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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薛蛮之死 你查到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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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澈在夜色中站了片刻,没有立刻离开。他靠着槐树的树干,把今晚观察到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薛蛮提前出来了,青布口袋的麻绳没来得及扎紧,他走了北面而不是回黑门赌坊的方向,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这说明药材铺里的人和薛蛮说了什么,让他产生了危机感。而这种危机感,很可能来自于许家那边的压力——也许是许思连察觉到了有人在查账,催紧了薛蛮。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心理缺口。
景澈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沿着西街往回走,但走的不是来时的路。他绕了一条远路,经过府衙后街,在黑门赌坊斜对面的一家卖馄饨的夜摊前停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坐在路边的条凳上,慢慢地吃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对面黑门赌坊的大门——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闲汉,偶尔有人进出,一切如常。薛蛮还没有回来。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起身回了崇文馆。
第二天一早,景澈在课堂里找到了阿奚罗。他没有把阿奚罗叫到角落里,而是直接在课间休息时,当着几个学子的面,用正常音量对阿奚罗说了一句:“哎,你上次说你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事——我听说户房最近在翻旧账,好像跟几年前的铁器采购有关,是不是要查什么人?”
阿奚罗正在抄笔记,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景澈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很快接上了话:“是有个远房表叔在府衙当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景澈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听人说这批账有问题,可能要出大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咱们崇文馆跟府衙有来往的那几位,恐怕也得避避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一场偶然的闲聊,周围几个听到的学子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人往心里去。
但景澈知道,这句话会传到薛蛮耳朵里。崇文馆里有许家的眼线,这是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那句“户房在翻旧账,跟几年前的铁器采购有关”会通过眼线的嘴,传到许思连那里,再由许思连传到薛蛮耳朵里。而薛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有所动作——因为他经手过那些账目,他知道那些账目经不起查。
景澈不需要他立刻有所行动,只需要引起他的注意。
只要他开始了动作,就会露出破绽。而景澈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破绽。
消息放出去之后,景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阿奚罗的那位同乡从黑门赌坊辞工了。理由是家里老娘病了,要回乡下伺候。阿奚罗的同乡起初还有些犹豫——黑门赌坊的工钱不算低,辞了可惜。但阿奚罗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上次翻薛蛮箱子的事,迟早会漏。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那人脸色白了白,第二天就递了辞呈,当天下午便结算工钱走人了。
这是景澈在收尾。他不希望在收网的时候,身边还留着一个随时可能被薛蛮揪出来的尾巴。
第二件,他去找了一趟陆显维。
陆显维这几天一直泡在户房里,以陆家田产核查的名义调阅近五年的采购存档。他做得很隐蔽,每次只借阅一两卷,抄完就还,从不逗留。但即便如此,连续几天都在翻旧账的行为,还是引起了户房几个书吏的注意——而这正是景澈需要的。
“你得让户房的人知道你确实在查东西。”景澈在落霞亭里对陆显维说,“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具体在查什么。”
陆显维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有办法。”
他没有解释他的办法是什么,景澈也没有追问。两人在落霞亭里各自喝完了一杯茶,便分头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崇文馆里风平浪静。景澈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在傍晚散步。他没有再去西街,没有再去黑门赌坊附近转悠,甚至刻意减少了和阿奚罗的接触。他在等——等薛蛮听到那个消息之后做出反应。
第三天傍晚,反应来了。
景澈从课堂出来,沿着回廊往斋舍走。走到拐角处时,迎面碰上了赫连昧。赫连昧手里端着一碗粥,正靠在廊柱上慢慢地喝着,看到景澈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肩而过。
但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间,赫连昧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话:“薛蛮今天下午去了两趟府衙后门。第一趟是一个人,第二趟带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不像本地人。”
景澈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他走回斋舍,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薛蛮开始调人了。这说明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而且他信了。他带了两个生面孔——不是本地人——说明他不是从黑门赌坊调的人,而是从别处叫来的帮手。景澈几乎可以肯定,那两个生面孔,和那家已经关门的济安堂药材铺有关系,甚至可能和通源客栈后院那扇铁门有关系。
薛蛮在准备反击。或者说,他在准备自保。
景澈从窗前转过身来,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炭条和那张西街地形图,摊开在膝盖上。他用炭条在地图上薛蛮的活动路线上画了几道线,然后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后门、生面孔、调人。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炭条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该收网了。
第二天一早,景澈在膳堂里找到了阿奚罗。他没有坐下,只是端着粥碗经过阿奚罗的桌子,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今晚酉正,老地方,带一根麻绳。”
阿奚罗手里的筷子没有停顿,继续夹着碗里的腌萝卜,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但景澈知道他听到了。
酉正。老地方。麻绳。景澈要在今晚动手了。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景澈坐在课堂里,教谕在上面讲《礼记·月令》,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字句模糊,只剩下抑扬顿挫的语调在空气中浮动。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书册,目光落在一行字上,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晚的计划——酉正,西街北面的窄巷,薛蛮回住处的必经之路。阿奚罗负责望风,他负责动手。麻绳勒口,拖进柴房,绑在柱子上,问话。问完就走,不留痕迹。
计划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全盘皆输。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薛蛮已经开始调人,如果今晚不动手,等那两张生面孔摸熟了陈州的地形,薛蛮的防备会变得更加严密,到时候再想下手就难了。
午休的时候,景澈去了一趟膳堂。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膳堂——许思连不在,周允也不在。许思连的座位空着,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景澈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许思连中午没有来吃饭。是出去了,还是在斋舍里和人商量什么事?他不知道,但这个空缺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下午的课他几乎是在数着更漏度过的。每听到一声滴漏,他就觉得天色暗了一分,心跳也沉了一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钟响,景澈收拾好笔墨,不急不慢地走出课堂,回到斋舍,换上了那身旧衣裳。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把麻绳在手里试了试力道——够粗,够结实,勒住嘴的时候不会断。
他在等天黑。
酉初一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景澈从后窗翻出斋舍,沿着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绕出了崇文馆。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旁边那处他翻过多次的低矮围墙翻了出去,落地之后没有立刻起身,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听了几息——四周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他站起身,沿着预定的路线,穿过两条小巷,绕到了西街北面那条窄巷的入口。他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在巷口的一堆废木料后面蹲了下来,观察了一会儿——巷子里漆黑一片,那盏破灯笼果然没有亮,两侧的高墙在夜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把整条巷子吞没在黑暗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只野猫从巷子深处蹿出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轻盈地跳上墙头消失了。
景澈闪身进了窄巷,贴着墙壁走到中段,找到了那间废弃的柴房。柴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一些零散的枯枝和破瓦罐,墙角结满了蛛网,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至少几个月没有人进来过了。他快速检查了一遍柴房的结构:四面是砖墙,屋顶是木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如果把门从外面闩上,里面的人根本出不来。
他把麻绳藏在柴房门口的一堆枯枝下面,然后退出柴房,将门虚掩回原来的样子,重新回到巷口的废木料堆后面蹲好,开始等。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酉正过了。酉正二刻。酉正三刻。
薛蛮还没有出现。
景澈蹲在废木料堆后面,手指搭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指节微微发白。他告诉自己不要急——薛蛮有时会在黑门赌坊多待一会儿,这是正常的。再等等。
戌初一刻。窄巷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景澈的呼吸骤然收紧。他听得很清楚——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窄巷入口处停住了。
景澈缩在废木料堆后面,屏住呼吸,从废木料的缝隙中看出去——一个人影站在窄巷入口,背对着街面上最后一盏灯笼的微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不高不矮,中等身材,站姿有点内八字。
是薛蛮。
他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走进来。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犹豫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夜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他站了大约五六息的时间,然后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景澈的心脏猛地一沉。薛蛮没有走这条巷子。他改了路。
为什么?是发现了什么?还是纯粹出于谨慎,临时换了路线?景澈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薛蛮今晚不走这条巷子,他的计划就落空了。他蹲在废木料堆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薛蛮往哪个方向走了?如果他绕路回住处,会经过哪里?还有没有第二个可以埋伏的点?
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好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从西街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声。
景澈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他从废木料堆后面站起身来,不再隐藏身形,快步往西街的方向走去。他走出巷口,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水渠边围了不下二十个人,火把将整段西街照得如同白昼。火光跳动在水面上,映出一圈圈破碎的光晕。人群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趴在渠边往下看。几个府衙的差役已经跳下了水渠,水花四溅,浑浊的渠水没到他们的大腿根。他们在水里摸索着什么,忽然其中一个人喊了一声:“在这儿!”几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聚拢过去,弯腰,合力,从水中拖起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团东西被拖上岸的时候,火把的光芒落在了它上面。
人群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没有人说话了。没有人喊叫了。只有水从薛蛮的衣服里淌下来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响得像一只缓慢的钟摆。
景澈站在人群外围,隔着晃动的人头和跳跃的火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具尸体。
穿着府衙皂衣,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尸体被翻过来,面朝上,平放在水渠边的青石板地面上。火把凑近了。景澈看到了那张脸。
是薛蛮。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薛蛮。那个在府衙后街走动时总是微微佝着背、走路有点内八字的薛蛮,此刻直挺挺地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脸泡得发白发胀,皮肤像浸透了的纸一样薄,几乎透明。嘴唇张开着,露出了牙龈,像是在水里拼命呼吸了最后一口气。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膜,茫然地望着夜空。
水从他的头发里、耳朵里、嘴巴里不断地往外淌。不是清水——是浑黄的、裹着淤泥和水草的渠水,顺着他的嘴角淌到青石板上,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其中一缕水流里裹着一丝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渠底的铁锈,蜿蜒着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了。
夜风从水渠的方向吹过来,裹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水渠底部的淤泥腥臭、腐烂菜叶的酸腐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略带刺激性的植物油脂气息——是桐油。薛蛮生前经手过无数次的桐油,此刻正从他的尸体上渗出来,溶进淹死他的渠水里,再随着夜风飘散到岸上。
景澈站在人群外围,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那种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指根,再到手掌心,像是有冰块在血管里缓慢移动。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根麻绳——粗糙、温热——和他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咽了一口唾沫,发现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唾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蒸发干净了。
薛蛮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只拳头大小的骨骰子,被塞在蜷曲的手指之间,指节因为僵硬而死死地扣在上面,像是长进了肉里。骰子在火光中泛着油脂浸透后特有的暗黄色泽,六个面的点数清晰可见——黑门赌坊的骨骰子。
人群中有人打破了沉默,声音又尖又脆,像踩碎了一片瓦:“那不是……那不是薛押司吗?”
紧接着又有人说:“骰子!他手里攥着黑门的骰子!”
“赌债纠纷,肯定是赌债纠纷,被人沉了渠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水渠边那片小小的空地。但景澈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汉子看清了那枚骰子之后,脸色一下子变了,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挤出了人群,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他认出了那枚骰子。他不敢说。
几个跳下水渠捞尸的差役爬上岸来,浑身湿透,在夜风中冻得直哆嗦,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其中一个蹲在岸边,双手抱着肩膀,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水真凉。”
景澈听到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水很凉。薛蛮在水里泡了很久了。在他翻出崇文馆之前,在他把麻绳藏进柴房之前,在他蹲在巷口等待薛蛮出现之前——薛蛮就已经死了。他今晚的所有准备,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他站在那里,看着薛蛮的尸体,感觉到夜风从水渠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水腥气和那股若有若无的桐油味。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在他的喉咙里凝结成一团苦涩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准备了麻绳。他选了地点。他算好了时间。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薛蛮走进那条巷子。但有人比他更快。在他布置好一切的这个夜晚,有人先一步找到了薛蛮,把骰子塞进了他手里,把他沉进了水渠里,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这不是许家的手笔。许家要灭口,会做得更干净,不会把尸体丢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不会让骰子这么醒目地握在死者手里。这是在示威。是在告诉所有看到这具尸体的人——也包括他。
你查到这里,就该停了。不停,下一个就是你。
景澈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印。他转过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走进了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
景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崇文馆的。
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的后背,像是有人在催促他快走。他的脚步机械地交替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绕过一堵又一堵山墙,每一步都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走了哪条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崇文馆侧门旁边那堵矮墙前面了。
他没有立刻翻墙进去。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和枯草的气味,把他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冲散了一些。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站了大约十息,然后翻墙回了斋舍。
他没有点灯。他摸黑走到床边,脱下那身还带着潮气的旧衣裳,叠好,塞进床底下的木箱里。那根麻绳还藏在袖子里,他抽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粗糙的麻线硌着掌心的皮肤,微微发痒。然后他把麻绳也塞进了木箱深处,盖上箱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想到薛蛮会死。他预料过薛蛮会反抗,会逃跑,会叫人反咬一口——但他没有预料到薛蛮会死。更准确地说,他没有预料到薛蛮会死在他的计划前面。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布局的人,是那个握着绳索、等着猎物走进圈套的猎手。但现在他知道了:在这张棋盘上,他根本不是唯一的下棋的人。还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在他看不见的暗处,比他更快,比他更狠,比他更不计代价。
薛蛮的死不是灭口。是警告。那枚被塞进薛蛮手心里的黑门骨骰子,不是留给官府看的——是留给景澈看的。它在说:我们知道你在查。我们知道你查到了薛蛮。所以薛蛮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景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他没有辗转反侧,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目光冷静而清醒。
他在想一个问题:薛蛮死了,线断了,下一步该怎么办?薛蛮是许家在府衙里的眼睛和手,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够触及的、活着的突破口。现在这个突破口被人提前堵死了。他手里还剩什么?陆显维在户房里比对出来的那些账目——那些是证据,但不足以直接扳倒许家,因为那些账目只能证明许家在囤货,不能证明许家在谋逆。程颂提供的那个暗格——暗格里的文书还在,但他现在不能再去取了,因为薛蛮的死一定会引起府衙内部的震动,档案库的守卫只会更严。还有那根断掉的头发——程颂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薛蛮死了,他比景澈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景澈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一个在薛蛮死后仍然有效的切入点。
他想到了通源客栈。想到了那扇在凌晨时分打开的铁门。想到了阿奚罗描述的那个眉上有疤的年轻人。想到了那根插在门框上的蜡烛。薛蛮死了,但通源客栈还在。那扇铁门还在。那条通往城北官道的路还在。如果许家要继续运转那条供应链,他们就需要一个新的“薛蛮”——一个能代替薛蛮继续从济安堂药材铺取货、继续往黑门赌坊送货的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藏在通源客栈里。
景澈闭上了眼睛。明天,他需要去见一个人——不是陆显维,不是阿奚罗,不是赫连昧。是程颂。他需要知道薛蛮死的那天下午,府衙里面发生了什么。因为薛蛮毕竟是府衙的押司,他死在值夜的时间里,府衙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而程颂,是那个在府衙后街值了六年夜班的人。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景澈没有去膳堂。
他翻过后窗,避开了晨课时段的人流,从崇文馆侧门出去,沿着后街往府衙的方向走。他没有直接去找程颂——白天太扎眼,程颂又在值夜之后补觉,现在去敲门等于把两个人的关系暴露在阳光下。他只是想在府衙后街附近走一圈,看看薛蛮死后第二天,那里的气氛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走到府衙后街街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街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几个小贩在路边摆摊,卖菜的、卖早点的,该有的都有。府衙的后门关着,门口没有额外的守卫,也没有人聚集。一切如常,像是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景澈注意到一个细节:府衙后门斜对面那家卖豆浆的摊子,今天没有出摊。那个摊主他见过几次,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风雨无阻,每天早上准时在那里摆摊,从来没有缺席过。今天她的位置空着,炉灶没有支起来,板凳倒扣在桌上。
景澈没有在街口停留,脚步不停地穿过了府衙后街,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卖豆浆的摊子没有出摊。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绕了一圈,从另一条路返回崇文馆,在侧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阿奚罗。
阿奚罗蹲在侧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豆腐脑,正在慢慢地喝着。看到景澈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用下巴朝他点了点,算是打了招呼。景澈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看起来就像两个普通学子在路边吃早饭。
“昨晚的事,听说了?”阿奚罗低声问,眼睛看着街对面的一只流浪猫。
“我在现场。”景澈说。
阿奚罗舀豆腐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那你应该知道,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大。”
“什么意思?”
阿奚罗放下勺子,把碗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用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昨晚薛蛮死后大约一个时辰,通源客栈后院的铁门开了。不是凌晨那次,是半夜——子时前后。一辆没有挂灯笼的马车从里面出来,往北边走了。”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你亲眼看到的?”
“我按你说的,在通源客栈斜对面的屋顶上蹲了一夜。”阿奚罗说,“那辆马车出来的时候,车帘掀开了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我看到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把帘子撩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了。”
玉扳指。景澈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黑门赌坊的孙管事。那个戴玉扳指的中年人,他在跟踪薛蛮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没有打过照面。如果孙管事在薛蛮死后一个时辰就从通源客栈乘马车离开陈州,那说明薛蛮的死不是临时起意的灭口,而是早有计划的清理门户的一部分。薛蛮被除掉之后,孙管事连夜撤离,不留痕迹。
“那辆马车走了之后,通源客栈还有动静吗?”景澈问。
“没有了。”阿奚罗说,“铁门关上了之后,整条街都安静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客栈二楼靠街的那间房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辛苦了。你先回去补觉,剩下的我来办。”
阿奚罗没有多问,几口喝完碗里剩下的豆腐脑,把碗放在石阶边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