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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邱竹的新生 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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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好。
她会的。
她会藏好自己。她会藏好这个没有人应该知道的秘密。她会藏好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的心声——关于苏净竹教她的每一个字,关于“君子”的含义,关于外面那个据说男女平等、警察会管、坏人会有报应的世界。
她会藏好,直到她足够强壮。
强壮到不需要再藏了。
——
快三岁那年的一个深夜,积攒了太久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邱竹从炕席底下摸出那片曾经被陈氏夫妇拿来刺向她的长条铁片——那是她第一次反抗的证物,也是她在这世上拥有的第一把“剑”。她在黑暗中穿过整座村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进每一片菜地,把田里的稻草割掉大半,至少让他们没法饱饱地吃上一顿饭。她又摸进羊圈和牛棚,杀了三只羊和一头牛。
不是为了吃,只是为了泄愤。
她说不清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说不清为什么干完这一切回来时,身上的衣服一尘不染,精神反而比白天更足。她只知道,上天总该允许她报复回去。她蹲在田埂上喘气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心里反复想着同一件事:凭什么?凭什么女子生来就要被轻视、被压迫?凭什么她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桩罪名就是她的性别?
所有人明明长着同样的脑子,揣着同样的智慧。
没有人回答她。月亮也没有。
但她不再问了。她知道答案不在任何人的嘴里,在行动里。
——
后来,绝境之中,师父和师兄来了。
邱竹不太记得那天的具体情形了,只记得一片混乱中,有一双很大的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像捞起一尾搁浅在泥滩上的鱼。那个老头——后来她叫他师父——穿着一身亮眼的衣裳,身上有酒气,说话没个正形,但他的手指捏住她的手腕时,力道稳得像一座山。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有一双异色的瞳。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一点点不耐烦,还有一种被她捕捉到、却假装没看到的——心疼。
他们把她从那座闭塞的山村里带走了。
屈辱的“陈野菜”之名就此褪去。师父说:“师娘给你算过一个名字,说你会喜欢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你叫邱竹。”
邱竹。像竹子一样。她真的喜欢。
——
新家和她以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暖黄色,墙壁、窗帘、木制的家具,全是温柔的颜色。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从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一大片开阔的天空。低头能看见云在山腰上慢慢地走。
她有了自己的浴缸。第一次被师姐领进浴室的时候,她站在浴缸边上愣了很久,不知道这个白色的、光滑的、像大碗一样的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想起在云南那个村子,洗澡是在院子里用凉水泼,冬天水结成冰碴子,泼在身上像刀割。有时候陈氏夫妇心情不好,连水都不给她用,她只能趁着下雨跑到屋檐下冲一冲。
师姐蹲下来教她怎么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师姐的脸。邱竹伸手去摸那股水流,指腹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不是不怕烫,是想确认这是真的。她来来回回试了好几次,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有了一张可以肆意滚来滚去的大床。床垫软得像云,被子蓬松得不像真的。第一天晚上,她躺在上面,一动也不敢动,怕把这东西弄脏了、弄坏了。后来是师姐走进来,把她整个人掀进被窝里,笑着说:“这是你的,脏了可以洗,坏了可以换,你不用再小心翼翼了。”
半夜她醒了。不是因为噩梦——在陈氏夫妇家里,她几乎没有不做的噩梦。这次醒过来是因为太安静了。没有鼾声,没有咒骂,没有隔壁院子传来的狗吠。她翻了个身,枕头软得不像话,被子像云一样压在身上。她摸了摸耳朵上的耳坠,冰凉冰凉的,像是在跟她说“没事了”。她握了握从小山村里带回来的贴片,又闭上眼,这次一觉睡到了天亮。
花园里种着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邱竹得了好多师姐帮她挑的漂亮衣服,红的、黄的、蓝的,料子软得像水。她整天穿着这些衣服在花园里躺着,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就盯着天上的云看。云走得慢,她也慢。
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是师姐带她御剑。
太华的山,奇峰林立,险道惊心。但坐在师姐的本命剑上从高处俯视这一切的时候,那些险峻都变成了脚下的一幅画。风在耳边呼啸,长得再粗再高的树木只缩成一抹和她眼睛一样的绿色。山川在身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永远也飞不到尽头。那种感觉能让她忘记所有忧虑,把所有藏在骨头缝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吹出去。
师姐白天总来找她。带她逛太华山,给她编辫子,一起吃早中晚饭。邱竹每次扒着碗沿大口大口吃饭的时候,师姐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笑,眼睛弯弯的,不说话。邱竹夸太华山一句,师姐就记一句,到后来攒了一整本子,说等她识字多了就给她看。
师姐还给她讲诗词、讲历史。从大禹治水,到商周秦汉,到魏晋风流,到唐宋元明清,再到近代、现代。千年的故事铺展开来,比童话精彩,也比童话复杂。邱竹听得很认真,一面听,一面在心里偷偷分辨师姐说出来的话和心底那些没有说出来的念头。她发现师姐的心声和说出来的话几乎是重叠的——这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觉得神奇。
原来有人是心口如一的。
师姐说,我们这样的人被叫做隐者。能看见邪祟,就要有对付邪祟的本事,也要有诛杀邪祟的责任。说这话的时候,师姐的表情是邱竹从未见过的认真。她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当时还不太懂那些话的全部含义,但她记住了“责任”这两个字的分量。
师姐晚上总是准时走。她应该是很忙。
邱竹从不多问一句,也从不多留一秒。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伸手,眼前的日子就会像梦一样碎掉。她以前做过太多好梦了,每一个都在她伸手去够的时候碎成一片一片的。所以她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要贪心。贪心的人什么也留不住。
所以她乖乖地等着。等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等师姐再来敲她的门。
她得到了第一份礼物——师娘留下的绿色流苏耳坠。师父让师姐转交给她,嘱咐说要一直戴着。邱竹把耳坠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那抹绿色在阳光下亮得像春天的第一片新叶。指尖触到坠子的瞬间,一股清清凉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开,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抚了抚她的心神。她说不清为什么,但那种感觉让她莫名地安定。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戴上了,从此再也没有摘下来。
过往的伤痛已经刻入骨髓,像老树皮上的裂纹,不会消失,但也不再流血了。
邱竹不再被那疼痛拽回去了。
她知道那些日子还在身后,像一条暗河,永远在地下流淌。但她的脸已经转向了前方。前方有暖黄色的屋子,有软得不像话的大床,有御剑时灌满袖子的长风,有师姐讲不完的故事,有一双偶尔不耐烦却总在关键时候伸出手来的异色瞳孔,还有一个满嘴跑火车、却用一堵温柔的心墙把她的噪音全部挡在外面的小老头。
她握紧眼前每一寸温暖的光,像握紧一把看不见的剑。
这把剑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守护。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新生,守护这些小小的、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幸福。
邱竹今年九岁。
她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很多路要走,很多伤口还在慢慢愈合。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用读心术提前预知下一巴掌落在哪里的孩子了。
她有了名字,有了剑,有了要成为的模样。
邱竹,像竹子一样。
中空外直,宁折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