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荆安择 你是自由的 ...
-
Chapter41 荆安择
城市夜幕降临，点点灯光在大地汇成璀璨光带。
律师带着她的新委托人走出警局，脸上看不出恭维，也看不出歧视，公事公办地说：“不用担心，即使证据确凿，这类案件大多是缓刑。”她看到马路边停着一辆迈巴赫，说：“有人来接你，那我就不打扰了，保持联系。”
迈巴赫响了下喇叭，在律师的注目下，荆安择走向副驾，打开车门，意外又不太意外地看到驾驶座坐着韩楚山。
他坐进副驾座，关上车门，大概是想笑一笑，实在没有情绪，清秀的五官有些扭曲，遂放弃笑容，淡淡地说：“你好。”
韩楚山说：“地址。”
荆安择说出一个地址。
晚高峰，迈巴赫被裹挟在长长的车流中停滞不前，一路的车尾红灯与喇叭声闪烁交织。
荆安择问：“荆溪让你来接我？”
韩楚山问：“你姓荆？”
荆安择难以抑制地动怒道：“你不是知道吗？”
韩楚山大概知道荆溪为什么选择跟这个人交朋友。
荆溪觉得这个人有父母关爱、头脑聪颖，从来不乏爱慕者追求，荆安择不是生来就是谁的佣人，他骄傲、独特、热烈，简直是荆溪的反面。也许荆溪会认为，荆安择是他遗落在这个世界的另一面。那么，荆安择理应过得很好很好，事实却并非如此。
前面车辆缓慢移动，韩楚山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荆安择恼羞成怒，“你是看不起我吗？”
韩楚山心平气和，没有说话。
荆安择赌气般扭头看向窗外，“我知道你们怎么想，是我恬不知耻屡教不改行了吧！你们清高，你们干净，那又怎么样！你们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善知说，很多衣食无忧的人容易在自己的精神小世界打转，抑郁也好，滥交也好，充满攻击性也好，都是因为无法平衡个人精神与外在世界的关系。
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得不到平衡，怎么办呢？世界不会失控，它有运行几亿年的自然规律，不以尧存，不以桀亡，那么失控的往往是个人。
韩楚山说：“自己做了令人不耻的事，却妄想别人尊重你，为什么？”
荆安择咬牙切齿地说：“哪怕是一个杀人犯，也希望拥有作为人的尊严！”
韩楚山说：“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剥夺你的尊严。”
荆安择说：“你们不就是想说我做错了吗！”
韩楚山说：“做错为什么不认？”
荆安择没办法说自己没做错，他不敢让亲人同事知道他的丑事。他又气又恼，反唇讥讽道：“难道你没有做错的时候吗？做错的人没资格从头再来吗？”
韩楚山说：“我知道自己做错，及时止损，牢记教训，现在过得很好。”
他太踏实，荆安择找不到攻击的角度。
韩楚山说：“我妹妹以前有个同学，喜欢挂人、开盒、带头网暴别人，称得上无恶不作，害很多人抑郁、退网，后来她被人告了，大家才知道这个斯斯文文的女孩很坏。这位同学说，这不是她的错，是这个世界的错，大家应该同情她，而不是讨伐她。”
荆安择脱口而出：“对啊，是这个世界的错，我没做错什么，你们应该怜爱我，而不是贬低我。”
韩楚山平静地看他一眼。
荆安择掉进逻辑陷阱，他认为自己的想法没错，可其他人都告诉他，你是错的。
韩楚山说：“你们都没长大。”
荆安择安静坐着，面白如纸，过了许久，问：“有糖吗？”
交通灯变红，汽车在斑马线前缓缓停下，韩楚山从置物柜拿出一根橙子味棒棒糖给他。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散开，荆安择恢复一些血色，“荆溪让你来的吗？”
韩楚山说：“不是，是我想见见他的朋友。”
荆安择冷笑，“果然，他防着我呢！”
韩楚山说：“他是对的，烂人不值得我耗费心神。”
荆安择的脸刷地变白。
他冷笑道：“他不过是命好，捡了别人不要的大便宜，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韩楚山说：“不成熟的特征之一，就是将别人一时的命好视为永远，羡慕到冒酸水；又将自己一时的不幸视为永恒。看不到幸福，也就得不到幸福。损友无益，我会劝小溪少跟你来往。”
荆安择笑道：“你以为荆溪会听吗？这样他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韩楚山淡然说道：“不会的，他会有很多朋友。”
荆安择嘲讽道：“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韩楚山说：“我没有教训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是自由的，甚至可以继续触犯刑法。”
这种无视的态度最令人憎恶。
荆安择一时无话。
棒棒糖在嘴里逐渐融化，荆安择说：“荆溪攀上你这根高枝，能得意一辈子。”
韩楚山说：“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随时做好跟我离婚的打算？”
荆安择面露惊讶，渐渐平息，显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讥笑，“你们是协议婚姻？他跟你家里人相处不好？不告诉我，是怕我嘲笑他吧！”
他大胆地将手放在韩楚山大腿，“那你们的感情不怎么样吧？跟我睡一觉如何？”他挨近韩楚山，暧昧地说：“如果你们将来离婚，可以考虑跟我结婚，我比他识趣多了。”
韩楚山不动如山，“不考虑，我不希望将来出席宴会，在场三分之一的男士对我说，我跟你太太上过床。”
荆安择冷漠地坐直身体。
韩楚山说：“不是说出来的苦难才叫苦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用别人的幸福之处来对比自己的不幸之处，就好像比较长短时，用自己的大拇指比别人的中指，你有长的中指，别人有短的大拇指，只是你都看不见。”
祥林嫂悲惨，如果祥林嫂是哑巴，不会到处重复自己的不幸，那她悲惨吗？
丧夫、被迫再嫁、丧夫丧子，悲惨。
可见悲惨的是命运本身。
向别人一遍又一遍地复述自己的痛苦，这没有错，但为何会认为平静生活的其他人没有痛苦呢？把自己所有不幸的遭遇在阳光下摊开让别人参观，才有资格痛哭吗？当然不是。随着生理和心理发展，人的认知会从“全世界我最痛苦，无人理解我”过渡到“众生皆苦”。
如果你的不幸讲多了，别人开始会同情，然后鄙夷，再是咀嚼你的不幸，当作笑料。
旧社会人们从生到死都在同一个地方，自然会捂紧自己的不幸，打肿脸充胖子。
现在网络时代，谁知道对面跟你聊的是不是一条狗，于是流行满世界陈述自己的不幸，刚开始会得到同情，然后鄙夷，再是当作笑料，“我允许这样的人吐槽原生家庭。”
无论是旧社会还是网络时代，到底要改变自己，站起来，消化痛苦，与这破破烂烂却存在阳光的世界和解。
荆安择嘟囔：“说是容易。”
韩楚山安静开车。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深陷于自己的情绪，眼里只有他的爱、他的恨、他的固执，彷佛别人不存在痛苦。无需多讲，他们听不进去，等到哪一天，他们自然而然就会明白。
至于是哪一天，看命运安排吧。
他把荆安择送到小区门口，荆安择下了车，犹豫再三，说了句谢谢。
韩楚山没有反应，表情淡漠，驱车离开。
荆溪不在，廖珍珍不用看他的脸色，大大方方让陈嫂带小宝住进老宅，向牌友炫耀自己的小孙女，可爱、大胆、不怯场，有穿不完的漂亮小裙裙，谁抱都不哭。
小宝最爱的当然是韩楚山，韩楚山每天下班一进门，小宝就呜呜哇哇地欢迎他回家，拧着小身体要抱抱。她现在知道害羞了，大人起哄她要爸爸抱抱时，小宝就躲在韩楚山怀里不好意思地笑，十分可爱。
有小宝在的地方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晚上荆溪视频通话又迟到，只看到女儿的睡颜。
他惆怅，“两天没见到睡醒的小宝，想念。”
韩楚山说：“我今天见到荆安择了。”
荆溪说：“你去警局了？”
韩楚山把手机放支架，让镜头对准大床，“跟律师一起去的，估计会判缓刑。他这辈子是不是没吃过什么苦头？”
荆溪眼看着女儿伸个懒腰，从竖着睡变成斜着睡，“什么算苦头呢，有人觉得考试不及格被父母骂算苦头，有人觉得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蛋糕算苦头，也有人觉得一个小误会被长辈骂几句算苦头，在我们看来就是一点小挫折走不出去，一辈子在这里绕圈圈。”
韩楚山说：“确实是一点是小挫折损害了他们的大尊严，一辈子念念不忘。”
荆溪说：“安择的念念不忘也许是，当初那个抛弃他的初恋学长。”
韩楚山说：“用自己的身心健康去报复别人——”
荆溪插嘴说：“这是现实生活中非常流行的报复方式。”
韩楚山把话说完：“这不是伤敌零点一，自损八百吗？”
荆溪说：“年少的我们总是自我意识过剩。”
韩楚山在镜头下脱衣服，一身紧致有型的腱子肉大大方方地展现在荆溪眼前，荆溪问：“你今天去拳馆了？”
韩楚山说：“去了朋友家的。”
自家的拳馆要关门整改，韩楚山干脆闭店，遣散员工，以后把地方租出去。
他收起手机，“我去洗澡，待会儿聊。”
看着通讯结束的屏幕，荆溪小声念叨，“把手机带进浴室又不会怎样。”
要不要联系安择呢？
跟这类人交往，不能弱势，不然对方会将奚落当作一种美德，肆无忌惮地开启嘲讽。自己不能过得太好，不然对方会认为这是一种炫耀、示威。从前荆溪感情失利，荆安择表现得友好可心，自从荆溪跟韩楚山在一起，荆安择逐渐变得尖锐扭曲。
为什么跟这类人交朋友呢？
也许是因为孤独。
其实安择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只是性格有点缺陷。
这年头谁性格没点缺陷呢？
荆溪发去消息：“结果怎么样？”
对方回复五个字：“没事了。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荆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