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 43 章 齿轮——系 ...

  •   无影灯亮了。

      陈国梁的身体躺在不锈钢台面上,瘦,非常瘦。一米七几的个子,看起来不到一百一十斤。他的锁骨支棱着,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肚皮凹下去,像一具被掏空了的壳。但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全是老茧,虎口处那道茧最厚,硬得像一层角质。

      林清开始检查。切开皮肤,皮下脂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打开胸腔,心脏暴露出来。他拿起心脏,称重,切开冠状动脉。

      “死者陈国梁,男,三十二岁。冠状动脉左前降支可见粥样硬化斑块,管腔狭窄约百分之七十五。右冠状动脉狭窄约百分之六十。心肌可见陈旧性缺血灶。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

      苏棠在旁边记录,笔尖停了。

      “三十二岁?”

      林清没有回答。他把那枚心脏放回托盘,在报告上写下了一组数据——这组数据通常属于六十岁以上的人,而不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是法医。”

      陈国梁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那双眼睛很大,眼白泛黄,布满血丝,瞳仁是深棕色的,正对着无影灯的方向,没有焦点。他的嘴唇没有动,但那声音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林清的脑子里——疲惫,沙哑,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老旧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叫陈国梁。”

      “嗯。”那声音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林清以为他的声音已经消散了,就像之前的很多人一样,说完最重要的话就走了。但过了很久,那声音又响起来,更低了。

      “林法医,你是不是要写我是累死的?”

      “我会写事实。”

      “事实就是累死的。但这不是病,是算法。”他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刚死的人在交代遗言,更像一个活人在跟人算账,一笔一笔地算,清清楚楚,不哭不闹。“你知道什么叫‘系统派单’吗?”

      “你说。”

      “你打开软件,系统给你派单。你不能拒,拒一单扣十块钱。一天拒三单,今天就白干了。你必须接,必须跑,必须准时,不能超时。超时五分钟扣一半配送费,超时十五分钟全扣。差评扣二十,投诉扣二百。你的评分会掉,评分掉了,系统就不给你派好单了。没有好单,你就赚不到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加速播放的录音。

      “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家。冬天冷,夏天热,风吹日晒雨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休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休息一天,你这周的跑单量就上不去,下周系统就不给你派那么多单了。你必须每天都跑,跑得比别人多,跑得比别人快,才能赚到和别人一样的钱。”

      林清知道这些。他在新闻上看过,在调查报告里读过,在社交平台上刷到过外卖骑手们的控诉。但当他站在解剖台前,面对着这具三十二岁就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身体时,那些数据和文字忽然变得很重,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你的心脏,冠状动脉狭窄百分之七十五。”林清说,“你平时没有感觉吗?”

      “有。胸闷,喘不上气,有时候胸口疼。我以为是胃病,买了点胃药吃。哪有时间去医院,去医院要排队,一排队就是半天,半天跑不了多少单。”

      林清沉默了几秒。

      “陈国梁,你家里人知道你……”

      “我老婆知道。”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有人在远处喊他,他不得不分心去听。“我跟她说过胸口疼。她说让我休息两天,我说不行,这个月的房租要交了,女儿补习班的费也要交了。她就不说了。她不敢说了。”

      林清放下手术刀,拉过椅子坐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都有新的死者需要他坐下来倾听。

      “你女儿多大?”

      “七岁。上一年级。”

      “她……知道了吗?”

      “不知道。”陈国梁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水,却发现那是海市蜃楼。“她每天晚上等我回家,说爸爸你今天跑了多少单?我说一百单。她说爸爸好厉害。她不知道一百单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爸爸每天都很晚回来,回来就躺下,第二天她没醒我又走了。”

      “你和平台的合同,签的是劳动关系还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那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平台不承认我们是员工。我们没有社保,没有医保,没有工伤保险。死了,平台会给一笔‘人道主义援助’,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工伤赔得多。因为我们不是工伤,我们是‘意外’。”

      “陈国梁——”

      “林法医,”他的声音开始飘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员工,我是什么?”

      林清没有回答。

      “我是齿轮。一个个小小的、不值钱的齿轮。坏了就换一个,有的是人想干。平台不缺齿轮。这座城市不缺齿轮。这个社会不缺齿轮。”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的余烬,最后一点火星在熄灭前闪了一下。“但我女儿缺一个爸爸。她只有一个爸爸。”

      声音散了。

      无影灯的光还是那样,惨白的,冷冷的。林清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术刀。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清站起来,继续完成尸检。

      他在报告里写了冠状动脉的病变程度,写了心肌缺血的病理改变,写了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他没有写“劳累”,因为法律上没有这个定义。他只是在备注栏加了一行字:“死者年仅三十二岁,冠状动脉病变程度远超同龄人平均水平,建议结合其职业特点及工作强度进行综合评估。”

      他知道这行字大概率会被忽略。但他还是写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