默写下来的那些条目重新誊抄了一遍,用更小的字体压缩成一条薄绢,缝进了衣襟内侧的夹层里。然后他坐在床边,闭目养神,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推演着酉时可能发生的对话——陆显维会问什么,他该怎么答,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说到哪一步为止。
申末酉初,他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往落霞亭走去。落霞亭位于崇文馆西侧的一片小山坡上,四周种着几株老枫树,此时正值深秋,枫叶红得像泼了一层血。亭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在桌面上来回滑动。
景澈走进亭子,没有坐下,而是靠在亭柱上,面朝着来路的方向,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小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步履沉稳,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既没有书册,也没有食盒,显然不是路过。景澈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穿过满地红叶,最后在落霞亭的石阶前停住了脚步。
陆显维抬起头,看着站在亭子里的景澈,表情平淡,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他没有走进亭子,就站在石阶下面,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冷不热:
“你最好是有正经事。”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往亭外走了两步,站在石阶边缘,与陆显维之间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这个位置既能说话,又不会显得过于逼近。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递了过去。
陆显维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展开。纸上列着六条条目——年份、物资名称、数量、经手人,一目了然。每条末尾都用笔尖点了一个小点,旁边注了一个“许”字。
陆显维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景澈注意到,他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哪来的?”陆显维抬起头,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你别管哪来的。”景澈说,“你只看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把它折好,但没有递还给景澈,而是攥在了手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户房的存档我调过一部分,但没看到这些条目。你给我的这几条,年份和科目都不在常规存档的目录里。”
“因为它们不在常规存档里。”景澈说。
陆显维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追问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他显然听懂了。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息。风吹过亭子外面的枫树,几片红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陆显维低头看着那片红叶,忽然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给我的这些东西是假的,或者你被人利用了,你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我。”
“我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景澈看着他,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因为我一个人查不完。我需要一个能合法调阅府衙存档的人,你是崇文馆里唯一一个既有这个能力、又不会把这些东西直接交到许家手里的人。”
陆显维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手指,把那张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自己的衣襟内侧。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户房近五年的采购目录全部调出来比对一遍。如果对得上,我们再谈下一步。如果对不上——”他抬眼看了景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就当今天没找过我,我也当没收到过这张纸。”
说完,他没有等景澈回应,转身沿着来路走去。步子还是和来时一样沉稳,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景澈站在落霞亭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叶掩映的小径尽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三天。他还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景澈照常上课、照常去膳堂、照常在傍晚时分独自在崇文馆的回廊里走一走。他没有再去府衙后街,没有试图联系程颂,也没有再找赫连昧交换任何信息。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注意。许家的人在学堂里安插了眼线——周允虽然已经崩溃了,但许思连还在,许思连身边的人也还在。他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第三天傍晚,景澈从课堂出来,沿着回廊往斋舍方向走。走到拐角处时,迎面碰上了陆显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陆显维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就像看到一棵树、一面墙一样,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
但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间,景澈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若无其事地走回了斋舍。关上门之后,他才翻出袖口——里面多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纸边微微发毛。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而克制:“对上了。明日午初,城南茶肆,二楼临街雅间。”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景澈看完,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烧成灰烬,捻碎在窗台的尘土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随之压了上来——对上了。这意味着许家的问题比他最初以为的更深、更广。而那些被点了小点的条目,也不再只是纸面上的一行行墨字了。它们是刀,是铁器,是可以杀人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的课一结束,景澈没有去膳堂,直接出了崇文馆的侧门,沿着后街往城南方向走去。他没有换便服,仍然穿着崇文馆的学子青衫——在午初时分人来人往的南街上,这身衣服反而是最好的掩护,不会引人注目。
城南茶肆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但位置很好,正处于十字路口的一角,二楼临街的雅间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四条街道的往来行人。景澈到了之后没有立刻上楼,先在茶肆门口的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小袋栗子,借着付钱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没有人跟着他。他这才转身走进茶肆,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临街的雅间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陆显维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已经沏好了,正袅袅地冒着热气。陆显维没有穿崇文馆的学子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看起来像个进城办事的寻常商户子弟。他看到景澈进来,没有寒暄,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示意他坐下。
景澈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先开口问了一句:“全部对上了?”
“全部。”陆显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调了户房近五年的采购目录,和你给我的那六条逐一比对过。你给的那六条条目,在户房的公开存档里全部被修改过——物资名称被换了,数量被缩减了,经手人名字也变成了不相干的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要查什么,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些改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处用朱砂笔圈出来的位置:“但我顺着你给的线索,去翻了你说的那个年份的原始单据——不是存档副本,是户房留底的原始票据。原始票据上的经手人签名,和你给我的一致,姓许。”
景澈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说话。
陆显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给我的那六条,只是冰山一角。我比对的时候发现,同样的修改手法,至少出现在三十多条条目中,时间跨度覆盖了近六年。涉及的物资除了铁器,还有药材、牛皮、桐油——都是可以军用储备的东西。”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两人心里都清楚但一直没有挑明的话:“许家不是在贪库银。他们是在囤军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