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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噪音 邱竹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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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件怪事。
她能听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不是用耳朵,而是那些念头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后来她才知道,这在西方巫师界叫做天生摄神取念者,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
但这天赋未曾给她带来半点美好,反倒成了从小折磨她的枷锁。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把它说出口的那天。那时候她刚学会说话不久,分不清“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有什么区别,只觉得人讲话本来就该有杂音。她歪着头问身旁的陈氏夫妇:“为什么你们嘴上不说的话,我心里还能听见?”
话刚落地,空气就变了。
她没有等到解释,只等来一只狠狠扇下来的巴掌。耳畔除了厉声呵斥,还有二人心底翻涌的厌恶与咒骂,一层叠一层,比巴掌更烫,比呵斥更持久。
邱竹从那一刻起学会了伪装。她把那扇能听见一切的耳朵悄悄关上——不,不是关上,是假装关上。她装作什么都听不见,装作自己和其他孩子没有任何不同。
在她眼里,这便是生养自己的至亲。可亲情从未降临过。
那间屋子永远是暗的。灶台上结着陈年的油垢,黑色的一层,怎么擦也擦不掉。窗纸破了十几个洞,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不干净,踩上去总有细细的灰尘扬起来。
陈氏夫妇满心皆是对她的嫌恶。他们嘴上叫她“赔钱货”,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念头:怎么除掉她,以及什么时候能生个带把的。这两个念头像两枚钉子,日日夜夜钉在邱竹的耳朵里,拔不出来,也习惯不了。
读心术总能提前预知打骂的来临。巴掌还没落下,她就能从他们的心声中读到那股即将喷涌的怒气,然后本能地缩起肩膀,闭上眼睛,等。这让她少挨了几次猝不及防的重手,却躲不开无休止的精神侵扰。夜里比白天更难熬。邱竹睡眠极浅,一点点声响就能把她从梦中拽出来。她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蜷缩着小小的身躯,听隔壁传来的鼾声,以及鼾声底下那些从未停歇的恶意念头。有时候是盘算明天让她洗多少件衣服,有时候是商量要不要把她丢到后山去,有时候只是在反复咒骂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
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波退了一波又涌上来,没有尽头。
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让自己睡得更安稳一些——数数、捂耳朵、把头埋进被子里憋气。最后她发现,什么都不做,只是直挺挺地躺着,反而是最不难受的。至少那样,她不用在黑暗中摸索什么不存在的安慰。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邱竹的皮肉上落满了伤痕,有的好了又添新的,有的还没结痂就又被撕开。她的手掌磨出了厚茧,指腹上全是被碎瓷片和粗糙麻绳磨出来的硬皮。村里偶尔有人上门,盯着她的脸看,目光像黏腻的虫子爬过皮肤。那些人心底翻涌着各种不堪的念头——想把她买回去给自己那个瘸腿儿子当媳妇的,想把她转手卖到更远的地方去的,还有一些她当时听不懂、只觉得恶心到骨子里的东西。那些念头总是伴随着同样恶心的目光,像一只手隔着衣服摸上来,让她浑身发紧。
她被困在这座四面环山的闭塞村庄里,日日劳作受辱,灰暗的日子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压抑的苦楚终有爆发的时候。
那一次,陈氏夫妇又因为一锅煮糊了的粥对她拳脚相加。邱竹被踢翻在地,额角磕在灶台的棱角上,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她忽然不想再缩着了。她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才不要成为你们那样的人。我要做品行端正的君子。”
话音未落,更凶狠的责罚就落了下来。一脚踹在肋间,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把身体弯成最小的一团,心里反复念着“君子”两个字,像念一道谁也看不见的护身符。
那两个字是苏净竹教给她的。
苏净竹是被拐到村里的女大学生。没人知道她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也没人在乎。她被强行嫁给了村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改姓陈,“陈野”这个名字也是老光棍他爸随口起的。村里人叫她“那个外来的”,从来不当她是自己人。
但苏净竹心善,也机灵。她很快发现邱竹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小姑娘,眼睛里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清醒。她偷偷把邱竹拉到柴房后面,塞给她半块红薯,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教她识字。
苏净竹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很大,男女是平等的。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不被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邱竹在村里任何一个人眼里都没见过。
“要隐忍,但也要勇于反抗。”苏净竹握着邱竹的手,在那块松软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地写,“如果有机会,就叫警察叔叔来。他们会给坏人报应。”
苏净竹又在泥土上写了一个字,笔画比“人”复杂得多。
“这个字念‘家’。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以前的人觉得,有房子、有牲口,就算家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后来觉得,有放心不下的人在的地方,才叫家。”
邱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默默记在了心里。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一个“家”,但她知道,苏净竹想让她记住的不是猪和屋顶。
邱竹想了很久,终于把读心的秘密说了出来。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告诉一个人这件事。她说完之后紧紧闭着眼睛,等着对方脸上出现恐惧和厌恶——就像当初陈氏夫妇那样。
但苏净竹没有。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邱竹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苏净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邱竹揽进怀里。那个怀抱很瘦,骨头硌着骨头,但很暖。苏净竹的下巴抵在邱竹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千万别告诉别人。会被抓起来的,他们会把你当异类。”
那是邱竹记忆中第一个不带任何恶意的拥抱。她没有哭。她已经不太会哭了。但她把脸埋在苏净竹的衣襟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从那以后,苏净竹对生活的盼望更多了。她们开始秘密碰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在河边洗衣的石板旁、在半夜的柴房里交换情报。苏净竹已经摸清了逃出去的路——顺着后山的小道翻过两座山头,有一条土公路,偶尔有拉货的卡车经过。她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告诉邱竹,像往一个秘密的罐子里存钱,等攒够了,就一起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