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有朵云》与柳茵

6、破土 突然破土而

　　“隋哥，你还是搬回去住吧。”
　　沈唐走在于隋后面一步，低着头说道，声音有些含糊。
　　“为什么？”
　　于隋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
　　“我住的地方太小了，比不上你家里。”
　　“还有呢？”
　　“我做的菜其实也不好吃，肯定没有你平时吃的好。”
　　“还有呢？”
　　“......我爸他是个瓢虫。”
　　“还有呢？”
　　“没有了”，沈唐声音越来越小。
　　“等你不再有伤害自己的的念头，或者换个说法，等你真正开心起来的那一天，我就搬回去住。”于隋还是那样步履平稳的往前走着。
　　其实他心里还不太清楚，帮沈唐的同时他的内心深处也在寻求一个归处，一个让他不再焦躁不安而是充满安全感的归处。而沈唐每次都又轻又稳的接住了他的寻求。
　　沈唐的眼泪滴在满是尘土的台阶上，洇开一片片痕迹。
　　他以前觉得上天是何其薄情，而如今又是那么的宽宏，才让他得到了从没奢望过的救赎，有了时间让他的心脏慢慢愈合创伤。
　　“答应我件事行吗？”算着沈唐情绪平复了，于隋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什么？”
　　“回去之后去医院看看。”
　　沈唐登时手心微微发凉出汗，手指蜷缩起来。他一直不肯正视自己生病了这个概念，而他曾经看到网上许多评论都写心理专家会把人的伤疤一道道撕开去检查，除此以外，医疗费用也是他无法想象的负担。
　　“沈唐，你只是情绪感冒了，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相信我，好吗？”
　　“情绪感冒？会好起来的对吗？”，沈唐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会陪你一起去医院。”于隋看着沈唐的眼睛。
　　沈唐手指微微舒展了一些。
　　两人走走停停，在太阳开始西沉时到了山顶。
　　“隋哥。”沈唐看着专注的欣赏落日的于隋。
　　“嗯？”
　　“你真好。”
　　于隋转过了头来，扯出一抹笑，“隋哥知道”
　　“......滚。”
　　“哈哈哈哈哈哈。”
　　回去上了四天学之后的周末，于隋帮沈唐预约了专家门诊，和他一起去了医院。
　　一路上沈唐都盯着窗外，放在腿上的手时而蜷缩时而舒展，偶尔会扭头看一眼于隋手里的导航还有多久才到医院。
　　“沈唐。”
　　沈唐转过头。
　　“待会检查完了隋哥带你露营去，我知道个好地方。”
　　“可今晚还要给你补习”。
　　于向前对儿子住哪没什么所谓，但必须要亲眼见到沈唐在给于隋补习。
　　“没事儿，那个晚点也行。”
　　“好。”
　　沈唐有些紧张检查的事，又有些好奇于隋说的好地方是哪里，再加上他也在强迫自己不去想待会要检查，注意力被分走了一部分。
　　正这么想着手机视频铃声响了，他还在想谁会给自己打电话，拿起手机一看是于隋。
　　他看了一眼于隋，眼中带着些许疑惑。
　　“接嘛。”
　　沈唐接了电话，于隋对着镜头做了几个鬼脸。
　　“......幼稚。”
　　叫到了自己的名字时他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因为前几个患者进了诊室之后门一关听到的只是他们和医生倾诉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
　　在于隋的陪同下做了几项检查，填了长长的几页问卷，又和医生聊了一会，两人在诊室外面等结果。
　　没有预想的什么“掏心掏肺”，医生只是问了一些症状，其他的你不说他也不问。
　　“隋哥，好地方是什么样的？”
　　“一个桃红柳绿的地方。”
　　沈唐挑了一下眉，心中对这种地方存疑。
　　两人领了结果，从诊室里出来。
　　“隋哥，我看起来很严重。”
　　“是有点，不过感冒也分轻度和重度嘛。中间都有一个治愈的过程，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呢，就是把自己照顾好，按时吃饭吃药，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没什么比让自己开心重要，懂？”
　　“懂。”
　　去“好地方”的路上于隋面上还和司机说笑，心里一直想着沈唐的报告，余光一直看着沈唐。
　　比他想的严重。
　　沈唐做问卷包括医生问具体症状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吃不下，暴饮暴食，失眠，身上疼，耳鸣，手抖，自伤。等等。有些他看出来了，有些他直到现在才发现 ，这些摧残着沈唐的身体，也摧残着他的灵魂，使他一直处在没日没夜的煎熬和痛苦中，让他不得片刻宁乐。
　　他的心脏忽然一阵没来由的抽痛，直到下了车沈唐习惯性的走到他身边才有所缓解。
　　桃红绿柳名副其实，桃花一树一树的开，柳树一排一排的随风轻摆，河面的波纹被风一吹慢慢荡漾开来，有成对的鸳鸯在水上惬意嬉戏。
　　“隋哥，你喜欢这种地方吗？”
　　“是啊。”
　　“......哦。”
　　“这地方挺好的啊，空气清新，氛围多自由啊。”于隋以为他看不上这里。
　　沈唐心想你平时上课还不够自由么，一边在绿茵上找位置准备坐下野餐。
　　“下周学校运动会你报名不，我打算报篮球。”于隋把东西拿出来摆在爬行垫上。
　　“不报，我到时候去给你加油。”沈唐眼睁睁看着辣条和薯片等零食被放在于隋旁边，水果面包等食物被放在自己跟前。
　　“真不参加啊，感觉你不一起挺没劲的。”
　　“不了，我不会打篮球。”沈唐有些气闷地咬了一口面包含糊地道。
　　于隋忽视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手中辣条的目光咬了一口辣条：“行吧，那太可惜了。”
　　坐了一会，沈唐找了个位置躺了下来。
　　“你上身躺地上了，用这个垫着吧，万一有小虫什么的。”于隋把自己外套递过去。
　　“会把衣服弄脏的。”
　　“给你枕的，没什么所谓。”
　　沈唐没再说话，把衣服叠好垫在脑后躺下了，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闻到了衣服上于隋的味道，混合着阳光的暖意温柔的托举起他长久浸泡在黑暗里的神经，竟让他觉得有些困倦。
　　再睁眼时于隋换了个位置，坐在他身边，用自己的高度为他挡住了阳光。
　　沈唐用眼神描摹了几遍于隋背影的轮廓，用手机拍了张照片，装作刚睡醒般坐了起来。
　　“醒了。”于隋道。
　　“嗯。”沈唐揉了揉眼睛。
　　于隋看了他一眼，道：“东西吃的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沈唐应了一声，开始帮他收拾东西。
　　运动会当天男生女生都穿了学校发的制服，男生是白衬衫西装裤，女生是海军领和裙子。
　　一直到班主任进来拍讲台于隋才看见了穿白衬衫的沈唐，这之前他一直处在没睡醒的状态，所以一起来的路上都没怎么注意他。因为现在和沈唐分开睡了，他就不用担心晚上会吵到他，昨晚开黑开到两点。
　　学校发的衣服不管校服还是其他的什么都有点透，这次的白衬衫也是。
　　沈唐皮肤很白，从肩膀到腰肢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加上他的背本就挺的笔直，腰肢那一部分就显得十分劲瘦，肚子有些凹陷下去，可能一个手掌就能捏住他的腰。
　　虽然透也并不是十分透，隐隐约约能看见衣服里面的风景，就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仍能一睹几分风采，一品几分芬芳，反倒叫人愈发向往，想要一探究竟。
　　于隋喉结滚动了一下，汗水滑过喉结凸起没入衣领。
　　之前和沈唐睡一个房间沈唐换衣服也总是在卫生间，他一直以为是沈唐取向问题需要避讳就没怎么多想，分房间睡之后就更看不到了，所以到现在才见到几分沈唐身体的模样。
　　于隋进了卫生间，关上小隔间的门，第一次打算在这里升一次旗。
　　于隋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对沈唐是兄弟情，他也仔细想过，确实和周琦的那种兄弟情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比如他嫌弃周琦嫌弃到不想跟他有肢体接触，但并不排斥甚至隐隐有些享受和沈唐的相处。
　　他也以为自己对沈唐的关心完全是因为那天发现他心理有问题。
　　他以前也听说过班上谁谁抑郁了，他都当听个耳旁风，后来沈唐坐在了自己旁边，他也有类似的问题，因为他离自己太近了，他就无法坐视不理。他想着万一哪一天沈唐手滑了割的不是小臂是别的地方就一点都不好笑了，所以他得管。
　　直到他对穿着白衬衫的沈唐起了反应，他才发觉自己喜欢男生，准确的来说是喜欢作为男生的沈唐。
　　回顾过往种种，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后来对沈唐好是因为发自内心，不是因为良心。这种心意原来一直压在心底不见天日，突然破土而出灼的于隋心里躁动难耐。
　　洗干净手，回到教室时沈唐正在做一道压轴题，于隋出去把他的水杯接满温水，把装着早上要吃的药的小盒子放在他手边，然后开始写上次上课沈唐给他画的卷子上的题。
　　“我没跟别人互过。”
　　沈唐一愣，对于于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头雾水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对于隋的第一印象就感觉他不是随便的人，也知道于隋曾在小隔间里对他说的话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所以听到于隋这样说他并不惊讶，可这句话的内容又让他有点想笑，他又不方便做出评价，就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于隋不知道他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也明白他知道了，就没说别的什么。
　　运动会开始之前，班里要走方阵，于隋参加的篮球队直接去候赛了，沈唐被班主任拉着参加了方阵。
　　十六班走过来时沈唐听见篮球队那边有人吹口哨起哄，他能听出里面有于隋的起哄，响亮的声音压过了其他的声音。
　　运动会开始，有的学生选择在观众席，有的就几个场地来回跑给运动员们加油，沈唐站在篮球场外看于隋打比赛。
　　现在是候场时间，于隋走了过来。
　　等他在自己面前站定，沈唐说：“加油。”
　　“没别的跟我说的了？”，于隋微微弯腰替他挡了挡太阳。
　　“嗯......我相信你。”
　　于隋似乎很满意的直起身，道：“找个树底下站着，别站太阳地，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去食堂，别等我比赛结束，别喝凉的也别喝咖啡。”
　　后半句话于隋已经跟他交代过很多次了，沈唐还是应下。
　　沈唐抬头拿手遮阳挡在眼前，道：“知道了。你今天话好多。”
　　刚才篮球队员出去预备的时候于隋一直在跟他说一定要看我比赛还要给我拍照拍帅点之类的，还把自己的手机让沈唐给拿着，密码是什么也告诉他了，还有走方阵时于隋也跟着那一群男生起哄，平时他并不是凑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