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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安息日—— ...


  •   王德胜死在凌晨三点四十分。

      护工周红梅查房时发现的。她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狭窄的房间,扫过空荡荡的衣柜、歪斜的床头柜、一束插在塑料瓶里的菊花,最后落在床上。老人半睁着眼,嘴微张,像有什么话没说完。周红梅叫了一声,没反应。她伸手去探鼻息,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她缩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尖叫起来。

      钱院长来得很快。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从睡意惺忪迅速切换成职业性的沉痛。他吩咐周红梅去打电话:先打120,再打110,最后打那个号码——王德胜女儿的电话。

      “怎么说?”周红梅问。

      “就说老人走了,心源性猝死。”钱院长已经蹲下身,把王德胜枕边的一个小药瓶收进口袋。“别的不用多说。”

      林清到的时候天还没亮。秋天的早晨来得晚,六点多了还是灰蒙蒙的。苏棠在车上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嘴角有口水印。林清没叫醒她,自己下了车。

      夕阳红老年公寓在城郊结合部,一栋四层旧楼,外墙刷着粉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门口挂着“让老人安享晚年”的横幅,被风吹得卷了边。院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床垫。空气中弥漫着尿骚味、消毒水和隔夜饭菜混合的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淤泥,铺满了整个院子。

      钱院长迎出来,伸出双手要握,林清没接。

      “人在哪?”

      “一楼,我们临时腾了间房。”

      走廊很长,日光灯有几根坏了,忽明忽暗。两边是房间,门半开,林清瞥见里面——有的老人躺在床上盯着电视,有的坐在轮椅上耷拉着头,有的扶着扶手在走廊里慢慢地挪。经过一个房间时,他听到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发出的声音。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干瘦的老人躺在床上,被子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嘴大张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李大爷,中风后遗症,说不出话。”钱院长在旁边解释,“我们照顾得很好,每天翻身擦洗。”

      林清没说话。

      停尸间原来是个储物间。铁床摆在正中间,白布盖着人。旁边不锈钢柜子上摆着那束菊花,花瓣已经蔫了,底部的叶子泡在水里开始腐烂。林清掀开白布。

      王德胜的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灰黄,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干涸的白痕。林清开始体表检查。他翻开老人的身体,看到骶尾部那个褥疮——直径八厘米,深达肌层,边缘发黑,有脓性分泌物,气味刺鼻。这不是一两天形成的,这是长期不翻身、不清洁、不治疗的结果。

      “死者男性,约七十至八十岁,极度消瘦。骶尾部巨大褥疮,伴感染。双髋、双足跟多处压疮。左前臂陈旧性皮下淤斑,形态不规则,疑似钝器伤。双腕约束带勒痕,新旧并存。双下肢肌肉萎缩,踝关节僵硬。”林清口述,苏棠在旁边记录。

      他拿起放大镜查看指甲。指甲很长,里面嵌着污垢。但在左手无名指甲缝深处,他看到了棉絮纤维——白色,细密,和床单材质不符。还有极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皮肤组织碎片。

      他抬起头。

      王德胜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灰白的瞳孔对着无影灯的方向,没有焦点,但分明在看着他。

      林清已经习惯了。他拉过椅子,坐下。

      “王德胜。”

      “林法医。”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沙哑,虚弱,像一条被沙子覆盖的河,还在流。“我不是病死的。”

      “你告诉我。”

      “她们不给我翻身。褥疮烂了,烂到骨头,疼得整晚睡不着。我喊人,没人来。叫了一个星期,她们烦了,给我吃药,让我睡。”

      “什么药?”

      “不知道。吃了之后天旋地转,疼还在,但喊不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不给吃饭了。说我自个儿不想吃。我女儿交了钱的,每个月三千八,够吃饭的。但她们说要加钱才有肉有蛋。我女儿没同意,就给我吃稀饭,一天两顿。有时候稀饭是馊的,我说馊了,她们说没馊,是你味觉有问题。”

      林清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你女儿知道吗?”

      “我跟她说过一次。她去问院长,院长说我在说胡话。后来我就不说了。”王德胜的声音顿了顿,“她不容易,在工厂上班。她每次来看我都带好吃的,她不知道我平时吃的是什么。”

      “淤青怎么来的?”

      沉默了几秒。

      “她们打我。用毛巾裹着拳头打,看不出来。掐我,掐大腿内侧,穿衣服看不见。不给我喝水,渴了给块冰,含嘴里化。我喊救命,她们说我是老年痴呆,给别的老人看。别的老人也不敢说话了。”

      “谁打的?”

      “护工。姓周的,还有姓李的。还有钱院长,她知道。”

      “约束带呢?”

      “晚上喊得太大声,她们用带子把我绑床上。绑一夜。我想上厕所她们不来,我就尿在床上。尿了她们骂我,打我,再换床单。”

      王德胜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像决堤的水。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都在这一刻涌出来。

      “林法医,我不是病死的。”

      “指甲缝里有皮肤组织,是谁的?”

      “姓周的。昨天她打我,我抓了她一下。她按着我,用枕头捂我的脸。她力气很大。”

      “昨天晚上,你怎么死的?”

      “有人给我打了一针。打完心跳变慢,很慢很慢,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然后停了。我听见有人说,‘好了,走吧’。”

      “谁说的?”

      “钱院长的声音。”

      声音散了。像一根弦断了,余音在空气中慢慢消失。王德胜的眼睛缓缓合上,只留一条细缝。嘴还微张着,像还有什么话没说。

      林清坐在那里,很久没动。苏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录音笔,脸上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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