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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为你托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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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时渊一整晚没回来。
姬云霓侧过脸,看向身侧空荡荡的床铺。
充作分界线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半点裴时渊来过的迹象。
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不适应。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习惯了早起的时候,会看见他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瞳仁干净明亮,清晰地映出自己的面容,然后温声唤她:
“夫人。”
一声又一声的夫人里,张阿生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浸了水,褪了色,成了泛黄的昨日。只是偶尔看到景桓小筑墙角的几簇刺红花,她心里会闪过一丝细密的疼痛。
“夫人?风大了,要将窗户关起来吗?”
耳边传来银翘熟悉的嗓音,姬云霓思绪蓦地回笼。
抬眸看去,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曙光如水,苍青色的天空被云白所侵染,有风吹来,衣架上悬挂的暮山紫云绫锦寝衣的袖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扑棱棱的鸽子钻了进去。
所以……
她是真的喜欢上裴时渊了吗?
姬云霓不自觉抚上胸口,心脏在胸膛里强有力地跳动着,像是无声的回应。
她晃了晃脑袋,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都赶出去后,抬眸看向银翘:
“给我洗漱梳妆吧,我今日要去香园一趟。”
——比起儿女情长,眼下还是香园的帐更要紧。
裴时渊一走五年,先夫人留下的园子都是裴府的人在管理,如今她将香园接手过来,还得查清楚过去五年账目如何。所谓明察敌我,谋定后动,她势必要将整个香园,都牢牢握在掌中。
晓日凌空,金沙般的阳光下,兰蕙圃里绿畦草浪层层,与池水清渠相映,一派苍翠之色。
马车停驻之际,钱叔正指挥着园仆将这个月新收的香草一车一车运进库房。见姬云霓从马车里出来,忙不迭迎上前:
“不知二夫人特意来此,有何贵干?先前失火的地方已经清理过了,杜衡畦刚翻过一遍土,过几日新的幼苗就会种上。”
姬云霓微微颔首,也不打算多啰嗦,开门见山地道:“先前钱园监送来的仆役名籍,我已经在看了。今天来这里,是想同钱园监核对夫君离开五年里,兰蕙圃的簿册进出,还有今岁诸香收产实数。”
即便心里已有准备,但姬云霓如此直白,还是让钱叔心下一惊。
想起昨夜大公子的嘱咐,他定了定心神,向姬云霓笑道:
“二夫人眼明心亮,簿册自然是要给到您这边的。只是各种簿册时间久远,均存放于库房,还需我细细寻找才是。”
说完又弯腰向姬云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二夫人请随我来,我这就带您去库房那边。”
正如钱叔所言,库房里显然多年未有人整理,灰尘在木架之间浮动。竹简一卷一卷凌乱地堆放在格子之间,泛着陈旧的墨香。
姬云霓随手打开一卷查看,里面的条目分门别类,看上去倒是细致,但很多关键的地方,却有些含糊其辞。
比如去年白芷一共种了三亩,按理来说秋季白芷入库,应有一千斤左右的干货,然而入库却只有八百斤,少了的两百斤,在旁边以一行小字草草写了遭遇虫灾,不宜入药。
但具体是什么虫灾,损毁的那些白芷又去了哪里,一概未写。
正当姬云霓蹙着眉头,打算喊钱叔过来询问的时候,库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嚷。
“怎么回事?”姬云霓看向身边的银翘。
银翘出门看了看,回来后向姬云霓低声禀告:“回二夫人的话,似乎是您想更换仆役的事,走漏了风声,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闹起来了。”
姬云霓不由得一怔。
凝神听去,果不其然,嘈杂的人声里夹杂着一阵又一阵哭诉。
“求二夫人开恩,我不能从园子里出去啊……我一家老小都靠着我糊口呢……”
“我们世世代代都是给裴府办差的人,离了这里我们没地方去啊……”
“我们给二夫人磕头,二夫人行行好!!!”
姬云霓走出库房的时候,外面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不少老仆头发花白,葛布衣衫沾了尘土,灰扑扑的,卑微又可怜。
一看到她出现,他们哭嚷的声音瞬时放大数倍,砰砰磕头的声音不绝于耳。
姬云霓只是皱眉。
她还没打算动手呢,才开始查账,怎么就有人知道了?
“夫人,怎么办?”银翘低声问道。
风吹动周围的香草,犹如绿浪般连绵起伏,姬云霓将目光从这群人身上收回,看向远处一望无垠的田畦。
半晌,她总算开口:“大家稍安勿躁。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更换人手,只是单纯想看看这些年兰蕙圃的香料产出情况。除了兰蕙圃之外,其他的香园我都会一一检查。兰蕙圃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你们也可以先做自己的事,结果如何,过几日自然会告知大家。”
顿了顿,她缓缓扫视一圈,道:“不过大家尽管放心,我知道你们都是裴氏的忠仆,不至于为了一点香料的亏损,就让你们流离失所的。”
说完,她没给其他人反应过来的时间,只是向银翘道:
“走,我们回府。”
注视着姬云霓远去的背影,钱叔冷哼一声。
他就说,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和他斗,还是嫩了点。
他倒要看看,姬云霓既然已经放话不会赶人,后头还要怎么做!
……
是夜,月明星稀,烛火在琉璃灯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
姬云霓在灯下细细阅读着一卷竹简,神情专注,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底投出浅浅的影子。她的脚边还堆放着几卷竹简,全是已经看完的,摊在地上,散发出陈旧的竹香和墨香。
人际关系、背景出身、职责内容、各个香园的香料产量……
各种各样的信息浩如烟海,将她的思绪填满。
突然,竹简被人抽走。
“这么晚还不歇息,不知道的,以为夫人是特意等我呢。”
抬起头,裴时渊站在矮案前含笑看她,暗红的衣袍穿在他颀长的身形上,明明姿态慵懒散漫,却丝毫不见颓靡,反倒自带一股勾人风流,好似夭夭桃李插于白玉净瓶,笑眸一展,辉光灼灼。
确实是个极漂亮的世家公子。
纵然并非第一次相见,姬云霓仍是有片刻的恍惚,回过神来,她轻哼一声:“谁等你,我是在看三十七座香园的人员背景、关系和这些年的工作情况。”
话虽如此,可她的耳后,却偷偷漫开一片胭红。
这个家伙,也不知道昨天和今天都在忙些什么,现在才出现,难不成还想她给他独守空闺吗?
裴时渊扫了扫前头的衣架,发现自己素日里那件紫藤软绸的寝衣早就搭在上面了,显然准备多时。
但他也不打算拆穿姬云霓的小小谎言,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然后问她:
“既然夫人打算给园子来个大换血,那后头打算用什么名义换?”
“查账。”姬云霓答得干脆,“我今天已经在查香园这些年的产出了,只要产出和入库对不上,单凭这一条,就够我把人叫来问话了。”
“然后呢?”
“然后……”姬云霓顿了顿,“若查出有人贪墨,便按规矩处置,该罚的罚,该赶的赶。是,我今日是在香园说不会让他们流离失所,可不代表,还会让他们继续接手香园的事——裴氏的产业那么多,总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裴时渊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杀伐决断,很有上辈子自己刚去老头子公司任职时的样子。越看越让他觉得,自己夫人哪哪都合他心意。
只是人心叵测,有时候挖骨疗毒是见效快,却也容易伤及自身。
这也是裴时渊后来被流放海外留学时悟出来的。
所以他怎么忍心看夫人在这里栽坑呢?
他要做的,就是提前帮她避开一切的坑。
所以他只是含着一缕笑,开口问她:
“夫人,如果钱叔反过来说,二夫人刚接手香园,就急着赶君姑留下的老人,是要把君姑的人全部清走,好独占这三十七座园子呢?”
姬云霓一怔。
“如果有人跑到君姑面前哭诉,说二夫人明知她是裴家的家生子,世世代代都为了裴家办事,二夫人初来乍到,偏要和她一个大字不识的人计较,是想逼死她一家老小呢?”
姬云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如果钱叔一口咬定,先前香园失火是曹妈妈失职,他帮曹妈妈瞒下来是念在旧情,而二夫人你——明知真相却姑息养奸,反倒把矛头对准他这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是因为你想借机安插自己的人呢?”
每说一句,姬云霓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不是没想过钱氏会反扑。
但她想的反扑,是下毒、暗杀、使绊子……
等等她司空见惯的手段。
她从没想过,对方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只需要一张嘴,一个说法,一个“可怜的老仆被新夫人逼迫”的故事。
而她姬云霓,就是那个故事里的恶人。
裴时渊摇了摇头,嗓音平平淡淡的,却藏着不容轻忽的深意:“夫人在宫里的时候,对付的是侧妃、是朝臣、是陛下。那些人要的是命,是权,是站队。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所以你可以用最直接的法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宅斗不是打仗,更像是打官司,是比谁的话更多人信。夫人不把宅斗当回事,但裴府的人,却可以用不孝、善妒、不事舅姑这些罪名,让你在帝都世家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姬云霓攥着袖角,抿着唇,半晌没说话。
她不是不服气,恰恰相反,她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因为她知道,裴时渊说的每一个“如果”,都是真的可能发生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那依夫君看,该当如何?”
裴时渊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唇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
“夫人自己想。”
姬云霓咬唇:“想不出来呢?”
“那就慢慢想。”他语气随意得很,“反正香园又跑不了。夫人与其急着烧三把火,不如先让底下的人看看——新来的二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之……”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赢不是把对手弄死,而是让所有人觉得你该赢。无论如何,夫人都不必害怕,为夫自会站在你后头,为你托底。”
说完,他便自顾自拿了寝衣,去屏风后头换衣服了。
听到“为你托底”这四个字,姬云霓先是一怔,紧接着,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自记事开始,除了阿母以外,似乎……
再没有人同她说过类似的话了。
哪怕是她的父王,也只会告诉她:
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做到最好。
否则,你就不配当他的女儿,不配当晏国的朝瑰翁主。
然而如今裴时渊却向她承诺:
无论她是否会赢,他都会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托底。
想到这里,她微地一抬眸,看向屏风后换好衣服出来的裴时渊。
他正在系腰带,紫藤色的薄绸寝衣松松散散披在他身上,露出里面大片大片光洁的胸膛,无端就让她想起今日马车里的意外——虽只是短短一瞥,但确实峰峦雄伟,气势慑人。
对上她的眼神时,他唇角一弯,一双琉璃般的眸子里像是盛着星星点点的碎光,带着几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姬云霓慌忙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这个人,分明是在激她。
什么“夫人自己想”,什么“慢慢想”——他早就知道她会想通,只是偏要让她自己走完那一步。
姬云霓咬了咬唇,心底不知是恼是叹,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哼。
“夫君。”
“嗯?”裴时渊挑了挑眉。
“夫君的教诲,我都记住了,后头我自有安排,夫君拭目以待便是。”姬云霓面颊微红,向他靠近一步,仰着脸看他,“至于夫君先前说,摘星楼的事,亲你一下才告诉我——”
她踮起脚尖,就在裴时渊以为她要亲过来的时候,姬云霓唇畔擦过他的耳畔,突然后退。
她噙着笑,眼眸亮晶晶的,像春冰初融,底下有活水暗涌。
一字一句,向他道:
“你再等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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