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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来自千年以后 “施筠词, ...

  •   药汤在破陶釜里咕嘟慢熬,苦涩药气混着屋内挥之不散的血腥,缠缠绵绵填满整间破屋。老叟配好药材便不愿久留,收下银两,再三叮嘱汤药服用之法,趁着晨雾尚浓,匆匆辞别下山,半点不肯沾惹西凉逆党的祸事。

      景澈独自守在榻边,守着一息濒绝的人。柴火湿潮,炉火忽明忽暗,映得施筠词青紫的面容明暗不定。他小心翼翼扶起对方绵软的身子,垫上薄枕,以小勺舀起温热药汁,一点点撬开干裂乌紫的唇缝。大半汤药顺着唇角滑落,浸湿枕褥,真正入喉的寥寥无几。

      腐心毒日夜啃噬脏腑,白日里施筠词大多陷在沉沉昏睡,时不时骤然浑身抽搐,牙关紧咬,额间沁出一层冰冷虚汗,景澈便倾尽所有去保那微薄生机,用沾湿的布巾细细擦拭额上冷汗,一遍遍喂药。

      施筠词从不清醒,口中梦呓,低声唤着一个模糊的名字,濒死之人恍惚无依,不知身在何处。

      景澈便日夜蜷在榻边,寸步不离,一感受到身侧动静,立刻伸手攥住他冰凉的手,轻声唤他名字,一遍遍絮叨过往旧事。说起说起初识相遇的细枝末节,说起那些经年攒在心底,只敢藏在夜深无人时娓娓相诉的情意。
      说起风雪漫天,说起十里长街烟火,年少心性,相交相知。说起一刹初见,惊艳在心。

      从低哑轻声,到嗓音哽咽,再至声泣泪落。

      说起现世戏台之上被污作奸佞的《叛王诛贤》,说起自己跨越千年,满心想要逆天改命,护他安稳终老。

      他额头抵着施筠词微凉的手背,滚烫的泪珠砸在对方青白瘦削的骨节上,碎在这满室血腥寒凉里。

      暴君端坐紫微,宫变未成一策,风波尚且暗流潜伏,他所有的反抗、所有的颠覆、所有想要翻盘救赎的念头,全都压在心底,无人知晓、从未落地。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本该崭新。

      世人还依旧按着旧朝史书,认定施筠词是叛国佞臣、忘宗贰臣;天下无人知他隐忍十七载、无人知他以一身污名保数万西凉遗民、无人知他心底藏着整整一座回不去的故国。

      唯有景澈知道。

      唯有他带着千年之后的全部真相,带着整本冰冷偏颇的正史,带着戏台传唱千年的污蔑,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个人的一生。

      “我从很久很久以后来的。”

      他声音哑得发颤,压着哽咽,低低贴在施筠词耳畔,私诉一场无人知晓的天机。

      “我从小听戏,听《叛王诛贤》,人人都骂你贪荣叛国、弑贤乱政、死有余辜。课本写你是佞臣,史书钉你是叛将,千秋万代,人人都唾你、鄙你、嫌你。”

      “只有我后来翻到残简,翻到被皇权销毁、被史官篡改、被世人遗忘的真相。”

      我清楚你从不是贪生怕死、背弃故土。你在东曜掌政这些年,步步谨小慎微,不过是想护住西凉最后的根基。后来你举兵起事,部下遭人收买,身陷重围走投无路,最终选择在城楼自刎,只求换族人往后平安度日。

      朝堂倾轧、世间非议皆不足论,你一生的心结,便是——至死未能归西凉。

      风声穿破破窗,冷雨簌簌落在地板血痕上,晕开浅浅红潮。

      景澈指尖死死攥着他冰凉的掌心,指节泛白,眼底红得惨烈。

      “所以我穿来了。”

      “我拼着逆天乱命,熬夜猝死、闯入你的乱世,就是为了改你的结局。”

      “我看见你原本的命——孤身起兵、众叛亲离、兵败自刎、荒冢孤埋、千秋骂名、永世不得归乡。”

      “我那时候就在心里发誓,等我夺权,等我坐稳江山,我一定不让你走那条路。”

      他原本计划好了一切。

      他原本想着,待宫变尘埃落定,朝政肃清,他要替他洗尽千载污名,要还他清白,要护他余生安稳。

      他甚至早已在心底斟酌过无数次——
      不逼他复国,不逼他扛血海深仇,不让他再做朝堂棋子、乱世刀锋。
      他想让瑟兰措终于可以卸下施筠词这一身沉重、肮脏、沾满骂名的皮囊,堂堂正正活一次。

      他还没有来得及实施这一切。

      还没有来得及得及阻拦、还没有来得及以自己偏执笨拙的方式护住他。

      可宿命比他更快一步。

      不等他替天改命,不等他为他铺好余生坦途,这人已经先一步替他挡下死刃、身中剧毒、经脉尽碎,躺在这里奄奄一息。

      “我原本打算好了……”

      景澈泣声破碎,断断续续,字字都是绝望的自嘲。

      “我打算好了,稳住朝堂,就护你余生无忧。你想复国,我陪你积蓄力量;你想归乡,我送你回敦煌;你不想争了,我就许你一世闲散、岁岁平安。”

      “我想把你史书里所有的苦痛、戏文里所有的冤屈、一生所有的遗憾,全都替你抹平。”

      “我以为我有大把时间。”

      他本以为阴霾将消,前路漫漫,尚有周旋之机。
      他以为逆了宿命,终可渡他脱离苦海。

      可原来天道从不等人。

      原来他跨越千里千年奔赴而来,拼尽全力想要改写的结局,竟然提前落了下来。

      本该属于他晚年兵败、城楼自刎、埋骨荒山的死局,硬生生提前到了宫变初成、万事未竟、诺言未许的今日。

      “我还什么都没为你做……”

      景澈俯身,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压抑的哭声终于崩裂而出。

      “我还没替你洗冤,还没带你回西凉,还没让世人知道你是最忠最勇的西凉太子……”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护你一次。”

      窗外风雨凄凄,摇碎满屋灯火余烬。

      景澈喉头哽咽得发疼,碎声低喃,字字都是无力的疯魔。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改。”

      “我还没开始救你,瑟兰措。”

      千年的冤屈还在,世人的污蔑还在,暴君的算计还在,你既定的悲惨结局明明还在远方。

      可为什么,你偏偏提前栽进了死局。

      窗外冷雨潇潇,浸透荒山孤栈,一室死寂裹着沉沉绝望。

      他握着那只渐凉的手,终于彻底懂得最残忍的宿命——

      并不是拼尽全力救赎却终究落空。
      是手握所有真相、筹好所有退路、想好所有圆满,
      可命运不等你长大,不等你布局,不等你逆天改命。
      在你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就先一步,收走了最想护的人。

      他预想过千万种救赎,唯独没预想——

      这场来不及改变的结局,可能以这样的方式提前落下。

      景澈俯下身,轻轻将脸贴在他染着薄凉血色的衣襟上,温热的泪水浸透冰冷的布料。

      “施筠词,我跨越千年而来,只为逆天改命。”

      “可我好像……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你。”

      施筠词的手指骤然微动,似乎听见景澈泣不成声的低喃,似无意识、却微微攥紧他的指尖,唇缝间溢出模糊低吟。

      是濒死魂魄游离于明暗边界,是身体仅剩的、刻入骨髓的本能。

      漫天剧毒蚀骨,经脉寸断死寂,他早已听不清完整字句,辨不出悲喜情绪,意识沉在无边漆黑的混沌里,连自身剧痛都已然麻木。

      可唯独听见了他的声音。

      唯独记得掌心这缕经年不变的暖意,记得这是乱世浮沉里,他唯一愿意靠近、唯一想要抓住的安稳。

      于是那只垂垂欲废、血色尽褪的手,凭着残躯最后一点生机,极迟钝、极微弱地蜷了蜷。

      干枯泛青的指腹,轻轻蹭过景澈温热的掌心,像寒夜里迷途之人,下意识攥紧唯一的星火。

      力道轻得近乎虚无,风一吹便能散,微弱得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却精准回应了他所有的絮叨、所有的眼泪、所有跨越千年的执念与不甘。

      昏迷不醒的人,眼睫死死垂阖,唇瓣乌紫死寂,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可他没有松开。

      哪怕魂魄将散、性命将尽,哪怕坠入万丈生死深渊,他依旧本能地、固执地,回应着景澈的每一次呼唤。

      景澈浑身一僵,崩塌的哭声骤然卡在喉间。

      滚烫的眼泪猝然砸落,比先前更凶、更痛。

      他清清楚楚感知到这寸微不足道的微动,清楚这不是回光返照的清醒,不是余韵尚存的期许。

      是施筠词刻进骨血的温柔。

      是哪怕意识全无、命绝在即,他的躯体、他的本能、他的一切,永远向着景澈。

      永远回应他,永远眷恋他,永远舍不得他孤身一人。

      “你听见了,是不是……”

      景澈压低哭声,指尖小心翼翼覆住他微凉的手背,不敢用力,不敢惊扰,只能死死贴着这缕转瞬即逝的微弱回应,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还在……你还愿意应我……”

      窗外风雨凄迷,药气苦涩漫溢。

      天命刀斧已然临身,前路早已是万丈绝境。

      可这人濒死的本能,抵过千年宿命,抵过乱世刀兵,抵过所有天不由人。

      哪怕全世界都要他死,哪怕天道不肯给他生路。

      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本能,还是在回应景澈。

      回应他跨越千年的奔赴,回应他未说出口的深情,回应他还未开始、便即将彻底作废的救赎。

      景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几乎是屏息、在一线微弱的希望中,死死盯着他黯淡苍白的面容。

      那一点指尖微弱的眷恋,像是硬生生从幽冥深处拽回了一缕残魂。

      死寂起伏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紊乱的喘息。破碎的气流卡在喉间,带着剧毒侵蚀脏腑的细碎嘶鸣,沉闷、痛苦,却无比真切。

      榻上之人沉沉凝滞的气息,猛地乱了。

      原本彻底涣散、沉入黑暗的意识,被掌心那一点熟悉的暖意强行拽回。腐心毒还在经脉里疯狂啃噬血肉,断折的骨缝、破损的脏腑,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消亡与寂灭,他的身体早已撑不住半分人间气力。

      可心底有执念不肯散。

      有一个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哭着唤他,缠着他,舍不得他。

      于是在彻底沉沦的前一秒,施筠词艰难度过无边黑暗,从生死夹缝里,拼尽最后一丝残息,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藏尽山河风雪的异色眼眸,早已蒙满厚重水雾,血色沉沉,瞳孔涣散、焦距尽失,看不清景物,辨不清光影,世界于他只剩一片朦胧惨白的虚影。

      可他不用看,也认得。

      认得眼前这道颤抖的身影,认得这满室苦涩的呜咽,认得掌心这缕他贪恋一生、至死不肯放手的温暖。

      他撑着眼皮,不肯阖上。

      极慢、极轻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眼珠,将所有残存的视线,尽数落定在景澈痛哭狼狈的脸上。

      没有惊艳眸光,没有往日清冷,只剩濒死的疲惫、极致的虚弱,和褪去所有傲骨、所有隐忍、所有家国执念之后,最纯粹、最干净的温柔。

      景澈的眼泪瞬间决堤。
      施筠词极艰难地,缓缓弯了弯嘴角,苍白的唇角挂出微弱弧度,仿佛回应着所有他的压抑,他的委屈,他的期许。
      如往昔任何一次,在天地风雨面前、在最绝境尘埃里,他永远是克制、温柔、纵容着景澈的施筠词。
      轻轻握了他的手,牵住他所有不安与动荡,哪怕命绝在即,他依旧吝啬多给出一分一毫的惊痛、悲伤与不安
      生怕景澈一人孤身面对乱世,不愿他再承受任何生离死别。
      眼底万千波澜,最终只是化为一抹至柔神色
      施筠词定定地看着他,满溢泪水的眸子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景澈悲喜交加,哽咽说不出话。
      施筠词在一片模糊混沌中,艰难伸出另一只手,努力抬起、伸向他。
      指尖僵颤、勉力够着,想触碰、想安抚,想用所有残存的力气,给他这千年来、所有委屈与彷徨一个答案。
      景澈知道他想做什么,顿时不顾一切凑过去。
      滚烫温热的脸颊紧贴住施筠词冰凉的手,十指轻颤,几番用力,终于落在了他通红的眼睫上。
      有泪轻轻滑下。
      施筠词极慢、极轻地抚过他的眼皮,落尽满眶眼泪,沿着清瘦脸颊,一路温柔,最终落在他不断颤抖的薄唇上。
      拇指指腹,轻轻蹭过那一线苍白唇瓣。
      带着他最后所有珍爱、所有压抑、所有倾诉,仅仅一个寡淡的触碰。
      再无力往下,只能堪堪停留一瞬。
      景澈紧紧闭起双眼,眼泪在睫缝间不断滚落
      施筠词用指尖轻轻抹去,缠绵、眷恋,千言万语尽数包裹其中。
      景澈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抓住他的手,倾尽所有悲恸与痛苦,哑着嗓子,低低喊出他的名字。

      “施筠词……”

      他顿了顿,将施筠词的手紧紧覆在自己脸上

      “你还在……你还愿意应我,对不对……”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苦苦央求、苦苦追问,生怕是在做梦,生怕这只是他虚妄的幻想,回光返照的一时清醒。

      施筠词勉力睁着眼,模模糊糊凝视着他。

      “我去求流影。”

      景澈攥紧施筠词发凉的手,眼泪砸在斑驳血渍上,咬着发颤的牙重复道:“我去求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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