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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烟花——汽 ...

  •   老张把自己点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楼梯间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风灌进来,呜呜地响。老张住在顶楼,六楼,东边那一户。门口的墙上用红色油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油漆已经干了,边缘翘起来,像一块结了痂的伤疤。

      他是在自家阳台上点火的人。几个邻居最先闻到焦糊味,有人从窗户探出头,看到六楼东侧的阳台上有火光,有人喊“着火了”,有人打了119,有人冲上楼去敲门。门锁着,里面没有人应答。火很快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从阳台蹿出来,舔舐着楼上那户人家的窗台,玻璃在高温下炸裂,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消防车来了,云梯升上去,水枪对着阳台猛喷。火灭了。

      老张的身体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周围是一圈被水浇灭的黑色焦痕。他的衣服烧没了,皮肤烧焦了,整个人的轮廓小了一圈,像一件被火烤过的棉袄,缩了水。但他的脸还认得出来,因为他在点火的时候,大概是仰着头的,火焰从下往上蹿,烧焦了他的胸口、腹部、四肢,脸反而没有烧到。

      他睁着眼,看着天。

      林清到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住户,有路人,有闻讯赶来的记者,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警戒线拉了一圈,几个警察在维持秩序,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交头接耳。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妇女尖着嗓子喊:“早该拆了!你们不拆,他自己烧了!现在好了吧!”旁边有人拉了她一把,她甩开,继续说:“我不管,反正这楼我是不敢住了!死过人的房子,谁住谁倒霉!”苏棠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中年妇女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东西。

      林清上了楼。楼道里很黑,消防队的应急灯把墙壁照得惨白。水从楼上顺着楼梯往下淌,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六楼东侧的房门开着,门口放着一袋生活垃圾,袋口敞着,烂菜叶和西瓜皮散了一地,苍蝇在上面爬。门上那个红色的“拆”字在应急灯的光里格外刺眼。

      阳台上的惨状,林清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同。这一次,他站在那个被烧得焦黑的阳台上,看着墙角那具蜷缩的、炭化的身体,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汽油味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小时候过年时放的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好看极了。没有人会想到,用同样的火药,一个人也可以把自己点燃。

      他蹲下来,开始检查。

      “死者男性,年龄约六十岁。全身烧伤面积约百分之九十,三度烧伤。衣物完全烧毁。体表可见汽油挥发的残留痕迹。呼吸道内可见烟尘沉积,提示生前处于燃烧环境中。初步判断,死因为烧伤合并吸入性损伤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尸检报告。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积压了很久的、无处发泄的、像煤气一样在胸腔里聚积的愤怒。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嘴里发出的,也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那声音像是直接从烧焦的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像一滴油落在烧热的锅底上,滋滋地响,带着一种灼热的、呛人的味道。

      “林法医。”

      林清没有动。他把手电筒照向老张的脸。那张脸还是完好的,灰白色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瞳仁已经浑浊了,但还是能看出生前是一双很亮的眼睛。

      “你叫张德厚。拆迁户。”林清说。

      “你知道我?”

      “你的名字在卷宗里。你今天下午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说‘这个世界不值得我活了’。你儿子打电话报警,警察到你门口的时候,你已经点着了。”

      老张沉默了几秒。

      “我儿子。”

      “他在楼下。”

      “让他不要上来。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林清没有回答这个请求。因为张德厚的儿子已经在楼下了,他已经看到了。

      “老张,你为什么点火?”

      那声音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那声音响起来,很慢,很沉,像一块石头被拖过粗糙的地面。

      “因为这栋楼。这栋楼我住了三十年。我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儿子,在这里送走我老婆。去年棚户区改造,说要拆。我说拆可以,但要按市场价赔。他们说市场价是每平米三千,我家六十平,赔十八万。十八万在这座城市能买什么?能买一个厕所吗?我不签。”

      “后来呢?”

      “后来他们就断水、断电、断气。楼道灯坏了也不修,垃圾没人收。门口堆的垃圾越来越多,没人来清。我每天早上开门,看到的都是垃圾。烂菜叶、西瓜皮、用过的卫生纸,什么都有。我报了警,警察说是民事纠纷,管不了。我找了□□办,□□办说这事归拆迁办管。拆迁办说你不签协议,我们也没办法。”

      他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像那团烧了他的火,还没有熄灭。

      “再后来,有人往我家门口泼粪。半夜十二点,我听到门外有动静,开门一看,地上全是屎尿。楼道里臭了三天。我去找物业,物业说这栋楼已经列入拆迁计划,不归他们管了。”

      林清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洞。他没有注意到。

      “你为什么不搬走?”

      “搬到哪里去?十八万,买不起房子。租房子,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交完房租就只能喝西北风。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六十年,这是我的家。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老张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法医,你知道一个人被逼到什么时候才会把自己点着吗?不是他疯了。是他发现,除了自己这条命,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抗议的了。他不值钱,他的房子不值钱,他的命也不值钱。但至少,他可以决定怎么死。”

      林清把手电筒关掉,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老张,你儿子——”

      “别告诉他。别说我说过这些话。没用的。”那声音越来越远,像一个人转过身,走向了很深的隧道。“没用的。”

      声音消失了。

      楼道里传来消防员收水带的喊叫声。楼下有人在哭,有人在吵,那哭声和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林清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蹲太久了。

      苏棠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她刚才在楼下看到了老张的儿子——三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水泥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声音,像一台把音量拧到了零的收音机,画面在播放,但什么都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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