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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日期限 同心而离居 ...

  •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

      方才所有的暖意、所有的侥幸、所有劫后余生的松弛,瞬间寸寸冻结,轰然碎裂。

      景澈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唇角弧度硬生生凝固。

      他怔怔看着流影,眼底刚刚亮起的微光,一瞬灭得干干净净。

      “你……”

      他喉间微颤,气息陡然不稳,颈侧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连呼吸都骤然发紧。

      方才他以命相搏,割颈为价,赌上半条性命换来的药,拼尽疯魔冲破死侍防线、血染满身换来的一线希望——

      竟然未必是解药?

      流影垂眸望着他瞬间惨白的神色,眼底笑意更深,却冷得彻骨。

      “你赌我不想他死?”

      他缓缓俯身,微微逼近床头,面具下的黑眸沉沉锁住景澈慌乱的眼,压迫感骤然覆落周身。

      “景澈,你太敢赌了。”

      “我不杀你,不代表我要救瑟兰措。”

      “我救你,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颈间狰狞新鲜的血线,扫过他满身淋漓伤痕,语气轻飘飘,字字诛心:

      “为一个必死之人,疯到这种地步,很难得。”

      景澈心口骤然沉坠下去,寒凉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他指尖猛地攥紧被褥,指节泛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药……”他声音发颤,却不肯彻底慌神,死死盯着流影,“是什么?”

      流影居高临下,与他对视片刻。
      似乎是欣赏他的倔强,又似乎只是冷眼看笑话。
      片刻后,他慢慢开口:“是一种药。”

      景澈气息微颤:“什么药?”

      流影淡道:“寒毒。”

      二字落地,景澈瞳孔骤然骤缩。

      流影看着他,缓缓笑,语气中却没有半点笑意:“……两个时辰之后发作,大概会撕心裂肺,生不如死。”

      一瞬间,景澈只觉浑身血液尽数冻僵。寒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瞪着流影,胸腔里怒火与惊惶搅作一团,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

      景澈胸口血气翻涌,颈侧未愈的伤口受情绪激荡,温热的血水再次浸透包扎的纱布,顺着脖颈缓缓淌进衣襟。方才拼上半条性命换来的药,非但不能救人,反倒藏着另一场蚀骨酷刑,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直钻心口,满腔信任顷刻间被碾得粉碎。

      “你他妈的……”粗话卡在喉头,混着愤懑与绝望,余下的话音尽数被突如其来的眩晕堵了回去。他撑着床头想要起身,身子猛地一晃,重重跌靠在木枕上,眼底翻涌猩红,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暴怒。

      流影立在烛光之下,面具遮住大半神情,唯有一双墨色眼眸清冷平静,似全然不在意他的怒火,慢悠悠开口:“我一早便未曾许诺赠予解药,是你自作多情,拿颈间血肉做筹码,自愿换药。”

      “为何要这么做?”景澈牙关打颤,一半是心头震怒,一半是预知寒毒即将发作的惶恐,一想到方才亲口将药丸咽下,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受尽撕心裂肺的苦楚,五脏六腑便像是被冰刃反复剐蹭,

      “施筠词与你无冤无仇,我更是诚心履约,许诺余生性命尽数归你驱使,你何苦再三折辱算计?”

      窗外冷雨敲碎檐角,冷风卷着湿气破窗而入,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在地面投下破碎扭曲的影子。流影缓步上前,靴底碾过零星溅落的雨水,停在床边,俯身凑近。

      微微眯起眼,低眸看着他,似笑非笑:“因为我高兴。”

      景澈僵在被褥间,鲜血顺着颈侧不断浸入衣衫,整个人都像是浸在冰水里,眼中残存最后一丝倔强,死死盯着流影,双拳紧握,竭力克制翻腾的气血。
      流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缓缓笑了。

      “你猜对了,我是不想他死。”

      景澈呼吸微颤,紧绷到极限的心弦稍稍一松。
      流影朝他伸出手,似是要覆上他颈间的伤口,指尖距离他半寸却又停下,仿佛在审视他濒临崩溃的极限。

      就在景澈以为,他又要变着法子折磨自己时,流影忽然收回手,站直身子,一笑:“不过,我改变主意了。”

      景澈狠狠僵住。

      流影看着他惨白的脸,唇角笑意浅浅:“我可以救他。”

      景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片刻反应过来,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

      他微微垂眸,语气褪去方才零星的玩味,染上一层属于朝堂死士的冰冷肃穆,字字公事公办,没有半分私情可讲。

      “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奉命肃清西凉余孽,斩草除根,无一留情。若非方才因你疯魔不惜性命,我对你有几分刮目相看,此刻他早已身首异处。”

      “但实在不巧,腐心毒乃是侯府秘造,普天之下唯有我手头存有解药。可救人是情分,放任西凉余孽苟活是违令,在下左右为难,小殿下可要体谅我的难处。”

      流影不紧不慢,态度温和有礼
      景澈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剧烈,因压制怒意而浑身颤抖,却终究一咬牙,一字一顿道:

      “你想怎样?”

      流影微微倾身,抬手,指尖拂过他颈间伤口,极轻柔地擦去溢出的血珠。

      景澈颈间肌肤与那双微凉指尖触到的地方,神经骤然绷紧,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难以置信看着流影。

      流影抬眼,眸光隐隐闪烁,嘴角似有一抹似笑非笑,却看不清究竟是嘲是谑。

      他缓缓俯身,凑近景澈耳畔,轻轻开口,语气明明轻描淡写,却平白让人汗毛倒竖:

      “我很好奇,为了瑟兰措,你究竟能疯魔到何种地步。”

      景澈瞳孔狠狠一缩,愕然看着他。
      流影离他极近,呼吸气息拂过耳畔,凉意侵染了脸颊:

      “施公子一生谋算,机关算尽,到头来栽在一副毒药上,着实令人唏嘘。”

      “……然,他现在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什么意思?”

      景澈心瞬间悬紧,伸手一把攥住流影的衣袖,语气急切又暴躁。

      流影指尖微用力,不动声色抽回衣袖,淡淡笑道:

      “实不相瞒,侯爷有惜才之心,若是他肯归降,便是西凉余孽,也饶他一命。”

      景澈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眼底挣扎反复几番,紧攥的双手缓缓松开,咬牙道:

      “凭什么?东曜害得西凉血流成河,生灵涂炭。皇城根下无数亡魂,只凭一句归降便赦免他死罪?”

      流影微笑,轻描淡写“是或不是,就看施公子愿意与否了。”

      景澈与他对视片刻,眼神几番挣扎,他垂下眼,攥紧的拳指节泛白,最终狠狠一咬牙,艰难道:

      “但若是你们背信弃义为难他,我便是死也……”

      “你想多了。”流影打断他的话,缓声道,“我今夜说过,会保他性命无虞。”

      景澈慢慢抬眼,盯着他的面具,不知是信是疑。
      流影伸出指尖,在他心口点了一下,很轻,却像一道烙铁,烫得他狠狠一颤。

      流影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一笑,收回手,温声道:“信流影这一次,如何?”

      景澈愣在原地,气血逆流的眩晕愈发强烈,看着他的眼中光影闪烁。

      “条件我摆在明面上,不强人所难。殿下愿意合作,药即日送上;若是不肯,那便只能任由毒素蚀尽心脉,流影也只能遵照先前指令,来日再来取他首级。”

      流影轻轻俯下身,掌心覆上景澈冰凉的脸颊,微笑,极近地与他对视。

      “殿下不妨再好好想一想,究竟是赌我这回会守信,还是赌我冷血至此,真的放任施公子就此惨死。”
      景澈呼吸急促,眼中血丝蔓延,死死咬紧牙关,终于,点头:
      “好。”
      流影微微一笑,直起身,从怀中取出药瓶,递给景澈。
      景澈撑住床柱,颤巍巍接过,指尖在瓶身摩挲片刻,一咬牙,捏开塞子,将最后一粒药丸吞下。
      药在腹中化开,起初是火烧般的剧痛,紧接着,一股温热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喉间的滞涩,温热重新蔓延至全身。
      景澈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仰躺在床上,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虚脱一般闭了闭眼。
      流影站在床边,静静看着他苍白的脸,眼见血色逐渐从眉宇间褪去,只剩浅浅红晕萦绕。
      景澈睁开眼睛,望向流影,眼中依然残留方才的惊疑。

      景澈抬手轻轻按在心口,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温热药力稳稳盘踞经脉,彻底压下了潜藏的寒毒戾气,也消解了腐心毒蔓延的隐患。他终于确定,这一次,是真的解药。

      这绝非陷阱,亦非折磨,更不是用来挟制旁人的手段。

      是能真正吊住施筠词性命、给他一线生机的良药。

      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彻底落地,随之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酸涩。他抬眼看向立在床边的流影,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你为何……最后愿意收手。”

      流影垂眸望着他松弛下来的眉眼,面具下的眸光深浅难辨,听不出喜怒:“我说过,我惜疯子。”

      一句轻佻的话,褪去了方才所有阴狠算计,却字字沉重。

      “朝堂千人万人,皆惧施筠词筹谋、畏他城府、防他复辟,人人盼他毒发身死、尸骨无存。唯独你,明知他是逆臣余孽、是朝廷必杀之人,仍愿以颈血换他一线生机,以自身性命赌他平安。”

      流影缓缓负手而立,窗外风雨渐弱,零星雨丝落尽残响,屋内烛火安稳摇曳,映得他周身杀伐戾气淡去几分。

      “我奉君命清剿余孽,是分内之事。可我倒想瞧一瞧。”

      他目光沉沉锁在景澈脸上,审视、玩味交织,还藏着一丝极淡、旁人无从察觉的动容,“世人奔波,无非求名、求利、求活路。偏偏你,什么都不求,只一心盼他活着。这般偏执到纯粹的性子,世间少见。”

      景澈心头微颤,喉间发涩。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场不顾一切的豪赌,没能换来怜悯,反倒让这位铁面死士动了破例之心。

      “解药我给你,命我暂保。”流影重新恢复清冷正色,落回公事公办的立场,没有半分含糊,“但承诺作数,条件依旧作数。”

      “今日你点头应允,便代表你默认了所有规则。从今往后,瑟兰措的命,系于你一念之间;你二人的进退,皆由我掌控。”

      “他归降,我保他余生无虞、毒素尽清、得苟全乱世。他若执拗不降,守着那残破的西凉傲骨不肯低头,今夜的解药,便是他最后一场好梦。”

      景澈指尖骤然收紧,掌心泛凉。

      他太懂施筠词了。

      懂他刻入骨髓的西凉风骨,懂他数载隐忍蛰伏的执念,懂他宁折不屈的傲骨。

      世人皆把归降当作保命的选择,可瑟兰措一身傲骨系着西凉故土与先祖荣光,屈膝低头,便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这般屈辱,他绝难甘心,也远比死亡更难以承受。

      可他别无选择。

      一边是傲骨千秋,一边是性命无存。

      流影将所有两难、所有煎熬,尽数压在了他一人肩上。

      “我可以劝他。”景澈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眼底褪去慌乱,只剩沉沉的隐忍,“我会劝他好好活着。但我求你,若他放下执念,务必守信,永不相负。”

      流影微微颔首:“流影立身行事,从不出尔反尔。”

      话音落,他侧身让出通路,抬眼望向楼下昏暗的屋舍方向,雨声寂寂,死寂沉沉。

      “药分两次服用。你此刻体内寒毒已解,余下一半解药,即刻下楼喂他。三日之内,给我答案。”

      三日为期,要么瑟兰措屈膝归降,斩断西凉根脉,终生俯首听命于东曜。

      “要么,腐心毒卷土重来,无药可解,尸骨埋于荒山雨夜,此生执念、半生忠义,尽数归尘。”

      景澈撑着床沿慢慢坐起,周身新旧伤口被动作牵扯,疼得他眉心蹙起,却半分退缩之意也无。他攥紧双拳,眼底燃起一抹孤绝的光。

      为了留住那个人,他甘愿劝他磨去一身傲骨,甘愿劝他放下家国过往,甘愿替他扛下所有难言的屈辱。

      千年奔赴,逆天改命,他不求扭转乾坤,不求来日风光,只求他的瑟兰措,能好好活在这世上。

      他缓缓撑着残破的身躯起身,步履踉跄,却步步坚定,朝着楼梯口走去。

      身后,流影的声音淡淡追来,落于风雨残夜之中:

      “景澈,记住。

      从你赌信我的这一刻起,他的傲骨,你的执念,从此皆为我掌中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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