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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蝉——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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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梅的骨灰被赵磊带回了老家。
老家的村子在大山深处,路不好走,车开不进去,赵磊抱着骨灰盒走了好几里的山路。骨灰盒很轻,轻得像一个空盒子,但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还活着的、会哭会笑的人。
村里的人听说他回来了,都来帮忙。有人搭灵棚,有人买纸钱,有人做饭。赵磊的姥姥坐在堂屋里,抱着赵玉梅的照片,没有哭。老人九十二岁了,眼睛快瞎了,耳朵也背了,别人跟她说赵玉梅死了,她听不见。她只是抱着照片,抚摸着照片上女儿的脸,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赵磊跪在灵棚前面,给每一位来吊唁的人磕头。他的膝盖跪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他不觉得疼。他的妈妈在地下室里被人掐住脖子的时候,比他疼一万倍。
下葬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照在山坡上,把新坟的影子拉得很长。赵磊站在坟前,手里捧着一把土,慢慢地撒在棺材上。土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撒完了土,直起腰,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碑上刻着“慈母赵玉梅之墓”,下面是她的生卒年月。他默念着那些数字,把妈妈的年纪算了一遍——五十二岁。她还年轻。她还没看到他大学毕业,还没看到他结婚,还没看到他的孩子叫她奶奶。她什么都没看到,就走了。
坟前的纸钱烧完了,灰烬被风吹起来,在暮色中飞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赵磊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的最后一抹光里。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额头贴着泥土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风,不是鸟叫,是蝉鸣。夏天的蝉,藏在树梢上,叫得声嘶力竭。它们在土里埋了很多年,终于爬出来,脱了壳,长出翅膀,飞上枝头,然后在短短几周内□□、产卵、死去。它们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在黑暗的地下,好不容易见到了光,唱了几嗓子,就死了。
赵磊想起了妈妈。她的一生也是在地下。地下室的“地下”。她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住了六年,洗衣服、做饭、拖地、挨打。她偶尔出来透透气,在小区里和别的保姆聊几句,然后又钻回去了。她见到的光,是人造的光,是白炽灯泡发出的昏黄的光,不是阳光。
她死了,她的声音还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回响。在他打过的那通电话里,在他手背上那几道抓痕里,在地下室那盏永不熄灭的灯泡里。
苏棠后来把那盏灯泡带走了。不是作为物证,是作为纪念。她把灯泡放在储物柜里,和张海生的口罩、杨静的木偶、于海的名片放在一起。第二十九把锁。
林清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柜子。“苏棠,你说赵玉梅在地下室的那六年,她在想什么?”
苏棠低下头。“也许她在想,儿子今天吃得好不好,学习跟不跟得上,有没有交到朋友。她在想,过年能不能回去,回去给他做什么菜。她在想,什么时候能攒够钱,什么时候能结束这种日子。她在想,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清没有回答。他把钥匙放进口袋。
窗外,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那些高楼大厦的窗户里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家庭,有母亲、有儿子、有欢笑、有争吵、有晚餐的香味。赵磊没有家了。他的家,被埋在了故乡的山坡上,埋在那个写着“慈母赵玉梅之墓”的石头下面。他的妈妈不是“慈母”,她是“赵玉梅”,一个被掐死在地下室里的保姆,一个在临死前还在骗儿子“我挺好的”的女人。
夏天快要过去了,蝉鸣渐渐稀疏。再过些日子,它们就会全部死去,只留下空壳,还挂在树枝上,在风中摇晃。那些空壳,透明的、脆弱的、一捏就碎。像记忆,像生命,像赵玉梅留在儿子手机里的那几句话——妈,我想你了;妈,我挺好的;妈,过年我一定回去。
她没有回去。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了。
钱先生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他的妻子在事发后搬出了别墅,搬到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那栋别墅被挂牌出售,至今无人问津。
赵磊休学了一个学期。他回了老家,陪姥姥住了几个月。姥姥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她的手还能摸。她摸着赵磊的脸,说“你瘦了”。赵磊说“没有,我胖了”。姥姥说“你跟你妈一样,报喜不报忧”。
赵玉梅生前用过的那盏白炽灯泡,被林清锁进了储物柜。灯泡上有她贴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小字:“磊磊,加油。”字迹歪歪扭扭,是她用圆珠笔写的,写了很多遍,写了擦,擦了写,最后留下了这一句。
那张纸条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加油”两个字还能辨认。像一声低语,从地底下传上来,穿过泥土,穿过混凝土,穿过防盗门和保险柜,穿过这座城市所有的噪音,落在一个年轻父亲的耳朵里。他听到了。他替她儿子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