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隅尘光》鸢鸢飞鱼

2、“晴天”雨 专属舞台

　　沈妙多起地早，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点儿灰蒙蒙的天光。

　　天要亮了。
　　她觉少，天一亮，脑袋就瞬间清醒，有开启新一天生存下去的紧迫感。
　　去打工，去赚钱。

　　沈妙多回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设置的七点十分的闹铃，现在不过才六点十五。

　　“呼”地一阵风掀飞了窗帘，凉风趁机灌入，吹地她双腿冰凉。

　　她后知后觉，之所以从梦里醒来，是因为感觉到冷。

　　昨夜里回地晚，匆匆脱去衣服换上小背心倒头就睡。
　　不盖被子，空调也不开，只要大开了窗户，将窗帘留个缝隙就可以吹夜里的凉风。

　　她不知天要变，风吹地她脚一晚上，凉嗖嗖的。

　　要下雨了？
　　沈妙多下床拉开两侧窗帘，让更多的风灌入，碾压屋里的闷热，自己也神清气爽。

　　远处的天黑压压的，厚重云层正朝这头千军万马赶来。
　　轰鸣雷声像一声声号角间奏吹响，声势浩大的暴雨前夕，仿佛天上的天兵天将要跟哪个魔头开战似的。

　　沈妙多趴在护栏上看这天，大雨即将到来，她等雨落下。

　　她出生的时候，母亲说是个下雨天。
　　那夜天雷滚滚，闪电围城从天而降，她的尖锐哭声响彻产房时，窗外劈里啪啦开始下暴雨。

　　父亲曾说:“我们多多莫不是天神转世投胎来的，会给我们家带来福气。”

　　沈妙多想到过去，不自觉地冷笑了声儿。
　　什么福气呀，是灾厄还差不多。

　　她就不该出现在父母生命里。

　　她忽而冷脸，说不尽的委屈、自责、失望与失落尽数咽下，再深呼吸平复自己。
　　没关系，不委屈。

　　如果没有她，父母就不会因为家庭鸡毛蒜皮的小事感情破裂。
　　他们现在该是相亲相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他们不会争吵，不会离婚，父亲也不会自甘堕落成了酒鬼赌徒。

　　她本可以不管他，本可以丢下他自己闯出去，可当他醉酒后念叨起母亲的名字，她又走不了了。

　　母亲如今已有新的家庭，还多了个孩子，她已经丢下过去往前走，沈妙多羡慕她，也常想，人不该停滞不前。

　　可偏偏，不是她不想往前，是她前进的脚步被死死拖着。

　　再过两天，就是她的生日了。
　　现在看来，生日实在没什么盼头。

　　当银币大小的雨点密集降落，铁锈了的护栏开始一片一片浸湿。
　　她抓着护栏的手，眼见要被雨水覆盖。

　　雨最讲信用，没叫她失望，等了等，它就真来了。

　　沈妙多一步一步倒退着回了屋，她差些淋透了自己。
　　也就淋湿了一点儿，擦一擦就好。

　　该收拾收拾准备去上班了。

　　尽管她喜欢雨，却并不喜欢在下雨天上班。

　　要撑着伞，走差不多四十分钟的路，等到了，鞋子可能湿透了，裤子也湿了。

　　今天坐不了公交，太饿，她要用卡里的几块钱买两个包子，还有一杯豆浆。
　　已逢绝路，不如善待好自己。

　　“谢谢。”
　　她在楼下热闹的包子铺排到队买上惊喜早餐。

　　伞柄扛在肩上，手提着豆浆袋，双手捧着豆角包，开吃。

　　沈妙多想，昨晚就不该冲动去什么酒吧，只需要在外面等就是了。
　　白花了那么多钱。

　　吃另一个包子，她特意看了一眼，暗自念叨:“希望今天好运。”
　　她打算跟店长申请提前发这月的工资，不然的话，她只得超前消费。

　　她怕手机里自带的各种“先花后还”，父亲提了不少，害得她用了五个月才还清。

　　“加油，沈妙多。”

　　等她到打零工的快餐店，其他同事也从雨幕中脱身，抖落湿答答的雨伞，抱怨雨大湿了鞋又湿了裤子。

　　沈妙多先打招呼:“早上好。”
　　对一起工作的同事，她能暂时放下心里的负担，乖巧地笑，说话也乖地轻柔。

　　她们看见她干爽的一身，纷纷凑了过来。

　　“不是吧沈妙多，今天肯给自己花钱了，打车来的？”

　　她哪里打得起车？
　　忙抬起收好的雨伞示意，“打伞来的。”

　　两位尚且还青春洋溢的同事纷纷上下打量她。

　　“这么大雨，你竟然衣服好好的？”

　　沈妙多看看自己干净的裤脚，抬了抬鞋子，也就鞋底湿的。

　　奇怪，真的没淋湿哎。
　　她自己也觉得离谱。

　　正诧异呢，身边自助点餐机的屏幕开始闪烁，光闪的程度跟昨夜她追着走的那些路灯一样，明暗间隔轻盈又均匀。

　　像呼吸一样的闪烁又发生了。

　　沈妙多紧盯电子屏，企图看清它有没有什么规律。
　　“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呀？”
　　两位同事也好奇打量起电子屏。

　　闪烁还在持续，沈妙多也提醒她们俩:“屏幕在闪。”

　　“哪有啊！”
　　其中一名同事在她眼前晃晃手，“沈妙多，你是不是没睡醒啊。”

　　闪烁戛然而止的时候，她猛地收神，目光游移在电子屏上，闪烁停止，电子屏的亮光仿佛是静止的。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确发现了异常。

　　“沈妙多？还好吧？”

　　再听见同事的关心声儿，她才收神，忙回:“嗯，还好，昨晚睡地其实挺好的。”

　　是啊，夜风紧，天又凉，她难得有一天夜里不会热地睡不着。

　　早上的员工例会结束后，沈妙多主动找到店长。

　　在她纠结怎么跟店长开口说发工资的事儿时，店长眉开眼笑，热情洋溢告诉她说:“沈妙多，银新商场下午两点有个个人舞蹈比赛，你不是会跳舞嘛，准你半天假你去试试呗，奖金两千块呢。”

　　她很是亲切挽上沈妙多胳膊，又道:“这不你马上要过生日啦？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刚好看见这个活动，我觉得你一定可以赢第一名。”
　　“你去试试，两千块呢，赚个快钱给自己买点儿好衣服穿，别总把自己穿地破破烂烂的，昂？”

　　生日。
　　沈妙多颇为感动看着店长姐姐，做店长的都这样细心吗？
　　会记得员工的生日？

　　还有跳舞。
　　沈妙多紧紧咬住下唇忍着要上涌的酸楚。
　　她会跳舞，这里的同事竟然还记得。

　　她想试试。
　　毕竟赢了能有两千块呢。

　　沈妙多对店长九十度鞠躬，“谢谢店长。”

　　店长扶她起来，再一次语重心长:“你还小，多的是机会。一定要多出去找一找看一看，千万别浪费了自己的才华。”
　　“你是我见过跳舞跳得最好的人，相信自己。”

　　这是她们在员工室里，一次真诚的聊天。

　　这里白炽灯暗，而闪烁再一次发生。

　　沈妙多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看，怎么越看越像一双眼睛？
　　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盯上了。

　　中午在快餐店简单吃了午饭后，她就出发前往活动现场。

　　银新商场距离他们快餐店不过两站路，雨还下，街道上淌水如河，车子都要缓慢经过怕掀起水花，街上的行人撑着伞也能被淋个半湿。

　　她看看自己的裤子，这一次要是再走过去没被溅湿，那可真是见了鬼了。

　　一路走，沈妙多一路看。

　　兴许是脚步慢，是自己小心翼翼，所以才避免水溅上裤子？

　　待她走到银新商场，还真没湿了衣服。

　　不过，她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衣服湿不湿的问题上。

　　商场一楼搭建了简易舞台，上面已经有街舞选手在表演了。

　　她跑过去排队报名，队伍里时髦的年轻人也有，三四岁的幼儿也有，青少年也有，甚至，还有大叔大妈，在队伍中间就开始复习他们的双人舞。

　　报上名之后，沈妙多在一旁安静地看。
　　不止看大家的表演，还留意到“闪烁”在一楼溜达。
　　一会儿这家店里闪，一会儿那家店里闪，跑个不停，像个顽皮的，对什么都好奇的小朋友。

　　等到了沈妙多上台表演，她穿过人群走向舞台。
　　这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从下面到台上，她已经想到要跳什么。

　　“大家好，接下来我要表演的舞蹈，名为‘闪烁’，希望大家喜欢。”

　　她登记的死亡重金属的背景音乐，舒缓的大提琴开场，近乎停顿，转而又激荡欢脱。

　　沈妙多沉浸于自己的舞蹈中，她是离经叛道独来独往的城市英雄，出没于黑夜，行侠正义，却被误解。
　　而英雄本身，问心无愧，无惧世俗眼光，只做自己，张扬、自信、俏皮、也不失可爱。
　　一身黑衣，恰到好处让她像个哥特少女，长发随跳跃的身姿有力飘扬，四肢撑着如僵尸一般僵硬的动作，舞出挣脱束缚的力量感。

　　舞至高潮，闪烁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大规模发生，一闪一闪律动着，配合她的舞蹈利用商场里不同颜色灯光闪耀不同色彩。

　　随着她舞蹈将近尾声，整个商场的灯光都为她而闪耀，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真正的舞台。

　　她看见了那些“闪烁”，仿佛是有万千观众在为她欢呼喝彩。

　　——“无论你是谁，但，谢谢你。”

　　舞蹈结束的瞬间，台下爆发持续又热烈的掌声。

　　她不敢期待结果，即便得不了奖，也算有所收获，毕竟酣畅淋漓地，做了一回自己，打心底里开心。

　　“这位小姐姐，您可以坐这里先休息下。”
　　“哦，这儿有水。”

　　沈妙多被一位工作人员引到舞台下第一排坐，这下她也不好四处走动去找“闪烁”。
　　她环顾商场一周看会不会发现它，它好像是离开了。

　　比赛在傍晚六点钟才结束，主持人上台，并大声宣布获得本次个人舞蹈比赛的前三名选手上台领奖。

　　沈妙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懵懵地上去，站在最边上。

　　如果得不了第一，那至少也是第三，第三也有五百块呢。
　　待会儿可以在商场里吃点儿好吃的。

　　“获得本次银新杯个人舞蹈比赛的第一名是——沈妙多！”
　　……

　　像做梦一样她都不敢相信，直到一个获奖牌被颁发到她手上，主持人叫她发表获奖感言。

　　她稍微回归点儿现实，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拿了第一，激动又紧张。
　　“谢谢，谢谢大家对我舞蹈的喜欢，我都不敢相信我此时此刻真的站在这里。”

　　她磕磕绊绊停顿了下，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时想到母亲，她又继续道:“我想，一会儿我会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我的妈妈，她一定会很高兴，谢谢大家。”

　　比赛结束，她从商场前台兑换了奖金后，来到安静点儿的角落给母亲打电话。

　　“滴——滴——滴——”

　　“沈妙多，你烦不烦，能不能别成天打电话过来啊，我很忙的，我没有时间去看你，你能不能懂事点儿呐……”

　　沈妙多听着母亲电话里的痛诉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脸上愉快的神色尚且还在，只是突然又冰了起来，似笑非笑，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