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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显扬世绪 维纲持衡 ...

  •   陆显维挑挑眉,收回目光。

      晨钟响过三声,讲学正堂彻底静了下来。

      主讲先生登堂,手持一卷《孟子》,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满堂学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今日讲《孟子·滕文公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谓之五伦。诸位可知,五伦之中,哪一伦最重?”

      堂下静默片刻。

      前排勋贵子弟无人应答——不是不知,是不屑抢先,显得轻浮。西域学子含笑不语,柔然子弟面无表情。寒门末排更是噤若寒蝉。

      景澈垂着眼,没有抬头。

      他当然知道答案。但入学首日,锋芒不可露。昨日那场架已经够招眼了,今日若再在课堂上出风头,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先生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正要自己揭晓——

      “自然是‘君臣有义’。”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第一排响起,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从容。

      陆显维微微侧身,面向先生,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君臣者,国之纲纪。纲纪不正,则其余四伦皆无所附丽。故学生以为,五伦之中,‘君臣有义’为最重。”

      先生说得好,抚须颔首:“陆公子所言有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末排:“亦有先贤以为,‘父子有亲’方为五伦之本。人若不知亲其亲,又何能忠其君、信其友?”言罢,转向景澈:“温澈,你如何看?”

      满堂目光随之望来。
      众学子心思各异——等着看景澈当众出丑。
      景澈沉默一瞬,未抬头,从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朗:“依学生之见——”

      他稍稍顿音,似斟酌,却并无怯色:“诸伦皆重,各有侧重。‘君臣有义’固然为国之纲纪,但若‘父子有亲’缺失,则‘忠君信友’亦难言之理。”

      先生看着他,眼中略有赞赏:“有理。‘君臣有义’与‘父子有亲’,孰轻孰重,当各斟酌,方不失兼顾。诸位可还有疑?”
      满堂无声。前排陆显维转过身,平静看着景澈,未再开口。
      先生见无人再有异议,点点头,开始讲解《孟子》上文。

      堂内只余他浑厚的诵读声与偶尔的板书声响,一时间倒也安宁。

      景澈垂目端坐,看似凝神听讲,余光不动声色地将整座正堂收入眼底。

      他在印证昨日卫长陵临别前那句叮嘱——“多看,少说,先把人认全。”

      前排勋贵子弟听课的姿态各不相同。有人正襟危坐,笔不离手,是真正在汲取学问的;也有人虽坐姿端正,目光却涣散游离,显然心思不在书上,只是做出一副用功的模样给先生看。最值得注意的是陆显维——他听得漫不经心,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沿,却每每在先生讲到关节处时,指尖便顿一顿。这个人,并非草包。

      西域学子那边,看似都在认真听讲,但景澈注意到,坐在第二排左侧的一名紫衣少年,袖中藏着一卷极薄的帛书,趁先生转身板书的间隙,飞快地瞄了一眼。他在传递消息,还是在看与课堂无关的东西?不论哪种,都说明西域派系的注意力,并不全在课业上。

      柔然子弟所在的后排区域,安静得像一片冻湖。他们既不交头接耳,也不做小动作,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整齐划一,仿佛受过统一的训练。景澈的目光掠过那片区域时,恰好与其中一人的视线撞上——那人眉目深邃,面容冷峻,正是昨日在廊下有过一面之缘的拓跋颉。拓跋颉与他对视一瞬,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一只飞虫。

      景澈收回视线,心中已大致有数。

      这间学堂里的势力分布,比他昨日粗略感受到的,要复杂得多。勋贵并非铁板一块,西域各有算盘,柔然自成壁垒,而寒门——他余光扫过与自己同坐末排的几名学子——有的人在认真听课,有的人在偷偷打量前排的锦衣,眼神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艳羡与不甘。

      寒门也并非同心同德。

      就在这时,他的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景澈侧头,是坐在他左手边的那个寒门学子。昨日自我介绍时说过名字,叫周允。陈州本地人,家中是开杂货铺的,勉强供他读书。周允没有看他,眼睛仍盯着前方先生的背影,嘴唇却微微翕动,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别往那边看了。拓跋家的人记性好,被他们盯上没好处。”

      景澈微微一顿,随即收回视线,也压低了声音:“多谢提醒。”

      周允不再说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景澈垂下眼,心中却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一个会主动提醒素不相识的同窗的人,要么是心善,要么是有所图。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留意。

      一堂课讲完,先生宣布歇息片刻,便捧着茶盏出了正堂。

      前排勋贵子弟最先活络起来。三五人聚在一处,倚着案几闲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满堂都听得见——谈论的无非是昨夜的酒、新得的鹰、哪家楼里的琴师又换了一曲新调。这些话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堂中其余人等隔开。他们聊得越自在,就越显得这间学堂是他们的地盘。

      其中一人说起昨日城中新开了一家猎场,据说引了一批北地来的獐鹿,肉质极佳。另一人便接话道,改日约上几个人去打一场,又问陆公子去不去。几道目光便齐齐投向第一排正中央那道身影。

      陆显维没有参与他们的谈笑。他斜靠在椅背上,手中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页面上,也不知是真在读,还是在想别的事。听到有人唤他,他也没抬头,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再说。”

      那几人便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别的。

      景澈坐在末排,将这一幕收在眼底。他注意到,陆显维虽然在勋贵子弟中地位超然,但他似乎并不热衷于经营人缘。那些人敬畏他、追随他,却并不亲近他。而陆显维对此也毫不在意——他不需要亲近,他只需要服从。

      这与景澈昨日对他的初步判断吻合:陆显维的底气,不来自他在学堂里的人望,而来自他背后的家世。他姓陆,他兄长是禁军都尉,陆显维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拉拢任何人。在这间学堂里,他就是规则本身。

      察觉到景澈在打量自己,陆显维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对上,陆显维稍稍一顿并未收回目光,而是眼神直白地看着他。

      景澈与他对视片刻,泰然回以一礼。

      陆显维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这才移开了视线。

      景澈收回目光,垂下眼,右手轻轻在案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这堂课之后,便是上午的休息时间。
      周允主动凑过来,低声与景澈聊天。他与景澈年纪相仿,谈吐也颇风趣,两人很快便聊得熟络起来。周允似有些好奇,旁敲侧击地打听景澈的身世。景澈捡了无关紧要的简单回答,但饶是如此,秦余也对他的来历有了大致的了解——

      “原来你家也是陈州人。”周允笑道,“这么说咱们还是同乡。难怪一见投缘。”

      景澈也报以一笑,并不细问周允家中情况。他有意无意地与对方保持距离,既不亲密,也不疏远,恰到好处。

      这时,陆显维起身,向外走去。堂内视线立刻落在他身上。

      “陆公子?”有人出声问道,“午饭去哪里用?”
      陆显维脚步未停,头也没回,淡淡道:“我到外面走走。”
      那些人便不再追问。
      周允望着陆显维的背影,低声说:“陆公子每天都这样。下午回府吃,上午多半在城中溜达。”

      景澈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周允忽然一笑,半是感慨,半是揶揄:“陆公子惯是喜欢独来独往。”
      景澈闻言,不着痕迹地看了秦余一眼。
      周允却没再说什么,脸上又恢复了平时温和的笑意,神态如常地与景澈闲聊。但景澈却捕捉到他眼底一晃而过的微妙情绪——羡慕,又有些怅然。
      在这间学堂里,只有陆显维可以自由来去,其余人等,都在规则的约束之下。

      景澈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肩背。昨日挨的那几拳留下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久坐之后隐隐发酸。

      他正打算去廊下透透气,刚迈出一步,面前便被人挡住了去路。

      挡住他去路的是一个身着宝蓝锦袍的少年,面容算得上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刻意堆砌出来的倨傲。景澈认得他——昨日围殴时,此人站在第二圈,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喊得最大声。

      “温澈,”蓝袍少年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老练的轻慢,“陆公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故意顿了顿,等着看景澈露出紧张或不安的神色。

      但景澈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蓝袍少年讨了个没趣,撇了撇嘴,继续说道:“陆公子说了,昨日的事,他不跟你计较。但往后在学堂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安安分分读完你的书,别想着出风头,也别想着攀高枝。否则——”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有你受的。”

      说完这番威胁,蓝袍少年便后退一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要走。

      “话带到了。”景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过请你转告陆公子——我入崇文,是为读书,不是为攀附谁,也不是为了与谁为敌。他若不信,大可一试。”

      蓝袍少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隐忍的寒门新生,竟然敢当面回话。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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