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39、千颜惊旧梦 参罗将

　　参罗将沈镜领至寂月殿安顿下来。
　　殿内陈设简素，与从前别无二致，只是少了许多来往穿梭的妖仆身影，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细雪的光影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地面铺开一片冷白。
　　沈镜在榻边坐下，右臂断口处仍有隐隐的痛意传来，新生的血肉正在缓慢滋生，带着丝丝缕缕的麻痒。他垂眸望着那空荡荡的袖管，眸光沉了沉，却什么也没说。
　　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踏着细碎的步伐进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到榻边，将药碗稳稳放在几案上。
　　沈镜抬眸看去，微微一怔。
　　是温叙。
　　三年未见，眼前的少年褪去了从前的稚气，面容仍是清秀温润的，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沉静与收敛。从前那双总是亮晶晶、带着几分跳脱笑意的眼睛，如今变得沉稳了，笑意也淡了许多。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袍，衣摆处绣着浅浅的云纹，举止之间多了几分持重。
　　“沈公子，该喝药了。”温叙将药碗往前推了推，声音温和平缓，“苏冥尊吩咐过，这药每日三次，能助您断臂重生，不可间断。”
　　本来苏砚辞和夙珩势成水火，但如今夙珩在天牢中，他也不是落井下石之人，对温叙还算照顾，温叙便也称他一声“苏冥尊”。
　　沈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划过喉间，他面不改色地将空碗放下。
　　温叙望着他干脆利落的动作，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唇边终于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沈公子，我能看见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开心了。”
　　那笑意虽是淡的，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
　　沈镜望着他，沉默片刻，问道：“温叙，你家主人，现在如何？”
　　温叙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垂了垂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压抑的低沉：“我家主人……被关在天牢里。”
　　沈镜眉心微敛。
　　温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这三年间的变故：“当年，我家主人为了你姐姐，坏了陛下的大事。陛下震怒非常，虽然我家主人已经向陛下请罪了，可陛下还是……”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
　　“还是用九幽，将我家主人鞭打了一番。九幽是上古神鞭，伤及神魂，伤口一直不能愈合。主人至今身上还带着那些伤。”
　　沈镜眸光一沉。
　　夙珩这三年，怕是日日夜夜都在承受着伤口撕裂的痛楚。
　　“之后呢？”他问。
　　“之后主人就被关进了天牢，一直关到现在。”温叙的声音低了下去，“陛下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任何人求情。我只能在送饭的时候，远远地看主人一眼……主人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叙敛了敛情绪，继续说道：“主人失势之后，我就遣散了大部分妖仆。他们都是无辜的，没必要跟着我一起受苦。不过也有一部分妖仆忠心耿耿，说什么也不肯走，就留了下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寂月殿里，就只剩下我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妖仆了。日子虽然冷清了些，倒也清净。”
　　沈镜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温叙平静的面容上。
　　他记得从前的温叙，说话时总是眉飞色舞，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活泼与跳脱。
　　可如今眼前的温叙，沉稳了，内敛了，话也少了。
　　三年的苦熬，足以改变一个人。
　　“你身为人族，”沈镜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在这妖魔聚集之地，可有妖魔欺负你们？”
　　他太清楚沧冥国的规矩了。
　　弱肉强食，实力为尊。夙珩身为第二席冥尊，位高权重时自然无人敢欺，可一旦失势入狱，便如失了猛虎庇护的幼崽，那些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妖魔，少不得要来踩上一脚。
　　温叙是人类，在妖魔眼中更是如同蝼蚁般的存在。
　　可温叙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这几年来，魅姬大人一直有关照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魅姬大人毕竟是第六席冥尊，普通妖魔不敢放肆，最多是私下里说几句风凉话，明面上倒也不敢真的来欺辱我们。”
　　沈镜微微颔首，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魅姬，那个风情万种、心思深沉的女子，与夙珩同为冥尊，能在夙珩落难时出手相护，想来她对夙珩也有几分真心。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沈镜端起几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然后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温叙，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你认识我阿姊？”
　　他一直都觉得，阿姊与沧冥国之间，有着某种他看不透的联系。
　　从夙珩甘愿为她触怒陛下，到沧冥王对她的执着……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沈颜并非他记忆中那个深居简出、从未展露灵力的沈家大小姐。
　　她身上藏着秘密。
　　而这些秘密，温叙或许知道答案。
　　温叙对上沈镜的目光，沉默了几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感慨。
　　“沈公子，”温叙的声音低了下去，“还记得你当年在我家主人书房里看到的那幅画吗？”
　　沈镜微微一怔。
　　此刻温叙提起那幅画，他才终于意识到——
　　那幅画中的两个牵手的小白人，可能就是夙珩和阿姊。
　　“记得。”沈镜沉声道。
　　温叙望着他，缓缓开口：“那幅画，画的是当年万骨宴上，我家主人遇到的那个人。”
　　万骨宴是沧冥国每年举行一次的盛会，强者齐聚，过五关斩六将，争夺最终的名次与荣耀。能参与万骨宴的，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可他从未想过，这件事会与阿姊有关。
　　温叙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年我家主人参加万骨宴，一路过关斩将，连破五关，风光无限。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的魁首非他莫属。”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就在最后一关，他遇到了一个人，让主人折剑认输。”
　　殿内死寂。
　　沈镜瞳孔微缩，呼吸不由自主地顿了一拍。
　　他太清楚夙珩的实力了。第二席冥尊，魔族顶尖强者，能让他认输的人——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而那个人，竟然是他的阿姊？
　　不，不可能。
　　他记忆中的沈颜，是沈家温婉端庄的大小姐，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半分灵力。又怎么可能在万骨宴上，击败夙珩？
　　“不可能。”沈镜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我阿姊……她嫁给我师兄前很少离开沈府。她怎么可能去沧冥国参加万骨宴？”
　　温叙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丝——无奈。
　　“沈公子，”温叙轻声开口，“你并不了解你阿姊。”
　　沈镜心头一震。
　　“她不是你记忆中那个需要人保护的沈家大小姐。”温叙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她本来的名字，也不叫沈颜。”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镜一动不动地望着温叙，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她叫凤千颜。”
　　“是宸华国的四公主。”
　　沈镜坐在榻边，脊背僵直，指尖微微发凉。
　　凤千颜。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不知为何，当温叙说出这两个身份时，他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触动了。那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这个名字、与那个遥远的国度，隐隐牵连在了一起。
　　殿外，白雪簌簌而落。
　　寒风穿过寂月殿的长廊，带来远处天牢方向隐隐的冷意。
　　而沈镜久久没有说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