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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欠你一个人 ...

  •   回到房里,姬云霓挽起袖子,找来干净的布条,准备给自己包扎伤口。

      ——先前给虎妞熬药的时候,一个没留神,药汤泼到手腕上。虽然及时用冷水冲了,然而小半天的时间过去,被烫伤的地方又红又肿,一碰,就让人疼得直抽气。

      可惜没有烫烧膏……

      姬云霓咬着下唇,慢慢挽起袖子,打算先将伤口包好,明天再去问问阿大他们哪里能弄来制作烫烧膏的獾油。

      突然,“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正对上一双亮若浸了春水的眼睛,看人时似含浅浅笑意。

      张阿生?这个点他过来做什么?

      姬云霓皱了皱眉。

      张阿生没有进屋,而是扬手将一个小罐子丢给她,“给你的。”

      “什么?”姬云霓没反应过来。

      他抬了抬下巴,“獾子油。去年冬天打猎时候得了头獾子,吃完还剩这些东西,听说能治烫伤,就拿过来给你咯。”

      他怎么知道自己被烫伤了?

      姬云霓疑惑注视着他。

      然而张阿生已经转身,“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见。”

      看了一眼手里的獾子油,姬云霓再次抬起头,瞳孔里的青年,只剩下一个渐渐缩小的背影。

      说是明天见,其实后面几天,张阿生一直忙着处理寨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姬云霓几乎没怎么见到他人影。

      姬云霓也无所谓,每天就忙着指挥阿大和阿二捣药、煎药,在她的努力下,原本寨子里蔓延的缠腰龙被控制住了,痊愈的病患一天天变多。先前那些嫌弃姬云霓貌丑的山匪,也都纷纷对她改了态度。

      “阿丑妹子,这是我家老母鸡刚下的鸡蛋,你先拿着,补补身体。”

      为了感谢姬云霓治好自己儿子,二当家的媳妇也过来了,她硬是将一篮子鸡蛋塞给姬云霓。

      姬云霓没有客气,接过鸡蛋后,礼貌地向对方道了声谢。

      她如今在整个寨子来去自如,寒砻山周围的地形也大致摸清楚了,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必须把身子养好了,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将鸡蛋放进木柜里时,姬云霓恰好瞥见铜镜里映出的面容,镜中人乌发蓬乱,因为妆粉的缘故,一张小脸蜡黄蜡黄的,但眸子却亮晶晶的,平添了往日没有的生机与活力。

      姬云霓摸了摸头发,唔,有点油了。

      寨子里烧水打水都有些麻烦,想起后山那一潭清水,她决定拿几个鸡蛋,去那里洗个头,反正如今是盛夏,应该不至于感染风寒。

      洗头方是她自己闲来无事时做的,以馕饼、菖蒲、槵子皮一起槌碎,然后用浆调成如球大的团保存。用的时候和鸡蛋清一起,打在头发上就好,不仅能洗干净头发,还能去风,清头目。

      恰是午后,清潭旁没什么人,泉涧之间,清流注泄,潭水犹如凝翠,令人濯濯。姬云霓一头黑鸦鸦的秀发洗好后,湿漉漉地搭在肩上,仿佛上好的墨色绸缎般光亮。

      等待头发晾干的时间里,她褪下鞋子,将纤细的足踝浸在湛碧的潭水里,感受着一分来之不易的清凉。

      四周草木蔚秀,蝉鸣声声,她用脚拨弄着水花,正玩得开心,突然背后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

      “谁?!”

      姬云霓赶忙收回脚,将裙摆用力往下扯。一回头,身姿修长的青年双手抱胸,倚在一株树旁,打量自己。

      “别遮了,我肯定对你没兴趣。”

      “那你先把眼睛戳瞎了,再来说这句话。”姬云霓不甘示弱。

      张阿生“……”了一会儿,唇角却微微翘起:“倒是生了张好嘴。”

      姬云霓轻哼一声,把脸一扭,开始穿鞋。

      等鞋子穿好,她拿起洗头发的木盆和剩下的皂荚团,打算回去,张阿生却拖长了声调,在后头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喂——”

      姬云霓止住步,却没回头,只是问:“有事?”

      张阿生总算站直了身子,“这阵子你给虎妞和寨子里的兄弟们治病,劳苦功高,我作为大当家,欠你一个人情。今晚来主厅,我请你吃饭。”

      姬云霓“哦”了一声,想了想,开始报菜名:“粟米粥我喜欢吃温温凉凉的,出锅后放上半刻钟再端过来。蔓菁最好是经霜后的,不过眼下是夏天,我就勉强接受刚长成的吧。韭黄一定要是那种嫩鹅黄的,在避光处养出来的,这样才汁水足、苦味少。对了,比起炙野猪肉,我更喜欢烤炙鱼,最好是冷泉水里捞的鱼,烤成金黄色才香。当然,如果有鱼脍也行,记得切薄点,要透光。”

      她一口气不停地提了一大堆条件,张阿生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但姬云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神色,而是自顾自补充了一句:

      “哦还有,最重要的,酒我不能喝度数太高的,我也不为难你了,就桑葚酒吧,埋入地窖慢酿满了两个月的那种就行。”

      张阿生:“……”

      她倒是会顺坡下驴。

      他交着双手,似笑非笑:“还有什么要求吗?一起说了吧。”

      姬云霓皱着眉,想了又想,摇头:“没了。”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降低很多标准了,毕竟眼下是在山寨,什么条件她心里有数,不至于太为难他们。

      这样看来,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郎呢。

      自认为善解人意的姬云霓拍了拍张阿生肩膀,“我先回去了,你记得照着做,晚上我会准时过来的。”

      张阿生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少女离开的背影,眸光流转不定。等姬云霓都走得没影儿了,才轻轻嘀咕了句:

      “丑人多作怪。”

      然而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没有丝毫恼怒和责怪的意思,反倒带上了一点拿她没办法的感觉。

      ……

      夜幕垂落,月色如练,深蓝天幕一碧如洗,澄澈得不见半分云翳。

      赴宴之际,姬云霓特意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还是前些日子一个老婆婆送她的谢礼,头发也用木簪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不过脸上的妆粉还是老样子,她甚至故意拿炭笔将几颗黑痣描得更深了一些,红斑也刻意用胭脂加重了——寨子里人多眼杂,山匪又大多都是男子,这种场合,哪怕再怎么爱美,她也不希望引起旁人对自己的心思。

      毕竟阿大那次做媒,虽然有玩笑的成分在,但不得不让她警惕。

      她可不想余生都呆在这里,她还得回家照顾阿母呢。

      举办晚宴的地方位于山寨中间的大屋,平日里只有重大场合才会点燃灯火,毕竟菜籽油要存着做菜,蜡烛更是稀罕的东西,不能轻易动用。但在张阿生的命令下,今夜整个堂屋灯火通明,亮得犹如白昼。

      姬云霓进屋的时候,那张酸枣木的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除了姬云霓提到的那些菜外,她的位子上,竟然还摆了一包玫瑰酥,看上面的油纸印记,还是雍国王都重锦城的徐记老字号家的。

      姬云霓颇为意外,不由得多看了玫瑰酥好几眼。

      见她目光停留在玫瑰酥上,张阿生淡淡解释:“前几日那个富商留下来的,我见着包得还不错,就一起拿走了。”

      看样子这群人真的雁过拔毛,连富商买的点心都没给他留下。

      不愧是土匪作风。

      姬云霓如此想着,拆开油纸包,拈起一块玫瑰酥尝了尝。

      玫瑰浓郁的香气伴随着蜂蜜的甜蜜,顺势在舌尖融化开来,但很快,她又蹙起眉头,叹了口气:

      “放了几天,不酥脆了,得是刚出锅时的第一块滋味才好。”

      张阿生挑了挑眉:“你吃过?”

      姬云霓轻哼一声:“废话。”

      她当翁主的时候,即便晏国的王都和雍国王都相隔甚远,她为了吃到最新鲜的点心,是直接令人花重金将徐记家的师傅请了过来,住在晏国王宫里,天天什么事都不做,专门负责给她做玫瑰酥。

      想起旧日的时光,姬云霓心里不由得一阵唏嘘,连到嘴的玫瑰酥都失去了滋味。

      恰在此时,阿大和大二抬着烤炉进来,上面用竹钎穿着一条五六斤重的大鲂鱼,架于炭火之上,滋滋渗汁,姜蒜与豉香随风漫溢。

      “大当家的,阿丑,尝尝,今天我们兄弟两个从河里捞上来的肥鱼!难得这么大这么重,可稀罕了!”

      古谚有云,洛鲤伊鲂,贵于牛羊。最适合整鱼炙烤,皮肉细嫩,油脂丰沛,是皇家、贵族宴席的炙鱼上品,姬云霓已经好久没尝过了,所以一看到这条鲂鱼,眼睛都亮了。

      似是察觉姬云霓的心思,张阿生向着众人微一点头:

      “既然菜都上齐了,那就开宴吧。”

      鲂鱼烤得鱼皮焦皱,张阿生特意给姬云霓切了最肥嫩的鱼腹一块,并向她道:“你是功臣,你先吃。”

      话都这样说了,姬云霓当然不客气,夹起鱼肉放入嘴里,只感觉莹白鲜甜,自带脂香,配上冰镇过的桑葚酒,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叫用膳啊。

      前些日子,她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大概是出于驱散疾病的喜悦,整场宴会上一众山匪其乐融融,不时有划拳、行酒令的声音,热闹无比。

      姬云霓不是很能适应这样的气氛,只是闷头吃菜,有人过来向她敬酒,她就附和几句,同对方碰碰碗,以示友好。

      桑葚酒果香鲜妍,入口清甜微酸,再加上在井水里冰镇了一下午,根本没什么酒味,姬云霓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碗下去。

      酒过三巡,满堂灯烛摇曳,光影翻涌之间,张阿生解下半边衣衫,拍起长刀,借着酒兴给众人表演了一次刀法。

      只听铮然一声,寒光骤起。

      劈、刺、盘、转,男子衣袂随劲风飞扬,银练般的刀光在烛火间穿梭起落。灯火映在刃上,碎作点点流星,随他的动作腾挪跃动。

      周遭人声渐寂,唯有刀锋破风的轻响。

      舞到兴头上,他放声吟诵起记忆里的那首词作: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一首吟罢,寒光骤然凝定,刀稳稳归握。

      张阿生额角微沁薄汗,抬眼时,眸底尚凝着凛凛锐气。

      他提起一旁的酒坛,透明的酒流倾注入口,顺着唇角,洒落至男子精瘦有力的胸膛上,他仰天大笑:

      “畅快!畅快!!!”

      “可怜白发生……”姬云霓默念着这首词的最后一句,注视着堂中央的张阿生,一时间整颗心犹如潮水般起伏。

      以前不管是在晏国王宫还是在帝都的宫廷,她都见过不少世家公子舞剑助兴,可从没有人如眼前人一般肆意、潇洒,就像就像呼啸而来的山风卷松,顷刻间就掠走人所有的思绪。

      喝完酒,张阿生下意识扫了一旁的姬云霓一眼,发现姬云霓脸颊晕红,犹如熟桃浸了薄霞,不由得挑了挑眉,扬声道:

      “来人,阿丑姑娘醉了,扶她回房吧。”

      话音未落,却被她一把攥住胳膊。

      “刚刚那首诗,是你作的吗?”

      他先是一怔,然后摇头:“不是。是以前学过的,诗的作者是一个很有名的将领,可惜不得君王重用,空有军事才干,却无领兵北伐的机会。一次挚友来访,两人把酒言欢,写下这首诗。”

      姬云霓“哦”了一声,心想:难怪诗里含着这么多抑郁不平之气。看来历朝历代,郁郁不得志的人都是多数。要是以前的自己见到将领,定能很有共鸣。

      想到这里,她认真瞧着张阿生,清滢滢的眸子映出他的面容,含混不清地道:

      “你既然能背出这首诗,想来应该不是什么文化都不懂,刚刚他们都划拳行酒令,我没人陪着玩。现在我改主意了,我……”

      “我要你来陪我划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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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接档文《折花魁》还请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