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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执念 镜头挪开的 ...

  •   镜头挪开的那一刻,现实惨白的病房就被轻轻抛开,人像是掉进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里。

      一样的白墙,一样钻鼻的消毒水味道,苦得扎实,冷得真切。就像人走之后空荡的屋子,剩下来的那点气息,不浓烈,却久久散不去,凉得人心头发僵。两个次元隔着一层摸不着的东西,光景却重合得分毫不差。命运向来就是这般懒惰,翻来覆去,就只用这一种凄凉的模样,糊弄所有熬苦的人。

      周昭梨躺在病床上,整张床空荡荡的。枕边是空的,床尾是空的,目光能落到的每一处,都是彻头彻尾的凉。

      人活着,最磨人的从来不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是这种无边无际的空,是心里填不满、掏不干净的荒芜,日复一日地耗着你,不致命,却让人活不痛快。

      她在一层层的梦里辗转,轮回被拆开又拼合,破碎的缝隙裂开又勉强圆上。那些相拥的温暖是真的,转身离散的破碎也是真的。真真假假搅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死死堵在胸口,扯不开,理不清,让人喘不上半点鲜活的气。

      傅韵这两个字,是埋在她骨头里的疼。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显不出来,可每到夜深人静,人最脆弱的时候,这股疼就慢慢冒出来,细细绵绵,没完没了。

      她的指尖轻轻蜷起,眼眶酸胀发胀,湿气一点点漫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自言自语的呢喃。

      “到底……哪里才有你。”

      这世间太多追问,本就是没有答案的徒劳。可人就是这样执拗,越是求不到、留不住的东西,越要一遍遍追问结果,就算最后等来的,只是一片空空荡荡。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风,没有影子,没有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有一道声音,直接落进了心底,落进了灵魂深处。温温的,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穿透层层阴云的微光,淡得快要看不见,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否认。

      【别怕,我在这里。】

      周昭梨瞬间僵住了身子,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魂魄。

      病房依旧死寂,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四下空空荡荡,别无一人,可这个声音她刻在骨子里,记在轮回里,穿过多少次生死离别,都不会忘掉半分。

      是傅韵,一定是她。

      “傅韵?”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轻得像一碰就碎的泡沫。

      【是我。】
      【我没办法出现在你面前,也没办法被任何人看见,只能这样和你说话。】

      藏得太深,忍得太苦,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世上最残忍的相守,大抵就是如此。明明知道那个人就在身边,却摸不到、看不见、认不出,咫尺之间,隔着跨不过的山海。

      周昭梨用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过度,泛出一片青白。

      从前无数次幻境里的重逢,伸手去触,永远是空的。无数次夹缝里的靠近,转瞬之间,尽数成灰。她从前总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是心魔作祟,直到此刻才明白,从来都不是虚妄。是那个人被死死困在看不见的牢笼里,拼尽了所有力气,只能送出一缕微弱的回音。

      “为什么不能出来……”

      【我的灵魂被禁锢在一具躯壳里,被更强的意识压制着。争不过,逃不开。】
      【现实里的她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半点感知都没有。】

      这件事荒唐得让人心里发堵。

      现实里的人,困在失忆和躁郁里反复折磨自己,日复一日否定爱意,否定执念,否定自己所有的真心。

      书里的人,困在无尽的轮回梦境里苦苦等候,一次次拆解虚妄,一次次打捞藏在深处的真相。

      而真正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被困在同一片人间的灵魂深海里,默默守候,岁岁沉默,连开口相见的资格都没有。

      三个人,三处困局,三份孤苦。人世间最寒凉的戏,也不过是这般模样。

      周昭梨闭了闭眼,喉咙堵得发涩,心里沉甸甸的发闷。

      她终于彻底懂了。那些绝境里突如其来的心安,那些黑暗里若有若无的陪伴,从来都不是她的臆想,不是她的自我慰藉。

      是真的有一个人,隔着次元的壁垒,隔着无形的枷锁,隔着既定的天地规则,拼尽全力,护着她岁岁年年。

      “那……我们还有重逢的机会吗?”

      她问得很轻,可藏在这句话里的执念,重得压得胸口发疼。

      灵魂深处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温柔的底色里,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像荒芜岁月里唯一不肯熄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坚定。

      【会有的。】
      【生生世世的羁绊不会断。执念不灭,枷锁终有裂开的一日。】
      【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你落进哪一层梦境,哪一世轮回。】

      话音散尽,像一颗石子沉入无边深海,再没有半点涟漪。

      病房依旧是死气沉沉的白,云层遮住了日光,灰蒙蒙的天色,一成不变的暗沉,没有半点生机。

      但她荒芜了许久的心底,终究慢慢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镜头缓缓回撤,落回了现实的病房里。

      傅梨昭半靠在床头,细长的输液管垂在身侧,药液一滴一滴缓缓坠落,节奏均匀,毫无波澜。就像命运的脚步,从来不会骤然伤人,却一步不落,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在苦里挣扎的人。

      她的脑海里反复叠着一张脸,眉眼一模一样,骨相分毫不差。表层的温柔都是假象,骨子里的寒凉才是真实。一副皮囊里,两缕灵魂日夜拉扯,温柔的残魂被死死压制,强势的主魂掌控着所有的喜怒与言行。

      这世间最讽刺的咫尺天涯,莫过于此。日日相对,岁岁相伴,却生生世世,认不出彼此,触不到彼此,唤不应彼此。

      病房里静得荒凉,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单调又刻板,循环往复,像极了人生里逃不掉的苦。

      躁郁症最磨人的地方,从不是骤然的崩溃失控。是清醒时分无休止的拉扯。

      抑郁带来的虚无,躁狂裹挟的偏执,来回碾轧着她的心神,把所有情绪都磨成细碎的粉末,轻飘飘的,抓不住,握不牢,落不稳。

      她静静躺着,心里反复掂量着两条路。

      第一条,亲身穿书。

      凭着现实的意识坠入虚幻的幻境,入局救人,破局渡人。可这条路风险极大,这片幻境本就是她的执念所化,层层嵌套,环环相扣。一旦不慎沉沦其中,就会真假难辨,永远困死在次元夹缝里,再也回不来。

      太决绝,太孤注一掷。相当于把自己仅剩的半条性命,毫无保留地押在了未知的赌局里。

      第二条,提笔造人。

      以笔墨文字为利刃,重塑全新的角色,试图超脱轮回束缚,制衡暗处的掌控,破开层层叠叠的幻境困局。

      可文字从来都是单薄无力的,人为造就的救赎,终究抵不过既定的次元规则。一旦稍有失控,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徒增新的残局,让所有人陷入更深的苦难。

      两条路,都是险途。

      没有正确的选择,没有万全的对策。不过是在两败俱伤的结局里,挑选一个稍微轻一点的伤痛罢了。

      人走到进退无路的地步,最是无助可怜,连挣扎都显得多余,显得徒劳。她此刻尚且懵懂。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抉择一个故事的结局,在斟酌一场虚构的救赎。

      她从来没想过,真正解开所有困局的钥匙,从来不在笔尖,不在两难的选择里。

      那个她拼命寻找、拼命遗忘、拼命想要挣脱的人,早就沉在她灵魂最深处,岁岁无言,默默托举,不离不弃。

      她在明处崩溃沉沦,她在暗处倾尽所有守护。人世间最委屈、最沉默的深情,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浓重的困意缓缓涌来,像潮水漫过脚踝,一点点淹没四肢百骸,缓慢又沉重。

      监护仪的滴滴声渐渐变得遥远,呼吸愈发沉缓。半梦半醒之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重叠翻涌。周昭梨孤冷的背影,傅韵渐渐消散的微光,镜辞星冰冷淡漠的眼眸。

      纷乱,破碎,荒凉。朦胧之中,她暗自下定了决心,无论最终选择哪一条路,她都要试着冲破这死局。

      可命运向来如此。人总以为自己能掌控结局,能改写前路,到头来才发现,所有人都只是沿着宿命铺好的轨道,兜兜转转,徒劳奔波,无力挣脱。

      沉沉黑暗里,一层更新、更沉重的幻境,已经悄然成型,无声笼罩了一切。没有人可以幸免,没有人可以逃脱。

      爱恨织成茧,执念结成网。世间所有人,都困在这往复的轮回里,岁岁沉沦,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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