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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枝玉叶 “还没死透 ...

  •   冷。好冷。

      是浸透骨髓的冷,像无数细小的冰锥,从灵魂深处往外凿。景澈是被这股寒意生生从虚无里拽回来的。

      意识猛地沉入躯壳,随之而来的是五脏六腑被冻结般的绞痛。

      他剧烈地呛咳,口鼻中灌满泥浆和腐臭,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视野模糊地晃动,他看清了自己正趴在一滩污浊的泥水里,脸颊贴着的冻土坚硬如铁,寒气顺着每一寸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野狗瘆人的争食声撕裂了死寂,夹杂着令人牙酸的啃噬声。他艰难地转动眼球,断壁残垣,荒草过膝,几个蜷缩的影子横陈在枯草间,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早已没了人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尸腐气。

      乱葬岗。

      这个认知让他头皮发炸。他明明该在宿舍里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熬夜赶稿,猝死。

      “操……”一声咒骂卡在喉咙里,逸出的声音却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不是他烟酒过度磨砺出的低哑烟嗓,而是清亮、稚嫩,带着明显童音的少年音色。

      巨大的荒谬感尚未散去,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冰河,蛮横地冲垮他的思维。东曜王朝,永昌年间,北境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塞途……原身是皇室流落民间、金枝玉叶、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

      还有一个名字,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意识最深处——

      施筠词。

      记忆里,那个总是背着破旧包袱,在饿殍遍野中紧紧牵着他手的少年。会把仅剩的半块硬饼掰开,大的那份塞进他手里,自己却嚼着苦涩的草根,笑着说:“阿澈,别怕,跟着我。”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却在此刻景澈的脑海中,诡异地与史书上冰冷残酷的记载重叠——

      “摄政王施筠词,权倾朝野,弑君鸩主,终逼宫于太极殿,血流成河,皇室尽殁。”

      强烈的反胃感和荒谬感席卷而来,景澈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来了,他不是简单的穿越,他是穿进了自己那本为了赶稿、胡编乱造、让他自己都骂了无数遍“这作者真是个变态”的古风权谋小说《全员Be后我登基了》里!

      而那个在流民堆里救了他的少年,那个他曾一边赶稿一边吐槽的反派主角,正是未来踩在所有皇子尸骨上、结局惨烈的终极赢家兼刽子手。

      景澈一反常态,放弃大众主流的正人君子类热血男主,以一个坏事做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反派,撑满了一整部权谋棋局。

      世人推崇仁义礼信,信奉天道酬善、正邪有别,可施筠词从始至终,便跳出了这套世俗桎梏。

      旁人惜名、惜义、惜苍生,唯独他只惜结果,不惜手段。乱世浮沉里,从无清白的登顶之路,他深谙此道,所以从不给自己留半分情意。

      为谋权柄,他可以隐忍蛰伏数年,俯首称臣、甘受折辱,任凭世人唾骂;时机一至,便反手倾覆朝野,屠尽挡路之人,哪怕血流成河、背负千古骂名,也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那些旁人诟病的阴鸷偏执、冷酷绝情,是他于绝境中搏命求生、逆天改命的唯一铠甲。他从不辩解世人的误解,也不屑博取半分怜悯,任由流言蜚语缠身,任由万世史书将他钉在恶人柱上。

      主流男主皆是向阳而生、心怀苍生,以热血护世间太平,得万民敬仰、千古流芳。而他偏偏逆向而行,向暗而生、执恶而行。一生杀伐不休,一身罪孽满身,世人唾骂、史书污名,皆不为所动。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地踏过尸山血海,终是倾覆旧局,登顶天下。

      而这具身躯的原主,景星明。是书中被鸠占鹊巢、命途凄苦的正统太子,是施筠词登顶权途路上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他替施筠词斩除异己,替他稳住朝局,最终沦为铺垫、毫无翻盘余地的炮灰。

      施筠词教他从泥泞里爬出来,教他乱世求生、人心险恶、刀光舔血,教他世间最刺骨的凉薄与残酷。

      他把自己满身的孤苦、偏执、仅剩的柔软全都摊开给原主看,将生存的狠戾、自保的决绝、隐忍的城府,一点一滴悉数教给少年。

      他教景星明别心软,别轻信,别把真心轻易交付于人;

      教他识阴谋,辨假意,懂蛰伏藏锋,懂绝境自保;
      教他看清这世道从无公平,弱者只能任人宰割,唯有攥紧权势与锋芒,方能护住想要的一切。

      但同时,施筠词又可以为了利益卸磨杀驴,毫不犹豫地碾碎他所有的信任与执念。

      他所学的一切自保之术、权谋之智,他被悉心呵护、被倾尽全力教导的所有温柔与悲悯,最终,都将成全施筠词。

      成为施筠词称帝路上的踏脚石。成全他屠戮旧主、鸩杀帝王,成全他踏碎累累白骨,坐拥万里江山的盛大结局。

      东曜王朝的皇室,有的被他一刀斩下头颅,悬于城门示众;有的被废去四肢,丢进永巷里苟延残喘;连襁褓中的稚子,也没能逃过一杯穿肠的毒酒。

      总的来说,这是一本快意恩仇、逆袭天下的权谋爽文。

      爽在他的步步为营,爽在他的杀伐果断,爽在他最终登临九五,俯瞰众生。

      唯独不爽的,是原主——与他年少时相依,青年时陪伴在侧不离不弃,日后步步为营、殚精竭虑,却在施筠词功成名就的前夜,被他一剑穿心。

      景澈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穿书了,穿成了书中毫无价值的、只为衬托男主杀伐果断的炮灰,原主景星明,不过是施筠词登顶路上随手捡来的,是他用来博取太子信任的棋子,也是他功成名就前,必须抹去的污点。

      他教景星明如何辨别人心,却唯独让他信了自己;他教景星明如何斩草除根,却第一个把刀对准了原主。

      一剑穿心,一句“景氏余孽,留之不祥”,就把原主全部的恩义,半生功绩,碾得尸骨无存。

      而他,刚睁开眼,就站在了故事的起点——乱葬岗上,那个刚从死人堆里、如青蛇般凉薄的少年,正用那双琉璃般流光溢彩的眼睛,望着他。

      “还没死透啊?”

      一个戏谑又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景澈抬头,猝然对上了那双异色眼眸,右瞳是剔透温润的琥珀金,流光婉转,左瞳却是一片浓重浅灰,浑蒙无神,看着便知视力孱弱,远远望去,甚至会误以为已然失明。眼角眉梢皆是漫不经心的冷峭笑意。

      眉弓高挺,鼻梁细窄且高,侧面线条像刀削一样利落。这种骨骼结构让他哪怕穿着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族骄矜。

      逆光中,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衣衫褴褛,但浆洗得干净,裹挟着雪末的风拂起他漆黑的发,让景澈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雪山之巅清冷绝尘、孤傲独立的冰莲。

      直到景澈的目光停在少年脸上的一道狰狞血痕上,呼吸顿了顿。

      十六岁的施筠词薄唇勾了勾,不带半点笑意地蹲下身来,伸手捏住景澈的下巴:

      “也难怪那群野狗想等你咽气。饿了一路还能撑到现在,倒是根硬骨头。”

      景澈短促地咳了几声,血从唇角溢出来。他眼前黑了一阵,用尽力气,猛地抬手拍掉那只冰凉的手,哑声道:“别碰我……”

      施筠词被拂了手背,垂眼淡微怔了下,旋即玩味地笑了。

      他脸上的血污已经结成了痂,掩不住少年那张还没长开的清隽面容,而手腕筋络突兀的嶙峋小手上更有深可见骨的刀痕。

      景澈看着这张脸,既是书中人,又是自己笔下的造物,心里五味杂陈,强撑着爬起来。

      施筠词眼梢一挑,一手拎着他后领,把他半提起来:“怎么,还挑人?我可不介意分你口粮,救不救你,全看你自己。”

      他说话时漫不经心,语调却含着一种不冷不热的倨傲,道不尽的矜贵疏离,每一句话都噎得人难受。

      景澈直直地望进那双眼眸里,一金一灰对比强烈,灰瞳始终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翳。在少年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嘲意和冷漠。

      无数由他自己亲手写下的场景在脑海中交替出现,陌生的记忆几乎要侵蚀他的理智。他闭了闭眼睛,又撑开,被迫迎上施筠词的眸光,声音低哑,一字字重复道:“救我。”

      施筠词微一挑眉,眼底寒潮化开一线,缓缓地笑了。冰天雪地里,少年的笑颜竟比烈火更灼人。

      他凑近了景澈,勾着唇咬耳朵似的压低声线:“这么信我?”

      景澈心口骤然一沉。

      他借着景星明的身躯睁眼醒来,熟知这人往后所有冷血行径,清楚自己最终难逃惨死结局。

      眼下别无退路,明知眼前人是亲手铸就悲剧的执棋者,也只能踏入这盘早已写定的棋局。

      浑身冷汗涔涔,承受着疾风骤雨般的记忆冲击,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似的疼。

      他短促的咳了两声,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此刻的瑟兰措,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狼,正急需一个能让他翻身的机会。

      施筠词在审视他、怀疑他、掂量他。
      因左目视物不清,他大半心神都倚靠着右瞳视物,观察时格外专注谨慎。

      怀疑他是流民,是逃犯,是朝廷诱杀叛余的饵。
      所以迟迟不动手,不杀、不救,只遥遥对峙,静静观望利弊。

      可景澈比谁都清楚——
      施筠词比谁都需要他。

      施筠词孤身一人,无部众、无底盘、无立足之地,仅凭一己血海深仇,想要逆伐皇权,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若是手握前朝正统皇子这枚天大的筹码?

      师出有名,逆命有据。

      伪帝最忌惮、最想抹去、最无法容忍的东西,此刻奄奄一息,偏偏落于他这匹孤狼眼前。

      同样的,景澈也唯有施筠词可赌。

      朝野上下,人人臣服新帝,人人惧皇权威压。
      普天之下,唯有西凉遗孤,生来反朝,生来逆命,与伪帝天生死敌。

      景澈压下浑身剧痛,不再闪躲对方锋利逼人的目光。

      他没有慌乱乞生,没有示弱求饶。

      在这场无声的生死博弈里,弱者的眼泪最无用,唯有等价交易,能换一线生机。

      景澈抬眸,声音沙哑微弱,却字字冷静,剖开所有利害,坦荡送到对方面前:

      “你不必猜我是谁。”

      “你只需知道——”

      “杀我,你依旧孑然一身,复仇无路。”

      “留我,你可借正统之名,逆天下,复西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彻底凝固。

      施筠词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面具,骤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他蹲在原地,整个人僵住,那双异色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实质性的杀意。

      “你说什么?”他猛地凑近,气息拂在景澈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吐信,“你再说一遍试试?”

      景澈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腾的痛苦与暴戾,心沉静如水。他从贴身的、破烂的衣襟里,摸索出一枚青铜古印。印纽是一只狰狞的吞日狼,锈迹斑斑,边缘残缺。

      他将印攥在掌心,举到少年眼前。

      “你父亲,西凉王瑟兰博,死前把这枚狼印塞给了我。”景澈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他说,把这印,交给那个名字里有‘措’字的孩子。”

      瑟兰措。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少年所有的伪装与冷静。

      施筠词——或者说瑟兰措,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冻土上。那个一直像狼一样冷硬、警惕的少年,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他死死掐住景澈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到底是谁?”

      “我是东曜唯一的、流落民间的九皇子。”景澈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而冰冷的笑,“……也是先帝遗诏上名正言顺的东宫储君。”

      这番直白剖白骤然落地,荒岗间的风声仿佛都凝滞片刻。

      施筠词眉骨微压,眼底审视的冷意愈发浓重。他见过趋炎附势之徒,见过贪生怕死之辈,却极少见到这般濒死绝境里,依旧镇定自若与人谈判交易的少年。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躯体因重伤不住轻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可一双眼眸澄澈又锐利,全然将彼此处境、利害得失看得通透分明。

      他指尖依旧抵着刀柄,未曾放松分毫戒备,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不轻不重的讥讽与试探:
      “好大的口气。仅凭一句空口白话,便笃定我会冒着招惹朝廷祸端的风险,将你这烫手山芋留在身边?”

      在施筠词眼中,来路不明的身份终究只是空谈。前朝遗脉真伪难辨,若是有心之人设下的圈套,收留此人等同于主动将把柄送到伪帝手中,本就孤身无援的自己,只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景澈缓了缓气息,胸腔翻涌的腥甜被强行压下。他清楚对方心中的顾虑,亡国之人步步皆险,多疑审慎本就是活下去的本能。

      “如今这片荒岗之内,除了你我,再无旁人踪迹。”景澈目光稳稳对上施筠词深邃的眸子,缓缓道出实情,“我遭当朝暗卫伏击重创,被刻意丢弃在此处,只为伪装成疫病身死,彻底断绝先帝血脉。普天之下,唯有伪帝一心想要取我性命。”

      他微微侧首,望向四周层层叠叠的冰冷尸骸,周遭死寂的氛围愈发压抑。

      “你身负亡国之仇,与篡权登基的帝王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你我有着共同的敌人,这便是最牢靠的羁绊。”

      施筠词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景澈。少年话语条理清晰,神态坦然无伪,丝毫看不出刻意编造谎言的破绽,那份身处绝境依旧沉稳的心性,绝非寻常寻常子弟所能拥有。

      他心中权衡不断,一边是未知的风险,一边是足以撬动朝堂格局的契机。孤身漂泊多年,旧部尽数离散,复仇之路早已举步维艰,眼前突然出现的前朝皇子,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人心叵测,权力场上从无真心可言,今日彼此借力共处,来日难保不会刀剑相向。

      “即便你所言属实,”施筠词缓缓开口,声线冷硬疏离,“你身为前朝储君,骨子里自带皇族傲气,未必甘愿与我这亡国余孽并肩行事。待到日后局势安稳,你我立场相悖,难免反目成仇。”

      这一点,施筠词看得透彻。身份的隔阂、立场的分歧,终究是横在两人之间无法轻易抹去的沟壑。

      景澈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乱世棋局本就变幻莫测,朝夕相处的盟友,转瞬也可能变成兵刃相向的对手。但眼下生死关头,计较往后恩怨毫无意义。

      “乱世之中,先求活命,再谈往后。”景澈语气平淡,坦然接受这份暗藏危机的盟约,“眼下你无借力之资,我无容身之地,暂且互为棋子,各取所需。至于未来走向,便交由时局定夺。”

      没有虚情假意的许诺,没有惺惺相惜的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互换。

      施筠词定定凝视着眼前少年,许久,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动。心底层层戒备并未全然消散,却已然下定了决断。

      错过此刻,他再难遇上这般撼动皇权的机缘;舍弃少年,自己孤身一人,终究难以撼动根深蒂固的朝堂势力。

      他缓缓将抵在刀柄上的手指收回,俯身朝着瘫坐在泥地中的景澈伸出手,掌心带着夜风浸透的凉意,动作没有半分温和,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道。

      “既然你已然想清楚其中利害。”

      夜色下,少年的嗓音低沉冷冽,敲定这场仓促又凶险的约定。

      “那便暂且同行。”

      “只是你记住,从今日起,你的性命由我暂保,往后一言一行,都要掂量清楚分寸。若敢心生异心,或是拖累于我,我会毫不犹豫,亲手了结你的性命。”

      景澈眼底无半分怯意,只淡淡迎上他的警告。

      这本就是赌局。
      赌他的隐忍,赌自己的筹码,赌两个绝境之人,能在这乱世里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自然。”

      他应声极轻,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明,“我若坏你局,不必你动手,我自会葬身荒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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