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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怨憎会 新婚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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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4 怨憎会
没人知道吕女士和小宝聊了什么,连小宝本人都想不起,她上小学之前的记忆只有零零碎碎的片段,依稀记得白伯伯这个人,不记得具体相处的细节。
她和吕女士见面的事,长大之后再来回忆,记忆一片空白。
听说,人的一生经历会存储在大脑中,像一座无边无际的迷宫,房间太多,有的上了锁,有的隐藏在深处,有的扭曲重叠,人类并不能准确地找到当初的记忆,实际上,它们是存在的。也许,这些记忆会在你死前全部涌现,如同一间间打开门锁的房间,毫无保留地向你开放。
死前的走马灯是否真的存在呢?
有过濒死经验的人类各有各的答案。
对于施善知来说,因为职业的特殊性,她会刻意避免与家人畅聊八卦,以免不小心说出病人的隐私,她有意识地隐藏那些秘密,副作用是她的记性非常差,但再遇到病人,看到他们的脸,那些相关记忆会完整地回到她脑海中,如同打开一份份文件夹。
她不知道白庭树病亡的消息,事实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甚至大部分人不知道白庭树的产业已经转手给韩家。
在庆澜举办的国内心理研究会议,施善知遇到卢医生,她的同门师姐,曾经在她的心理医院出诊,接待过白庭树、白榆父子。事情有没有解决,施善知不知道,父子俩没有再来医院,也许是好了,也许是去别的地方看病。
开完会,施善知跟师姐打招呼,“好久不见。”
卢医生说:“前两个月不是见过吗?在母校。”
施善知笑道:“是哦。”
卢医生说:“要去哪里,我开车送你。”
施善知说:“吃喜酒,要不要一起去?”
卢医生问:“谁的喜酒?”
施善知说:“白榆,你曾经的病人。”
“白榆?”卢医生记性很好,立即想起那位如同娇花般美丽脆弱、惹人怜惜的少年,“他爸爸带他来看病那个孩子?”
施善知说:“嗯,他今天结婚,就在这家酒店,十二楼。”
卢医生说:“新郎是谁?”
施善知说:“你怎么知道另一位也是新郎?听说是个有钱有势的老总,叫……”她拿出手机看韩颐山转发给她的喜讯,“荀千里。”
卢医生说:“白榆现在不到二十岁吧,这么早就结婚了。”
施善知说:“不知道。你跟我一起去吧,我们坐电梯上去。”
卢医生说:“这我真得看看,多带一个人没关系吗?”
施善知说:“没事,我们都是韩家的代表。”
她们上到十二楼,看到精美奢华的婚宴现场,在门口做接待的工作人员看她们衣着不起眼,迎上来问:“二位是来参加荀千里先生和白榆先生婚礼的吗?”
施善知说:“是的,我先生叫韩颐山,这位是我朋友。”
工作人员道:“原来是韩太太,这边请。”
她们被领到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这一桌只有她们两个人,正好凑一起说悄悄话。
卢医生问:“他们是不是不知道你老公是谁?”
施善知说:“应该是,没关系啦,人来就行了。”
卢医生环视四周,“怎么不见新郎和新郎家属?”
施善知说:“在后台做准备?到时间就出来了。”
卢医生说:“我真没想到白榆会和其他男人结婚,他稍微有一点,离不开他的父亲。”
施善知说:“白庭树?”
卢医生说:“就当案例交流吧,你不要跟别人说——我知道你不会。他们家很典型的单亲家庭,父亲足够优秀,孩子天然敏感脆弱,这就催生出一种紧密的、无可替代的依恋关系。”
施善知说:“其实蛮正常,青春期是混乱和不稳定的代名词,在青春期有些朦胧的、懵懂的孺慕,非常正常,但极易陷入偏执。”
“是的,我们都这么认为,青春期本来就很混乱,全世界的青少年都让人闻风丧胆。不说白家父子,单单说青春期的爱恋。”卢医生说,“你是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按现在流行说法,算是半边身子埋进棺材的老登,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对你说,他爱你爱到天塌地陷,爱到精神疯魔,你会怎么做?”
施善知说:“远离他,让他好好学习。”
卢医生说:“这是正常人的做法,站在成年人的角度,十几岁你讲永远,讲非你不可,讲毕生挚爱,这跟做梦一样飘渺、不现实。但是,站在青少年的角度,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了,他的世界全是你,他爱到灵魂燃烧,为什么不相信他的爱?”
施善知说:“是这样的,不成熟的爱情让人头疼。”
卢医生说:“你跟青少年说,你现在不成熟,等你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出社会再说,到时你就知道爱情并不重要。青少年十分委屈,他们对感情和欲望非常迫切,我现在就要和你在一起,我等不了那么久,我发誓,我这辈子只爱你,无怨无悔。”
施善知说:“说是这样说。”
不说几年后,情侣在一起几个月,怨恨的、后悔的、看彼此恶心的,不知凡几。
卢医生说:“说回白家父子,白榆认为他迟早会离开父亲,这让他非常痛苦,而身为他唯一的亲人,白庭树看到儿子这样痛苦,他也很痛苦。该不该放手给孩子自由呢?”
施善知说:“白榆的相貌很有特色,是那种让人据为己有的漂亮。对待病人,我可以理性地说一堆科学道理,要是这样的孩子落在我家,真不知道怎么教育。”
卢医生说:“这就导致白庭树不敢放孩子独自生活。”
施善知说:“不,他一定会放手,他不能让白榆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痛苦。”
卢医生说:“放手的结果就是,白榆早早结婚。你是对的,这个孩子有种特殊的魅力,特别招男人喜欢,我当时的助理是男性,见过白榆一次,从此念念不忘。”
施善知说:“这世界真是什么人都有。”
卢医生说:“当白榆走出家庭,接触外界,他自然而然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不存在真的离不开。很多人以为,我这辈子离不开谁谁,其实不是的,最难的是第一步,真的离开之后,就算舍不得,时间会淡化感情。”
施善知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卢医生说:“我想和白庭树谈一谈,听听他怎么说。如果说这段关系有更割舍不下的人,我认为那个人不是白榆。”
施善知说:“白总在吧,儿子结婚,做父亲的不会不来。”
新郎确实在后台,白榆穿着白色卫衣、牛仔裤、球鞋,服装师化妆师站在一边干着急,终于等到有人进来,荀千里说:“宝贝,你家里人来了。”
白榆回身,却是刘律师。
他问:“我爸呢?”
刘律师说:“白总在国外,今天赶不回来。”
白榆轻轻摇头,“不会的,不可能,今天我结婚,他一定会来。”
刘律师说:“你爸真的来不及。”
白榆问:“他知道我今天结婚吗?”
刘律师说:“知道。”
白榆盯着他的脸,问:“我爸怎么说?”
刘律师说:“他给你准备了结婚礼物,是长青云海的股份。”
白榆一字一顿地重复:“他怎么说?”
刘律师说:“他说,祝你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白榆问:“我爸亲口说的吗?”
刘律师说:“亲口说的。”他察觉到白榆情绪不对,问:“小榆,今天你结婚,不高兴吗?白总确实有事来不了,不是故意缺席。”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那边没有网络信号。”
“我不信,今天我结婚,就算他腿折了,就算天上下刀子,他一定会来!”
如同白庭树知道他在白榆心中的地位,白榆深知父亲对自己多么重视。
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如珠如宝地捧在掌心长大,能不重视吗?
刘律师沉默。
白榆说:“我爸现在在哪,你们把他藏在哪里?”
刘律师说:“你先办完婚礼,这么多人等着呢,晚点叔叔跟你说你爸的事。”
白榆说:“办婚礼只是为了逼我爸现身,既然他没来,这婚有什么好结的。”
刘律师看向荀千里,荀千里倒是新郎的装扮,仪表堂堂,如同白马王子。
荀千里没说话,刘律师说:“婚姻不是儿戏,小榆,你——你不要捉弄我们。”
白榆只问一个问题:“我爸在哪里?”
他一直在流泪。
“我知道你们都是骗人的,我爸根本没出国,对不对?”白榆泪流满面,“从去年中秋开始,我就没见过他了,年前我回到庆澜,回到我们的房子,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白庭树把白榆的东西转移到新买的房子,把属于他的东西带走。
白榆说:“我回家,阿姨说,我爸早就不在家里住。”
房间一片静默。
刘律师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找他呢?”
作为看着白榆长大的长辈,作为白庭树的好友,看着白庭树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事无巨细地处理自己的身后事,刘律师心里有点责备白榆,这孩子不孝顺,只顾着自己快活。
他跟着熬了这么久,若说心里没有一点触动,不可能,只是勉强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用麻木掩饰痛伤。
白榆哭泣不止。
刘律师说:“你平时要是多对你爸上点心,何必现在管我要人呢?”
刘律师觉得,做人果然讲究缘分,别看以前关系多么亲近,父子缘分说尽就尽。
从白榆要求搬到庆澜开始,父子开始疏远。等白榆读大学,父亲情分已经很淡很淡,刘律师几乎没见过白榆回家看望白庭树。
白庭树的死亡,只不过是将那一点点微弱的父子缘分,化作为零。
人已经死了,不管将来发生什么,谁与谁分手,谁与谁纠缠,谁与谁白头到老,这些都与他无关。
白庭树的故事,到此为止。
终年四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