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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关于外号 温知了和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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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的开端,是一碗羊肉汤。
那天是逢五,崇文馆膳堂供应羊肉汤的日子。阿奚罗端着餐盘排在队伍里,鼻子一抽一抽地吸着空气中那股浓郁的羊骨汤香气,整个人兴奋得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孩。他好不容易排到窗口,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小心翼翼地转身,一步一步往角落的空位挪。
他走得很稳,非常稳,稳得像端着一碗炸药——因为他知道这碗汤来之不易。崇文馆的羊肉汤一个月只供应五次,错过了就要再等好几天。他盼这天已经盼了小半个月了。
然而,命运并不眷顾小心翼翼的人。
就在阿奚罗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最后一刻,隔壁桌有人猛地站起来,胳膊肘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他的碗沿上。阿奚罗只觉得手里一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碗羊肉汤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不偏不倚地、带着滚烫的热气和浓郁的羊膻味,全部泼在了一名恰好路过的学子身上。
那名学子身穿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襕衫,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剪裁合体,针脚细密,显然是刚上身不久。此刻,一大片油汪汪的褐色汤渍正从他的胸口蔓延到腰际,汤里还挂着一片香菜叶,可怜巴巴地贴在他的衣襟上。
整个膳堂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名学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阿奚罗,脸上的颜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上。
“你没长眼睛吗?!”
他一把揪住了阿奚罗的衣领。阿奚罗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那只空碗差点没拿稳,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他自知理亏,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有人撞了我一下——”
“谁撞你?我没看到有人撞你!”那名学子根本不听他解释,揪着他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几乎要把阿奚罗整个人提起来,“你知道这件衣裳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阿奚罗被他吼得耳朵嗡嗡响,但他没有还手。他知道自己是于阗人,在崇文馆里本来就扎眼,要是再跟人起冲突,吃亏的肯定是他。他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低下头,小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行了?!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
膳堂里的学子们都看了过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皱着眉头但不想多管闲事。阿奚罗站在人群中央,被揪着衣领,周围全是陌生的、审视的、带着疏离的目光。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只空碗的碗沿,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搭在了那名学子的手腕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不大,但位置卡得很准——正好压在腕关节的缝隙处,不疼,但让人本能地想要松手。
那名学子一愣,转头看去。
陆显维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松手。”
那名学子姓孟,是许思连同窗圈子里的一个小角色,平日里仗着许家的势没少耀武扬威。他认得陆显维,知道他是陆都尉的弟弟,不敢太放肆,但又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梗着脖子说:“陆公子,这事跟你没关系。你的人泼了我一身汤,总得给个说法吧?”
“说法?”陆显维低头看了看他衣襟上那片汤渍,然后抬起眼来,语气依然平淡,“行。这件衣裳多少钱,我赔你。”
孟公子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陆显维会跟他理论几句——比如“他不是故意的”、“你也没看路”之类的——他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词。但陆显维根本没有接他的茬,直接一句“我赔你”,把他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有些下不来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就是没问题了。”陆显维接过他的话,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然后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旁边的桌上,补了一句,“够了吧?”
那块碎银子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孟公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陆显维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识趣地松开了阿奚罗的衣领,拿起银子,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散了,也各自回到座位上继续吃饭。膳堂里恢复了嘈杂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奚罗站在原地,低着头,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脸色又红又白。他小声说了一句:“陆公子,那银子我还你——”
“不用。”陆显维打断他,漫不经心道:“一碗汤的事,算了。”
说完他就坐回原位,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奚罗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陆显维若无其事地夹菜扒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从小到大,被人欺负惯了。于阗人在中原,受白眼是家常便饭,他早就学会了忍气吞声,学会了低头赔笑,学会了在被揪住衣领的时候不还手——因为这些他都经历过无数次了。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二话不说站出来替他解围,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算了”——好像他受的委屈,值得被这样郑重地对待,又好像那点银子,根本不值得让他放在心上。
他端着那只空碗,在陆显维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陆公子。”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陆显维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皱了皱眉,又低下头继续吃面:“什么这样那样的。快吃,汤凉了就不好喝了——哦,你的汤洒了。那你去窗口再要一碗,报我名字。”
“……还能再要一碗?”
“逢五不限量。”陆显维头也不抬,“你不知道?”
阿奚罗确实不知道。他刚才为了那碗汤心疼了半天,结果被告知这玩意儿不限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端着空碗,大步走向窗口,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当天晚上,阿奚罗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膳堂里的那一幕——陆显维伸手搭在孟公子手腕上的那个动作、那句淡淡的“松手”、那块放在桌上的碎银子、以及那句漫不经心的“算了”。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又翻了个身,盯着墙壁,又翻了个身,盯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月光。
然后他坐起来了。
“不行,我得给这个人起个外号。”他对着黑暗中的空气说。
他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穿过院子,来到景澈的斋舍门口,抬手敲了三下。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景澈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低沉和克制:“……谁?”
“我。”阿奚罗压低声音,“开门,有重要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门被打开了。景澈站在门后,衣衫整齐——他根本没睡,正坐在桌边看书。他看了一眼阿奚罗兴奋的表情,平静地问:“什么重要的事?”
阿奚罗挤进门来,一屁股坐在他的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我跟你说,我想了一晚上,给陆公子起了一个外号。”
景澈等着他往下说。
“叫‘算了’。”
景澈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因为他动不动就说算了啊!”阿奚罗掰着手指数了起来,“今天赔银子,他说算了;前天我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他说算了,不饿;大前天我跟他抱怨许思连的人又在使绊子,他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你听听,这还不是外号?”
景澈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认识陆显维以来,确实听过他说无数次“算了”。小事算了,大事也算了;高兴的事算了,不高兴的事也算了。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较真到底的。
“而且你知道吗,”阿奚罗越说越兴奋,往前探了探身子,“我发现一个规律——他每次说‘算了’之前,都会先沉默一会儿。那个沉默的长度,跟事情的严重程度成正比。小事沉默一秒,中等事沉默两秒,大事沉默三到五秒不等。然后他开口,永远是那两个字:‘算了。’”
景澈看着他:“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阿奚罗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可是专业蹲屋顶的人,观察力是我们的基本功。”
景澈没有接话。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书,继续看。
阿奚罗坐在床沿上晃着腿,忽然话锋一转:“那你知道我给你起了什么外号吗?”
景澈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警觉:“……什么?”
“知了。”
“……为什么?”
“因为你老是说‘知道了’啊!”阿奚罗学着他的语气,压低了声音,模仿景澈那种平稳淡定的语调,“‘知道了,我去查一下’、‘知道了,我会注意’、‘知道了,你别担心’——你自己数数,你一天要说多少个‘知道了’?”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知道了。”
阿奚罗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床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景澈说:“你看!你看!你刚刚又说了!你根本控制不住你自己!”
景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但耳根悄悄红了一截。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语气平淡:“笑完了就回去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阿奚罗拖着长音,从床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哎,知了,你说陆算了明天听到这个外号,会是什么反应?”
景澈没有抬头:“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肯定会试的。”阿奚罗咧嘴一笑,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阿奚罗在膳堂里堵住了正在喝粥的陆显维。他一屁股坐到陆显维对面,双手撑在桌上,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说:“陆公子,我给你起了一个外号。”
陆显维端着粥碗的手悬在半空中,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外号?”
“算了。”
陆显维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叫‘算了’?”
“因为你老是说‘算了’啊。”阿奚罗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把昨晚对景澈说的那套理论又绘声绘色地重复了一遍,还附带了动作演示——他学着陆显维的样子,先沉默片刻,然后一挥手,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算了。”
膳堂里好几个听到的学子都憋不住笑了。
陆显维端着粥碗,沉默了片刻。阿奚罗眼睛一亮,指着他说:“你看!你又沉默了!你马上就要说‘算了’了!”
陆显维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没有”,想说“你这是胡说八道”,但他发现自己一旦开口反驳,就正中阿奚罗的下怀——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阿奚罗都可以说“你看你急了”,然后这个话题就没完没了了。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别过脸去,闷闷地说了一句:“……算了。”
阿奚罗一拍大腿,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陆显维黑着脸喝完粥,站起身要走。阿奚罗在后面喊了一句:“陆公子,明天见啊——算了!”
陆显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加快了步伐走出膳堂。但他走出膳堂门口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笑意,压得很辛苦,几乎要憋出内伤。
阿奚罗给景澈起的外号,传播速度比“算了”慢得多。因为“知了”这个外号只有在景澈说“知道了”的时候才会被触发,而景澈说“知道了”的频率虽然高,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很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阿奚罗注意得到。他像一个专门捕捉“知道了”的猎人,每次景澈一说这三个字,他就会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笑眯眯地接一句:“哎,知了叫我干嘛?”
景澈第一次被他这样堵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真的很闲。”
“知道了知道了——”阿奚罗拖着长音,笑嘻嘻地跑了。
景澈站在原地,看着阿奚罗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头疼。他有一种预感——这两个外号,恐怕要跟着他很长时间了。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一个月后。
阿奚罗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景澈开口说“知道”两个字,他就会自动接上“了”;只要陆显维开口说“算”字,他就会自动接上“了”。为此他没少挨陆显维的白眼,但他毫不在意,甚至把这发展成了一项娱乐活动。
有一天傍晚,三人在阿奚罗的斋舍里碰头。阿奚罗刚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包花生糖,三个人围坐在桌前,一边吃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到一半,景澈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对陆显维说:“对了,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府衙后街——”
“知道了知道了——”阿奚罗抢答。
景澈沉默地看着他。
阿奚罗咬着花生糖,一脸无辜:“怎么了?我替你说了呀,省你三个字的口水。”
“……谢谢。”景澈面无表情地说。
“不客气,知了。”
陆显维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忍不住哼笑了一声。他伸手从纸包里拈了一块花生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真是——”
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准备说“算了”。
阿奚罗和景澈同时看向他,两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期待。
陆显维把那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说了一句:“——真是够了。”
阿奚罗和景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各自低头吃糖,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们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一切。
窗外夕阳正好,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斋舍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外面是许思连布下的天罗地网,但这间小小的斋舍里,却有笑声和花生糖的甜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