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名字 清道夫50 ...

  •   灰色边界退到百米之外后,就没有再回来。

      陈默站在街道中间,感觉着脚下地面的温度。阳光是暖的,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涩味和汽车尾气的油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干净,不纯粹,但很真实。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离,伞还撑着,黑色伞面在阳光下像一个被剪出来的洞,把光挡在了外面。

      “走吧。”陆离说。

      两个人继续往东。陈默走在伞的阴影边缘,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半遮半掩的感觉。蝴蝶零停在他手背上,翅膀偶尔扇一下。蚂蚁一从指缝里探出来,爬上他的手腕,又爬回去,来来回回地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街道两侧的建筑开始变矮。高楼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五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外墙贴着褪色的马赛克瓷砖,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些人家的窗户开着,飘出饭菜的味道。陈默闻到了炒青菜的油香,还有一家在炖肉,八角桂皮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这里的NPC状态不太对。”苏糖的声音从U盘里传来,压得很低。

      陈默也注意到了。街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走得极慢,步子拖沓,肩膀垮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从他身边经过,走路的时候上半身前倾得很厉害,像是在顶风走。但今天没有风,梧桐叶子挂在枝头纹丝不动。

      “他们怎么了?”陈默问。

      “系统的算力在往这个区域倾斜。”陆离说,伞尖点了一下地面,“它放弃了对远处的维护,把资源集中到了我们的行进路线上。它在做准备。”

      “准备什么?”

      陆离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一栋居民楼。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三楼的一扇窗户里,窗帘紧闭,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只眼睛。一只人眼,瞳仁是灰色的。那只眼睛盯着他们看,眨都没眨。

      “404。”陈默说。

      “不止。”陆离把伞收拢了,伞面合上,黑伞变成一根长棍。他握着伞柄,指节发白,“是500。”

      “什么500?”

      “清道夫的编号。404是最基础的执行程序,500是中层。500有更强的数据修改权限,能在不触发系统全面清理的情况下,对局部区域进行强制重写。”

      陈默看着那扇窗户。那只灰色的眼睛消失了,窗帘重新合拢,一点缝隙都不剩。但陈默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收紧。

      “它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街道变了。

      陈默面前的梧桐树在一瞬间失去了颜色,绿叶子变成了灰白色,树干变成了黑色,像是一幅被抽掉了所有色彩的画。然后地面开始变化,水泥路面变成了网格状的线框,每一个格子都被标上了坐标。建筑物变成了半透明的线框模型,窗户是一圈圈的白线,门是一道道的开口符号。整个世界在一秒之内从一个活的城市变成了一张工程图纸。

      “区域重写。”陆离的声音很冷,“500在强制替换这个区域的渲染数据。它在把这里变成它的地盘。”

      陈默看着四周。线框的世界里,所有NPC都停住了。他们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的轮廓,内脏器官以简化的图标方式悬浮在躯干内部,大脑的位置上标注着一行行的数据标签。陈默看到了那个拎菜篮子的中年女人,她的轮廓里,脑部位置的数据标签上写着:日常采购行为模块,优先级低,可覆盖。

      “他们在被简化成数据模型。”陈默攥紧了拳头。

      “500的重写权限只能作用于底层渲染层。NPC的脚本还在,只是视觉数据被替换了。这是警告,不是清理。”

      “警告什么?”

      “警告你退回去。”

      陈默看着四周这个线框的世界。灰色的网格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天空也变成了网格,太阳变成了一个标着坐标原点的白色圆点。一切都变成了系统的语言,冷冰冰的,精确的,没有颜色,没有味道。

      他张开嘴。

      “这里不是你的。”

      他的声音在网格的世界里传开,像是石子投进静止的水面。网格的线条在他的声音经过的地方扭曲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远处的线框建筑上出现了一些颜色,极淡的,像是有人往画布上涂了一层很薄很薄的颜料。

      “这里是我的。”

      网格扭曲得更厉害了。线条开始抖动,像是在抵抗什么。地面上的坐标数字闪烁不定,有些已经变得模糊了。远处的线框居民楼出现了颜色,墙面的马赛克瓷砖重新显现,虽然还很淡,但确实在恢复。

      “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声音落下的瞬间,网格碎了。

      不是像玻璃那样碎裂,而是像被水冲掉的墨线,一条条地溶解,一条条地消失。颜色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像是被暂停的视频重新开始播放。梧桐树的绿回来了,地面的灰回来了,天空的蓝回来了。那个中年女人重新有了血肉,轮廓变成了实体,步子从僵硬变得自然,继续拎着菜篮子往前走。

      陈默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胸口发紧,脑子里有一阵短暂的眩晕。他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路灯杆,金属是凉的,真实的。

      “你透支了。”陆离走过来,伞撑开,罩在他头顶。伞下的阴影让他舒服了一些,眩晕减轻了。

      “我没事。”

      “你有事。”陆离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每个字都很快,“言灵需要消耗你的数据量。你刚才那句话覆盖了500的重写区域,消耗了大量异常数据。你现在暂时变弱了。”

      陈默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蝴蝶零在他手背上焦急地扇着翅膀,蚂蚁一爬到了他的指尖,触角不停地探他的皮肤。

      “它还在吗?”陈默问。

      “在。”陆离抬头看向那栋居民楼。三楼的窗帘又开了一条缝,灰色的眼睛还在,但这次瞳孔里有了一些新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灰色,中间多了一个极小的白点,像是在聚焦。

      “它在看我。”

      “它在分析你。”陆离把伞柄递到左手,右手按在陈默的肩膀上,力度不轻不重,“你刚才那句话暴露了你的上限。500在计算你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言灵。”

      “那我应该怎么做?”

      “不要让它算完。”陆离松开了手,把伞重新举高,“走。”

      他们加快了脚步。陈默的腿还有点软,但他咬着牙跟上了陆离的步子。他们穿过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再拐。陆离走得很快,伞尖在地面上点着,节奏比之前紧凑。他选的路都很窄,很偏,尽量避开开阔地带。

      “为什么不直接打?”陈默问。

      “打不过。”陆离头也不回,“500的权限比我高。我的伞只能屏蔽,不能攻击。你现在的言灵能覆盖局部,但500可以不断重写。你写一次,它写一次。到最后拼的是数据量,你的数据量在消耗,它的数据量在补充。你拼不过它。”

      “那怎么办?”

      “去一个它重写不了的地方。”

      陆离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道围墙。灰色的水泥墙面,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陈默认得这个地方,这是他昨天翻过的那道围墙。围墙后面是那片未渲染的空地,长满杂草的灰色地带。

      陆离走到围墙前面,停住了。

      “翻过去。”

      陈默翻过围墙,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陆离随后翻过来,落地很稳,伞尖点地,几乎没有声音。他站起来,看着围墙里面这片空地。

      和昨天一样,杂草丛生,灰色地带在远处延伸。但今天有一点不同。空地的正中央,杂草被压平了一小块,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压平的杂草上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搁着一样东西。

      陈默走过去。是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曲。他蹲下来,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但笔画清晰。

      “这是你的。”陈默说。

      陆离站在他身后,伞尖点地,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翻。笔记本里全是代码,一行一行的,工整得像印刷体。每段代码后面都有注释,注释用的是中文,写得很简短。“这里加一个延迟”“这个循环有漏洞”“边界条件需要处理”。陈默翻了十几页,全是这些。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代码,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正中间。

      “陆离,如果你看到了,说明我失败了。”

      陈默抬头看陆离。陆离的脸在伞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陈默第一次看见他发抖。

      “这是谁写的?”

      陆离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拉出来的。

      “上一个测试员。”

      陈默低头看着那行字。上一个测试员。苏糖说过,她是上一个版本的测试员。但苏糖是意识数据,她没有身体,没有写过代码。那么这个笔记本的主人是谁?

      “她叫什么?”

      陆离把伞从头顶拿下来。黑伞收拢,变成一根长棍。他蹲下来,接过陈默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笔画,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她叫林零。”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林零。零。蝴蝶零。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蝴蝶。那只蓝色的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停在他的皮肤上,翅膀微微颤动。零是他在墙上发现的,藏在龙的尾巴尖上。他一直以为零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BUG,一个藏了很久的残片。

      “零是她?”

      “她把自己拆了。”陆离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石头上面,“系统要清理她的时候,她把意识数据拆成了碎片,散布在整个系统里。藏在画里,藏在墙缝里,藏在程序之间的缝隙里。她藏了三年。”

      陈默看着那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又一下。它从陈默的手背上飞起来,在笔记本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封面上。

      “你认识她。”陈默说。

      “她是我搭档。”陆离站起来,把伞撑开,黑伞在他头顶展开。但这次他没有把伞只罩着自己,而是往前移了半步,伞的边缘遮住了陈默的头顶,“我写规则,她写行为逻辑。我们两个人一起造了这个世界的骨架。”

      “然后你叛逃了。”

      “她没有叛逃。她被系统发现了。”陆离的声音依然平,但陈默能听见他每句话之间的呼吸,很轻,但很紧,“系统要她交出权限密钥。她不给,系统就清理她。她把密钥藏进了自己的意识数据里,然后把自己拆了。系统找不到完整的她,就无法回收密钥。”

      陈默看着笔记本封面上的蝴蝶。零停在那里,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晒太阳。

      “那个密钥,”陈默说,“是打开伞里那段代码的钥匙?”

      陆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面下很深的暗流。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了。你说伞的锁是自指的,只有你能开。但你现在又说系统想要回去,系统打不开。系统打不开,你又不肯开。那这段代码就永远封在那里。”陈默站起来,看着陆离的眼睛,“你需要一个系统和你之外的第三方来打开它。零是你准备的。”

      陆离看了他很久。伞下的暗光里,他的脸像是一张被削过的木雕,棱角分明,没有多余的东西。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远处那片灰色的空地。

      “零把密钥拆了。”他说,“密钥不是一整段代码,是碎片。她把自己的意识拆了,密钥也拆了。每个碎片里都藏着密钥的一部分。你要打开伞,就需要把碎片全部找回来。”

      “有多少碎片?”

      “我不知道。”陆离摇头,“她拆了多少,我没数过。三年了,有些碎片可能已经被系统清理了。有些可能还藏着。你找到的蝴蝶和蚂蚁,是两个碎片。可能还有更多。”

      陈默看着手背上的蚂蚁。蚂蚁一爬到了他的指尖,触角不停地动。它也是零的一部分。那个藏在墙画里的蚂蚁,那只画在龙尾上的蝴蝶,都是林零的意识碎片。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陈默说,“你需要一个能感应到碎片的人。你需要一个能收集零的碎片的人。因为我身上有言灵,我能唤醒它们。”

      “对。”

      “你之前说,我太慢了。”

      “你确实太慢了。”陆离把伞转了一下,伞面上的银线在阳光下闪了一瞬,“但你在变快。”

      陈默看着笔记本封面上停着的蝴蝶。零的翅膀扇动着,很慢,很轻。他忽然觉得胸口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一个女孩把自己拆成了碎片,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藏了三年。她的搭档在外面游荡,带着一把打不开的伞,等了三年。

      而他陈默,是这个等待的终点。

      “我会找到所有的碎片。”他说。

      陆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感谢,没有激动,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点了一下头。很短,很轻。

      “走吧。”陆离说,“500还在追。”

      他转身往灰色空地的深处走。黑伞在他头顶旋转着,伞面上的银线在阳光下闪烁。陈默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上的笔记本。蝴蝶零从笔记本上飞起来,追上来,落回他的肩膀上。蚂蚁一从指缝里探出头,触角探了探蝴蝶的翅膀。

      它们都是同一个人的碎片。一个叫林零的程序员,把自己拆碎了,藏进了一个她参与创造的世界里。

      陈默握了握拳。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数据量在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回来。言灵的消耗在补充。那些异常数据碎片在帮他。它们在他身体深处涌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

      “苏糖。”

      “嗯。”

      “你在旧版本当测试员的时候,认不认识林零?”

      U盘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陈默以为苏糖不会回答了。

      “认识。”苏糖的声音有些哑,“她是我老师。”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教我怎么进入系统,怎么修改数据,怎么在系统里藏东西。然后她把我送到了新版本里。她说新版本需要有人看着,她走不开,让我来。”

      “所以你一直在找她。”

      “我一直在找。”苏糖说,“但我不知道她把自己拆了。”

      陈默跟着陆离走进灰色空地深处。脚下的杂草越来越稀疏,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灰色的、没有纹理的平面。远处,系统的边界像一面透明的墙,隐约可见。墙那边是什么,陈默看不清。

      “陆离。”

      “嗯。”

      “林零把密钥拆了,藏进了碎片里。那她的意识呢?她的意识还在吗?”

      陆离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黑伞旋转着,伞面上的银线在灰色背景里格外亮。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慢了一拍。

      “在。”他说,“只要碎片还在,她的意识就还在。”

      “那如果我们把碎片全部找回来——”

      “她就会完整。”

      陈默看着前面那个撑着黑伞的背影。深灰色的风衣在灰色的空地上显得有些融进去了,像是他要消失了。但他还在走,伞尖点着地,一轻一重,节奏没变。

      “我会帮你找到她的。”

      陆离没有回头。但陈默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短,很轻。

      “我知道。”陆离说。

      他撑着伞继续往前走,伞下是一片安静的阴影。陈默跟上去,走在阴影的边缘,半边身子在伞下,半边身子在外面。蝴蝶和蚂蚁在他身上安静地停着,翅膀和触角偶尔动一下。

      灰色空地的尽头,系统的边界像一面透明的镜子,映出他们的倒影。陈默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撑着黑伞的人,和一个跟在他旁边的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影子在灰色的地面上连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