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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黑云压城,围而不攻 “那场雨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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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闱放榜后的第三天,景澈和陆显维踏上了返回陈州的路。
说是“返回”,其实是“被送回”。放榜日那天,羌部起兵的消息传入京城,朝野震动。
第二天一早,一封加盖了陈州刺史印鉴的公函便送到了崇文学堂驻京办事处的案头——函中措辞严厉,命令所有身在京城的陈州籍学生即刻返乡,不得逗留。
名义上是“恐京城局势有变,为诸生安危计”,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陈州要乱了,刺史在召回自己的人。
景澈当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只是意识到,格萨洛起兵的地点距离陈州不过二百里,羌部义民的第一批目标必然是囤积军粮的官仓,而陈州是方圆三百里内最大的屯粮地和行政中心。
如果格萨洛要打,陈州首当其冲。
他必须回去,因为崇文学堂里还有几十个羌部学生。格萨洛起兵之后,这些学生的处境会变得极其危险。
官府会把他们视为叛军的内应,百姓会把怒火发泄到他们头上,而他们自己,很可能在恐慌和愤怒中选择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赶回去。
崇文学堂的驻京教习连夜敲开了每一名陈州籍学生的寓所之门,通知他们明日卯时在南城门外集合,由官船护送南下。
景澈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窗前誊抄那份羌部起兵的纸条。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它背下来了,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抄写,仿佛抄得多了,那些字就会变成假的。
教习站在门口,语气急促而客气:“温公子,陈州那边来人了,说是要接你们回去。船已经备好了,明日卯时,南城门外。”
教习走后,景澈坐在桌前,看着面前那张刚抄了一半的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将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尽,将灰烬丢进茶盏里,用水冲散。
他做完这一切,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行李。
他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他来京城时带了一只藤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一包茶叶、一只粗陶茶杯。
他离开时,藤箱里多了两样东西:一张羌部起兵的纸条,和一封卫长陵的密信。他将这两样东西贴身收好,然后提着藤箱,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陆显维已经在南城门外等着了。他背着一只布包袱,站在晨雾中,看到景澈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不远处停泊在码头边的一艘官船:
“船在那儿。人差不多了,走吧。”
景澈没有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没有问他有没有把那封没寄出去的信带上。他点了点头,跟着陆显维上了船。
官船不大,船舱里挤了二十来个陈州籍的学生,大多是崇文学堂的同窗。
大家挤在狭小的船舱里,或坐或躺,面色各异。
有人神情凝重,有人强作镇定,有人还在强撑着谈笑风生,说着“羌部那些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朝廷大军一到就平了”之类的话。
但他们的声音在船舱里回荡着,显得空洞而虚弱,仿佛一层薄薄的纸糊在恐惧上面,一戳就破。
景澈靠着舱壁坐着,膝上放着那只藤箱,闭着眼睛,没有参与任何谈话。
他能感觉到船身在波浪中轻轻摇晃,能听到船桨划水的哗哗声,能听到船舱里那些故作轻松的交谈声和偶尔沉默下来的间隙——那些间隙越来越长,越来越频繁,像是每个人都在说话说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船行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陈州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景澈站在甲板上,远远地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的城池,望着城墙上飘扬的旗帜,望着城门前来往的行人和车辆。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城门还开着,行人还在进出,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倚在墙根下晒太阳。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
但景澈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城门口盘查的士兵比往常多了两倍,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被搜身检查;城墙上的巡逻密度增加了,每隔几步就有一名士兵持戈而立;城门内侧堆放着成捆的箭矢和滚木,像是随时准备封堵城门。
那些细节藏在“一切如常”的表象之下,让人隐隐不安。
船靠岸后,学生们陆续下船。城墙还在。城门还开着。但城门口增设了两道拒马,守城的士卒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警惕的神情。
进城的人排着长队,守卒挨个盘查,问姓名、问籍贯、问进城做什么,稍有迟疑就被拉到一边搜身。
景澈和陆显维排在队伍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守卒看了他们的崇文学堂名牌,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挥手放行了。
跨过城门的那一刻,景澈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城墙内外,几乎是两个世界。
城墙之内,一切如常,熙熙攘攘,充满生活气息;而城墙之外,则萧瑟肃杀,草木凋零,街上行人寥寥,家家闭门闭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感觉。
景澈和陆显维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直接回了崇文学堂。
崇文学堂坐落在陈州城东南角,占地不小,前后三进院落,东西各有跨院,是陈州最大的一所学府。
景澈在这里读了将近三年的书,对这里的每一条回廊、每一棵树木、每一块砖石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当他跨进学堂大门的那一刻,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疏离感。
学堂里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辰,院子里应该有学生在三五成群地聊天、争论、背书,应该有琴声从东跨院的琴房里传出来,应该有脚步声在回廊间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仆役在低头扫地,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景澈和陆显维穿过前院,绕过照壁,走进中院。
中院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仰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那人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身形瘦削,背影看起来有些孤零零的。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是崇文学堂的林教谕,五十多岁,面容清癯,三绺长髯,是陈州有名的饱学之士。
他看到景澈和陆显维,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温缓和从容:
“回来了就好。路上辛苦了。”
景澈和陆显维向他行礼。林教谕受了他们的礼,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看了一眼景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望向远处城墙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
“最近陈州不太平。刺史府已经下了令,从今日起,学堂暂停一切外出活动,非必要不得出城。你们先在学堂里安顿下来,有什么事,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景澈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景澈从中读出了一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短暂的停留。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走回了后院。
景澈站在原地,看着林教谕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看着他那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林教谕方才看他的那一眼里,藏着一些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但他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和陆显维一起,朝斋舍区走去。
景澈斋舍在西跨院,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前种着一排细瘦的竹子,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景澈推开自己原来住的那间屋子的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已经有段日子没人住了,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只粗陶茶盏倒扣着,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放下藤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墙的方向,望着城墙上那些在暮色中移动的、小小的黑色人影,望着城外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荒原。
荒原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像是一场暴雨来临前,空气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和潮湿。
他知道,那场雨很快就会落下来。
当天晚上,林教谕召集全体学生在讲堂开会。他站在讲台上,面对着满堂近百名学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羌部起兵了。格萨洛率部众已经攻占了青石岭和黄土坡两处屯粮点,正在向陈州方向移动。刺史府已经下令关闭西、北两座城门,南门和东门限时开放。城中已经开始戒严。”
讲堂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提问,甚至没有人动一下。近百名学生坐在那里,仿佛一片被冻住的森林,每一张面孔上都凝固着同一种表情:那种想要相信“这不会是真的”却又不得不相信的矛盾和恐惧。
林教谕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那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格外稚嫩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这么多。从今天起,学堂会照常上课,但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非必要不出校门,非必要不单独行动,天黑之后不要在街上逗留。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找教习,或者找我。”
他说完,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下了讲台。
散会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低声交谈着。
景澈坐在原位,没有动。陆显维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讲堂里,坐在那一排排空了的桌椅中间,坐在那几盏还在燃烧的烛火的光芒中,沉默了许久。
然后陆显维开口了:“我小时候,陈州也闹过一次兵乱。那时候我还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哥把我藏在地窖里,跟我说‘我不叫你出来,你不要出来’。我在地窖里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我哥胳膊上缠着绷带,跟我说没事,就是蹭破了一点皮。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被人用刀砍的。”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开口说了一句:“这次我不会再躲地窖了。”
他说完,转过身,走出了讲堂。景澈坐在原地,看着陆显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夜色中,看着那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的、瘦削的背影。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灭了桌上的灯,也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以一种诡异的平静流逝着。
学堂照常上课,教习照常讲课,学生们照常坐在课堂上听课、记笔记、背诵经文。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书本上。每一次窗外传来马蹄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约而同地转向窗外;每一次有人从外面回来,都会有一群人围上去打听消息;每一次城门的开放时间发生变化,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整个学堂。
空气中有一种绷紧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张力,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只要再加一丝力道,就会崩断。
第四天午后,那根弦断了。
景澈当时正在课堂里上课。教习在讲《左传》,讲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句,正在引经据典地阐释。
忽然,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从城外传来。那号角声低沉而悠长,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远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穿过城墙,穿过房屋,穿过窗户,撞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教习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手里拿着书,站在讲台上,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课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涌向窗口和门口。
景澈是第一个冲出课堂的人。他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跑到学堂的大门口,推开大门,冲到街上。街上已经站满了人,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西边。
城墙的方向。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在冬日灰白色的天空映衬下,一道黑色的、粗粝的线条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一支军队。一支正在向陈州方向行进的军队。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大地上缓缓流淌,看不到尽头。
队伍最前方,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
羌部的图腾。
格萨洛来了。
城墙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尽全身力气敲打着一面铜锣,将警报传遍全城。守城的士兵在城墙上奔跑着,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楚。
城门开始缓缓关闭——沉重的木门在绞盘的拉动下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声,一点一点地合拢,最终轰然一声,彻底闭合。门闩被抬起来,横着架在门后,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陈州城,被封死了。
景澈站在街上,站在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站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鹰旗的注视下,望着那道正在缓缓逼近的黑色洪流,望着那座正在他眼前被封锁起来的城池。
他站在那里,感觉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的寒意和恐惧。
那是一种确认。确认了那些他一直在隐隐担心的事情,正在一件一件地变成现实。
确认了这场风暴,他躲不掉。确认了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命运都将被卷入同一道洪流之中,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城墙上的锣声停止了,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暗蓝色的阴影中。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学堂。
院子里站满了学生,所有人都望着城墙的方向,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更沉重,巨石一样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景澈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沉默的、苍白的、不知所措的面孔,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一次,低沉而绵长,仿佛城外那头巨兽在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他坐在那里,听着那号角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在号角声的间歇中,听到了隔壁房间里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那是陆显维的声音。
”他也醒着。他也没有点灯。他也在黑暗中坐着,听着同样的号角声,想着同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