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番外四：白榆（下） 不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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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四：白榆（下）（2026.7.27）
保姆为了给孙子开生日会，把白榆关房间里，这件事让刘律师很愧疚。
白庭树把孩子托付给他，他自认没做好。
他和荆溪商量，不再请住家保姆，每天请钟点工过来准备一日三餐，隔天请另一位钟点工上门做卫生保洁。
刘律师有事没事，常过来香山小筑陪伴白榆。
白榆依然沉浸在他的世界里，安静地放空自己，当别人不存在。
刘律师看在眼里，心疼，亦无可奈何。
有一天，荆溪的女儿来过，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荆华走后，白榆难得开口跟刘律师说话：“我爸，他走之前，在做什么？”
刘律师受宠若惊，回答说：“没做什么，一直住医院里，能做什么。”
白榆说：“我是说，他没跟我见面的那半年。”
刘律师说：“卖公司，卖股份，能卖的全卖掉，换成现金、黄金和房产。”
白榆问：“为什么要卖掉？不是，应该叫我回去接管公司吗？”
刘律师说：“小榆，做生意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一群老狐狸，对付你太简单了，你爸是为你好。”
白榆说：“他有提起我吗？”
刘律师说：“很少，他身体不好，不怎么说话。”
白榆问：“为什么不联系我？”
刘律师沉默不答。
白榆望着他的眼睛，说：“作为他唯一的儿子，我没有资格，侍奉病榻前吗？”
刘律师说：“不是这样的。”
白榆看向窗外的花草，声音轻渺，“为什么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刘律师说：“你爸爸，有他的顾虑。”
白榆说：“他说，等过完年，会陪我一段时间。他骗我，过完年，他就不接我电话了。”
刘律师想起那个春日，白庭树说，小榆要结婚了，要他带去一句祝福。
当时刘律师想不明白，父子俩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问：“你不跟小榆见一面吗？”
“我和他，没什么好说的，见了面，只会徒增悲伤。”白庭树躺在病床上，闭上双眼，“不如不见。”
“可是。”刘律师轻轻地说，“小榆会想你吧？”
白庭树弯起唇角，彷佛欣慰，“他要有自己的家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律师问：“你们以前，感情不是很好吗？”
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至死不肯相见。
白庭树没有回答，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这一睡，没再醒来。
其实，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接受命运的摆弄后，白庭树是释然的。
人死了，或许有些秘密，从此死无对证。
两条缠绕不清的线，其中一条消失了，剩下的那条干干净净，再无牵连。
线没了，或许有些心结，从此烟消云散。
不会再有什么，阻挡小榆获得幸福。
很多事刘律师不知道，只能揣度白庭树当时的心情：“你爸，怕你舍不得，怕你想不开，怕……他的白事冲撞了你的红事，不吉利。”
白榆笑起来，笑中带泪。
刘律师说：“你要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你爸。”
白榆喃喃道：“他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留在人间。”
刘律师说：“怎么会是你一个人呢？那么多人爱你。”
只要白榆挥挥小手，多的是男人为他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白榆不再与他交谈。
小宝跟荆溪聊天，聊白榆，“为什么不想活呢？不管什么感情，都不应该凌驾在生命之上。伯伯死了这么些年，又不是他害的。”
荆溪说：“他自小没有妈妈，接受不了失去父亲吧。”
小宝说：“非要说陪葬的话，之前怎么不去死？”
情深似情薄，情薄似情深，人类的感情太奇怪。
荆溪说：“之前他不知道你伯伯没了。”
小宝说：“猜也猜到了吧。”
荆溪说：“他不敢，没有证据。”
白榆不敢死，万一白庭树活着，他死了，那就见不到白庭树。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白庭树已经死亡，这种痛苦的猜测令他喘不上气。
白榆没有证据，知情人全都瞒着他，他死不掉，活不了，一只脚踏在人间，一只脚踩在黄泉，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吊着一口气，等着白庭树来见他。
再见一面就好了，他会好好跟爸爸解释清楚。
再见一面吧，这次他不会离开。
只要再见一面……
白庭树选择了不再见。
小宝说：“我们偷偷把小榆哥哥送去卢医生的医院，偷偷给他做清除记忆的手术，这样不就活下来了吗？他不记得从前，找个良人结婚，种种花弹弹琴，日子多美。”
荆溪说：“小宝，我们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
小宝说：“这是为他好，不是吗？你和老大总是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也没有哪种感情值得我们放弃生命。”
荆溪说：“那要看是什么感情。”
小宝看上去不太开心。
荆溪问：“为什么想要小榆哥哥活着？”
小宝说：“因为伯伯希望他活着。我总觉得没有好好完成伯伯留给我的任务。”
她有些委屈地哽咽，“爸爸，活着不好吗？”
荆溪拥抱她，安慰说：“有些人活着太痛苦了。”
小宝说：“我们可以让他活着的，忘记一切就好了。”
荆溪说：“我们没有这个权力，本意上我们是好心，实际上我们不能操控别人的命运，这样做不好。”
小宝声音闷闷地问：“为什么？”
荆溪说：“我们不是判官，也不是神仙，一介凡人，无权判决别人的生死。”
这是个穷人生的孩子，以后要苦哈哈上班，不应该活着，死吧；这个是残疾人，活着诸多不便，精神□□都受苦，不应该活着，死吧；这是个有钱人的孩子，一辈子有父母兜底，他有资格活着；这个人出生在腐朽落后的国家，生活艰难，不应该活着，死吧……
好心人认为，只要痛苦的人死绝，世上就没有痛苦。
该死的人都死了，人间会化作天堂吗？
小宝说：“可是……”
荆溪说：“小榆哥哥有他自己的决定，我们要尊重他的选择。”
小宝不理解，“明明所有人都希望他活着……爸爸，就算真的有阴曹地府，这么多年过去，伯伯早就去投胎了，小榆哥哥见不到他的。”
荆溪说：“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会尝试。”
小宝说：“为什么这么执着？我不懂。”
荆溪说：“小宝，我们管不到那么多的。大家到人间来，各有各的历练，各有各的苦难，你不是菩萨，渡不了别人。”
古人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人生本就充斥着大量的无可奈何。
小宝哽咽道：“爸爸，我想要大家都好好活着。”
荆溪说：“我叫你老大再去劝劝他。”
韩楚山去见白榆，车轱辘话来回说，“你爸希望你好好活着，他只有这么个遗愿。”
白榆说：“让我再见他一面吧，再见一次就可以，我会听话，会好好活着，只要再见他一次……我现在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
韩楚山沉默许久，说：“再见一面就够了吗？”
白榆说：“至少可以跟他见面，跟他说说话，拥抱一下，看他的眼睛，看他对我笑。我真的太久没见到我爸爸，比你们所有人都要久。”
白庭树曾在无仙居借住，韩楚山跟他一起钓鱼，小宝听过他弹琴，刘叔叔陪他至生命最后一刻，只有白榆，什么都没有。
彷佛，在死亡之前，白庭树就先跟白榆的人生道了别。
怎么会这样？
白榆只有一个诉求，“让我再见他一面。”
韩楚山说：“见不到的，人已经死了。”
白榆说：“那你们在这里，跟我说什么废话？”
韩楚山问：“不见见活着的人吗？他们都很惦念你。”
白榆闭上眼，“你走吧。”
韩楚山说：“就算你爸爸走之前愿意跟你见面，结局不会改变。”
白榆说：“他不会的。”
韩楚山说：“因为，他要你活着。”
白榆闭紧嘴巴，不想说话。
韩楚山问：“你们的最后一面，你爸对你说过什么？”
白榆拒绝回答。
韩楚山说：“他没有对不起你。”
白榆落下两行清泪，说：“够了，你走吧。”
时光啊，为什么不能回头？
白榆多么希望回到那个中秋，桂花飘香、明月当空的夜晚。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时光啊，往回走吧。
我哪也不去，就留在你身边。
韩楚山叹息，说：“为什么不能如他的愿呢？”
白榆带着哭腔反问：“为什么不能如我的愿呢？”
韩楚山说：“如果我没猜错，在你们最后那次见面，他已经向你道过别。”
白榆轻闭双眼，垂泪道：“这怎么能算呢？”
韩楚山说：“只要你过得幸福，他不会介意。你好好活着，你爸，和你妈妈，在九泉之下，才会安心。”
劝来劝去都是这些话，放下，向前看，从那场潮湿苦闷的风雨中走出来，往后的日子那么长。
不会有人回去了。
谁都回不到过去。
……
春天，又见春天。
万物滋长，细雨绵绵，人间青绿一片。
天不老，情难绝。
无人尽日花飞雪，相思何处去。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番外四：白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