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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朱颜辞镜花辞树 最是人间留 ...

  •   车厢颠簸轻缓,前路漫漫无尘。卫长陵看着少年清煦温良的眉眼,眼底漫开一片温和的纵容。

      他一生征战朝堂、半生戎马,膝下空空,从未有过半分儿孙绕膝的暖意。这些时日朝夕相伴,看着景澈从偏执紧绷、满身戾气,一点点沉下心性、踏实立身、懂事知礼,早已悄悄将他视作唯一的后辈、亲传之人,待他如亲子一般疼惜照拂。

      两人一路无事,行程不紧不慢。

      进入京郊时,天色尚早。卫长陵沉吟片刻,吩咐停车,与景澈下车步行返回皇城。

      朝阳正蕴着暖意,照在满目青翠间。两人漫行在官道之上,景澈随着卫长陵一起放慢步伐,呼吸着朗清的新鲜空气。卫长陵望着他嘴角清浅笑意,心情莫名也开阔几分。

      正说笑间,忽见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正是京城方向。近至眼前,当先一人铁甲端正、身姿沉敛,正是禁军都尉陆缉熙,身后跟着一骑随行小将。

      卫长陵停下脚步,陆辑熙自马上一跃而下,躬身拱手:“侯爷!”

      卫长陵颔首回礼。陆缉熙神色含着喜色,语带振奋:“卑职刚从御前复命,皇上听闻侯爷回京,龙颜大喜,特下急令,命我等快马出迎。”

      卫长陵听得天子特意遣人郊迎,眸底微露讶然。景澈也惊讶抬头,与卫长陵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生出几分明朗欢喜。

      陆都尉目光轻扫过后方,落在景澈身上,温声含笑:“小公子也随侯爷一同归来。”

      景澈依礼见礼。陆都尉与他简单寒暄两句,神色复归端正,催道:“皇上心急召见,侯爷,请随我即刻入宫。”

      卫长陵和景澈翻身上马,与陆都尉并骑,跟随他一起一路疾驰。

      进宫上交卷宗时,果然见到皇上在宣政殿内等着。卫长陵快步上前,叩拜行礼:“臣卫长陵,拜见吾皇万岁!”

      景澈随后跪拜。

      皇上走下龙椅,亲自扶起卫长陵,携着他手仔细打量,开怀笑道:“爱卿一路辛苦!”

      卫长陵躬身:“微末之功,不敢当陛下褒赞。”

      皇上抬手摆了摆,朗声笑道:“这绝非微不足道的功劳!朕已得知一众贪腐之徒尽数落网,贪弊积弊得以肃清,朝堂与百姓皆可安心,朕心中甚是宽慰。”

      卫长陵躬身浅笑:“陛下目光明鉴,洞察诸事利弊,臣不过谨遵圣谕履职罢了。”

      皇上亲自伸手挽住他,同入席落座,随即吩咐左右备座奉茶,眉宇间满是喜色,细问此案始末。卫长陵神色从容不矜不伐,条理分明地将整件贪腐案的前因后果一一据实回禀。

      皇上听完,朗然大笑,连声赞道:“好!好!”

      卫长陵和他对谈,景澈静跪在卫长陵身后。

      少年身姿清挺、眉目俊秀干净,气质沉静有度,不怯不躁,落在满殿肃穆朝臣之间,格外惹眼。

      皇上微微讶异,看向卫长陵,温声问询:“爱卿身侧这少年,是何人?朕从前未曾见过。”

      一语落定,宣政殿内瞬间静了几分。

      他是前朝末代遗脉,景乃前朝正统国姓,是天下皆知的旧朝帝宗姓氏。

      当今圣上弑帝篡位、屠尽前朝宗室,唯独他一人流落民间、苟活至今。

      他的本名景澈,自带皇室烙印,只要透出半个“景”字,便是铁板钉钉的前朝余孽,当场必死,连护他至今的卫长陵都会被冠上包庇逆宗的谋逆大罪。

      数年绝境求生、隐忍蛰伏、桐阳立世、卫长陵苦心铺路,所有生机、所有前路,都会在这一刻尽数倾覆。

      景澈垂眸,指尖在袖中微蜷,不过刹那便已定下心神。他抬起眼,恭谨叩首,声音不卑不亢:

      “草民温澈,无家无籍,孤苦飘零,幸得宁望侯垂怜收留,随侍左右、打杂学艺。今日随侯爷入宫复命,叩见陛下。”

      干净清澈的声音,明明正行大礼,听在耳中却朗然无拘。

      皇上端详他片刻,并未追问。卫长陵适时开口:“温澈心性纯良、勤学聪敏,臣蒙陛下信任,有意教他科举入仕、奉君为民。”

      皇上朗声一笑:“甚好!”

      卫长陵随后提起这次剿凶入京的经过,皇上听得沉郁尽散,再次褒奖一番。

      最后,皇上看着卫长陵和景澈,温声交代:“爱卿此次功不可没。朕已命人在落鹤楼设宴,为你们洗尘庆功。”

      卫长陵躬身称谢。

      皇上又细细询问一番,而后看向景澈:“温澈,抬起头来。”

      景澈抬头。

      皇上目光温和打量他片刻,微笑开口:

      “小小年纪,胆色过人。卫爱卿慧眼识人,朕甚是欣慰。望你恪尽本分、勤奋自持,不负卫爱卿苦心栽培。”

      景澈沉着谢恩。
      皇上微笑起身,卫长陵和景澈随后拜别退下。

      一出宣政殿,景澈便暗中握紧卫长陵的手,手指微凉。卫长陵握了握他掌心,低头对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陆都尉随他们一同出殿,看皇上神情嘉许,也替他们欢喜,笑道:“真是吉人天相!皇上对侯爷赏识有加,必会加以重赏,小公子也要平步青云了。”

      卫长陵笑着谢过,陆都尉与他们一同出宫,沿路恭贺道喜,一路来到落鹤楼,前来恭贺的官员、满朝大臣早已等候在宴厅之中。卫长陵和景澈按礼应承应酬,一时觥筹交错,寒暄溢彩,热闹非常。

      酒过三巡,皇上才随后到来,众臣再次起身迎驾。
      皇上亲手将酒杯递给卫长陵,亲自与他共饮,语笑如常:“爱卿劳苦功高,朕甚慰。”

      卫长陵躬身谢恩。

      殿内礼乐悠扬,酒香漫溢,众臣俯首恭立,气氛隆重和乐。

      皇上与卫长陵对饮一杯,放下玉杯,目光再次落立在侧、垂手恭立的温澈身上。

      少年立在光影之间,身姿清挺,眉眼干净温驯,全程缄默守礼,不攀不附、不骄不躁,纵使满朝权贵环伺,依旧神色淡然,半点无寒门骤逢圣恩的局促狂喜。

      立于满堂权贵之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澄澈自持,半点无年少人的浮躁轻狂。

      皇上越看越是合意,缓声开口:

      “卫爱卿眼光极佳,此子心性端正、沉稳知礼,又肯踏实做事,是块难得的璞玉。”

      话音落下,满座朝臣顺势看来,目光皆含善意赞许,无人疑他来路,只当是侯爷收留的寒门良才。

      卫长陵微微垂眸,从容躬身:“陛下谬赞,他天资平平,胜在肯吃苦、守本分。臣有心栽培,却终究是私教零散,不成章法。”

      他刻意递话,顺势为温澈求一份正统出身、朝堂资历。

      皇上闻言当即会意,龙颜含笑,朗声定音:
      “既是可塑之才,便不可埋没。”

      他看向垂首待命的温澈,赐下恩典:

      “朕城西有崇文学堂,专为遴选寒门俊秀、培育朝堂后备子弟所设,名师坐馆、规矩森严、课业正统。”

      “朕今日准你入崇文学堂进学,随国子监名师修典籍、习吏治、学朝堂规矩。好好读书,修身立品,日后凭才学科举入世,正大光明立身朝堂。”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崇文学堂乃是皇家官办学府,非品性端正、天资出众、得圣心认可的寒门子弟,绝无准入资格。
      这哪里是简单赐学,是皇上亲自盖章的正统前程、官家出身。

      卫长陵心底微松,当即带他谢恩:“臣替此子,谢陛下隆恩。”

      景澈心神微震,立刻屈膝跪地,端端正正行大礼,音色清稳谦卑,不露半分波澜:

      “草民温澈,谢陛下圣恩。此生必勤学自持、恪守本分,不负陛下栽培、不负侯爷教诲。”

      他俯首叩拜,眉眼恭顺,姿态纯良无害。

      无人知晓,这场帝王亲赐的正统学堂前程、光明坦荡的入世之路,落在他这位前朝末代正统帝脉身上,何其讽刺,何其隐忍。

      昔日景氏江山倾覆,宗室屠戮殆尽。
      如今他隐姓埋名,以寒门孤子「温澈」的身份,入新朝皇家学堂,学新朝礼法、修新朝官业,受弑君篡位者亲手栽培。

      皇上笑着颔首:“好。朕期待你学成之日,与你共论国事。”

      景澈沉着应是。

      卫长陵静静看着他,眉目微凝,眼底浅藏欣然。他适时躬身开口:“谢陛下恩典。”

      皇上含笑:“爱卿居功至伟,好好饮酒。”

      卫长陵谢过,与皇上对饮。

      落鹤楼内歌舞再次奏响,群官推杯换盏、喝彩连连,祝贺之声、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景澈垂首静立在卫长陵身后半步,始终敛着周身所有锋芒,一副安分随行的晚辈模样,可目光不受控制地悄悄下移,落在了卫长陵腰侧悬着的玉佩上。

      墨黑璞玉质地温润,雕纹被长年摩挲打磨得顺滑,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细碎幽光。那纹路他刻在骨血里再熟悉不过——是前朝皇室专属的云螭纹,昔日只配皇家宗亲佩戴的信物,是早已被当今新帝下令收缴、销毁殆尽的旧朝标识。

      心口骤然一紧,一股惊悸顺着脊梁往上爬。

      卫长陵是新朝手握重兵、深得帝王信赖的柱骨重臣,彻查贪腐、奉旨巡境,事事都站在新朝法度这边,为何会贴身藏着、日日佩戴一件前朝遗物?是无心所得,不知其中渊源,还是另有隐情?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他下意识攥紧袖中的手指,指腹微微发紧,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木讷的模样,半点异样都不肯流露。周遭人声喧闹,没人留意到角落里少年一瞬间的心神震荡。

      他不动声色,借着躬身替卫长陵添酒的由头,视线又飞快掠了一眼玉佩。纹路分毫不错,确是景氏皇室之物,绝非民间仿制。卫长陵常年贴身佩戴,绝非偶然捡来把玩那么简单。

      是念旧?暗中不忘旧朝?还是拿着此物用作什么筹谋?亦或是故意戴着试探自己?种种猜测缠绕在一起,让他心绪纷乱。

      宴上皇上还在与众臣谈笑,时不时看向这边,他不敢长久凝视,连忙收回目光,重新垂落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惊疑。

      一直等到宴席过半,皇上先行起驾回宫,众臣陆续散去,周遭喧闹渐渐平息。一行人登车返程,车厢之内只剩二人。

      景澈斟酌许久,几番犹豫,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趁着四下无人,微微抬眸,语声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侯爷方才席间腰间佩玉……晚辈斗胆一问,那玉的纹样,似乎并非当世制式。”

      他刻意说得委婉,不挑明前朝二字,只留余地,静观对方反应。

      卫长陵闻言,垂眸看向腰间玉佩,指尖轻轻摩挲过那道熟悉的云螭纹路,神色淡了几分方才宴上的应酬笑意,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克制:
      “你眼光倒是敏锐。此物,确是前朝旧物。”

      并未遮掩搪塞,坦然认下。

      景澈心头一震,静待下文。

      “早年征战,机缘所得。”卫长陵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新朝立国之后,陛下下诏收缴前朝各类器物,不少人劝我上交,或是直接销毁。我留着它,并非心怀旧朝逆反,只是一桩旧事念想。”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侧满心惊疑的少年,似隐约察觉到少年对此格外在意,补充道:

      “乱世之中,多少器物辗转易主,不过是块石头罢了。旁人看不出纹路深意,也就无从诟病。我留着,只是记一段过往,别无异心,你不必多虑,也切勿对外提起半句。”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看似只是念旧留存的古物,可温澈心底并未全然放下戒备。

      卫长陵身居高位,行事步步缜密,绝不会无缘无故冒着风险,贴身戴着一件极易引来猜忌的前朝玉佩。这番解释或许是实情,或许只是掩人耳目。

      他压下满心追问,躬身轻轻颔首:“晚辈记下了,绝不会向外人多言半句。”

      卫长陵看着他,神情和缓了几分,顺势岔开话题:
      “今日赐学,皆因你出众的心性、天赋,无需太过拘束。崇文学堂规矩严苛,用心研学即可,不必拘于旁人眼光。”

      景澈恭敬应是,心底却依旧留存着方才的疑惑,不敢多话,就此沉默下来,一路再无多言。

      回到侯府后。他随着卫长陵在院内走了几步,意外察觉到行进的方向并非平日议事的书房,反倒穿过雕花游廊,一步步往寝院深处而去。

      景澈脚步一顿,心头泛起几分疑惑,抬眸望向身前之人。

      卫长陵神色淡然无波,只淡淡开口:“陪我走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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