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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逆旅归客(上) 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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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7 逆旅归客(上)
韩楚山抽空去见了白榆。
白榆依然那样,像是灵魂卡在阴阳两界之间,生不得,死不能。
韩楚山问:“你见到了谁?”
白榆说:“一个疯子。”
韩楚山问:“她说了什么?”
白榆说:“她说,她是我的亲妈。”
韩楚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白榆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你知道?”
韩楚山说:“你从什么时候能看到她?”
白榆说:“摔伤之后。她不是一直都在,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消失,也不是一直能听清她说的话,只觉得她很烦。她说,我是她创造出来的万人迷角色,她给我安排了各种各样的剧情。”
韩楚山说:“她说,你的人生出现了偏差,没有按照她的预设发展。”
白榆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
韩楚山说:“以前接触过。不是穿书,是感染,是试验。”
白榆移开视线,说:“与我何干呢。”
他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我还活着。”
韩楚山说:“你爸希望你好好活着,找个爱你的人,风花雪月,白头到老。”
白榆自顾自地说:“因为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我和他好像一直没变,他一直在等待,我一直在回避。”
韩楚山说:“如果真的有黄泉,你爸和你妈在地下相聚,没有你的位置。”
白榆说:“一直都是这样啊,孩子是父母的结晶,是他们之间的第三者。”
韩楚山说:“这个世界,你只成功欺骗了一个人。”
白榆自嘲说:“不会有人信我。”
韩楚山说:“可以拿出证据吗?”
白榆说:“把我的心掏出来算吗?”
韩楚山说:“你觉得他会信吗?”
白榆笑起来,“他不信,他要是信我,怎么会是现在这个结局。”
韩楚山说:“作为父亲,他能给的都给你了。”
白榆说:“他连一张用过的纸都没留下来。”
韩楚山没有表情地说:“一张纸有什么价值?他给你留下的财富那么多,足够你做慈善,拯救千千万万的人;足够你环游世界,无忧无虑生活;足够你在某个领域呼风唤雨,玩权弄势。”
白榆慢慢地说:“如果我说,我只要那张他写过字的纸呢?”
韩楚山换个话题:“你的爱人是荀千里,你们每个月都见面,世人皆知,他对你痴心不改。”
白榆问:“你信他吗?”
韩楚山说:“为什么不信?荀千里说,他可以把心掏出来,证明他爱你。”
白榆捂住脸,他在笑,肩膀怂起。
韩楚山说:“你们是一样的人,你们天生一对,不是吗?如果你愿意回到荀家,当他的荀太太,他会马上跟情人分手,送走孩子,这辈子只守着你一个人。”
白榆没跟他争辩,说:“等我想好怎么面对我爸,我会死的。”
韩楚山说:“他不需要,你爱你自己就够了。”
白榆笑到流泪,“怎么可以不要,他要的,他只是,太失望。”
韩楚山说:“你才三十岁,以后的日子很长,别把自己困住。”
白榆说:“我总是想,能不能回到过去,为什么要分开呢?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离开。”
韩楚山问:“你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白榆说:“很多年前的中秋节,那时候,他好好的。”
不,那个时候,白庭树已经确诊,只是白榆不知道。
韩楚山说:“那就是你们的最后一面,至少,在这个世界,时间无法逆转。”
他用尽最后一丝耐心,说:“你没有错,不需要惩罚自己。从过去中走出来,好吗?”
十一年了,十一年的雨季,潮湿闷热、难以呼吸,白榆困在漫长的湿雨中,世界失去色彩,他没有方向,日复一日地困在风雨中。
所有人都说,这是你给自己设下的牢笼,尽快走出来,过你自己的人生。
活着,好好活着,有那么难吗?
十六岁的冬天,小宝高二,开始和父亲们商量大学专业。
这就涉及到小宝当前难以下定决心的选择:她将来要从事什么职业?
她算着日子,说:“我要大学才能成年?”
十八岁才能拿驾驶证。
韩楚山说:“到时送你一辆车。”
小宝说:“我是没有车的问题吗?车库里的哪一辆车我不能开?我是没有证啊爸爸!”
荆溪说:“耐心等待一下。”
生活不易,小宝叹气,“两年,要等两年。”
只能偷偷摸摸在家门口开一下,弟弟们热情参与,小宝慢慢开,宛如龟速。
荆溪不准他们做危险的极限运动,比如攀爬珠峰,“我活着的时候谁都不准去,我死了你们随便,管不到。”
裴源虽然死了很久,他作为反面案例一直活在富豪圈的传说中。
这个春节,他们初五回了长青云海,初六,郭思迩上门拜年。
他现在是高高帅帅的大学生,看着精神不太好,小宝在房里玩手机,荆溪上来说:“小宝,你下去跟思迩哥哥说两句话。”
小宝说:“不去,他现在大学生,肯定觉得我高中生幼稚。”
荆溪说:“你李阿姨年前不在了,你下去陪陪他。你们是同龄人,好说话一点。”
小宝讶异,“李阿姨不在了?”
荆溪说:“嗯,自缢走的。”
小宝坐起来,有点被吓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荆溪说:“李阿姨这些年过得不快乐。”
小宝说:“我下去看看吧。”
小时候是无忧无虑的玩伴,长大后只觉得陌生。
“思迩哥。”小宝坐到郭思迩身旁,“大学好玩吗?”
郭思迩笑了笑,“挺好玩的。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小宝说:“好。”
俩弟弟在院子里撒野,看到小宝出来,大声说:“姐姐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小宝说:“我哪也不去,就在院里走走。”
弟弟说:“好吧,你出去一定要告诉我们!”
小宝说:“知道了。”
郭思迩说:“刚开始见到他们,他们还是小宝宝,现在上初中了吧?”
小宝说:“小学六年级,九月读初一。”
郭思迩说:“时间过得好快。”
小宝指着院子里一棵龙眼树说:“刚搬进来那一年我种的,现在这么高了。”
郭思迩望向树冠,问:“会结果吗?”
小宝说:“挂果好多年了,年年都有。”
他们安静地走了一会儿,郭思迩说:“我高中就交女朋友了,偷偷交往,怕我妈发现。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有天回家,我妈哭了很久,问我是不是想抛弃她。”
倾诉要有合适的对象,不是谁都能共情你的过往。
“我怎么会不要她呢,她是我妈妈,但我确实很烦我妈把所有关注都放在我身上。很早我就跟她说,你要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种花,十字绣,钩织,追剧,甚至打麻将,什么都好。”郭思迩回忆说,“我妈做不到,她的整个人生好像干涸了,枯槁了,翻不起一丝水花。”
小宝斟酌着说:“劝她找个男朋友会不会好点。”
郭思迩说:“我妈不敢,她被骗过。我每次叫我妈找新老公,她就在那里自怨自艾,说她又老又丑,没人看得上她。叫我妈打扮,她说费钱,家里的钱要留给我将来结婚用。”他低头看石板路,“她的目光只落在我身上,我压力很大,感觉喘不过气。”
小宝只是听着。
郭思迩说:“高中我蛮叛逆的,吸烟,去网吧通宵,交了几任女朋友,故意让成绩下滑。我妈骂我打我,我没什么感觉,她一哭,我的整个世界都在下雨,受不了。我不叛逆了,好好读书,高考报志愿,我瞒着她,选了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大学。”
他望着水池里的锦鲤出神,“我终于逃出我妈的掌控,刚开始确实很快乐。我真的不是不爱她,我在做乖孩子,我们的付出总是错位,没有那种刚刚好的感觉。”
李小燕怎么会不懂呢,她明白儿子的爱护、儿子的心疼、儿子的无奈,以及,儿子的嫌弃。她明白是自己不够好,她太累了,累到无力改变自己。这让她对这世界的厌弃又多了几分。
郭思迩说:“高三那年,我妈辞了工作,专心陪读,她打算跟着我去大学,在她看来,我永远是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其实我什么都会,不需要她陪读。在大学,我重新交了女朋友,她是当地人,带我去她家做客,她家家庭氛围很好,我想,如果我是我女朋友家的小孩就好了。”
这种想法对于父母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
郭思迩说:“当然,我只是想想。怕我妈在家寂寞,读大学之前,我给她买了一条陪伴犬,是条很可爱的雪纳瑞,我妈很喜欢,似乎不再介意我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事情就是这样,我在大学尽情享受我的青春,放假回来陪我妈,多么美好。”
小宝安静倾听。
郭思迩笑容悲凉,“去年年底,有人讨厌养狗的人没素质,说他们不牵绳不捡屎,狗狗乱叫乱尿,于是在小区里投毒。我妈养的雪纳瑞很乖,偏偏是它吃了毒物,中毒死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妈没跟我说,后来邻居打电话来说,我妈好几天没出门,问我要不要找人来看看。”
事后看监控,李小燕抱着小狗尸体回了家,从此没出门。
几天后,邻居报警开门,发现她上吊的尸体。
郭思迩赶回来处理后事。
小宝问:“投毒的人有找到吗?”
郭思迩说:“找到又怎么样呢,打官司让他赔几千块吗?我妈不会回来了。”
他很迷茫,“我不孝顺吗?我一直努力做好儿子。我很孝顺吗?那我妈怎么会死呢?”
小宝说:“李阿姨,可能是想去找你爸爸。”
郭思迩说:“我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到我爸;最不幸的事,是失去我爸。这段时间我总是在想,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小宝说:“李阿姨肯定希望你好好活着,结婚生子,一切顺利。”
郭思迩说:“她可以继续参与我的后半生,看到她的儿媳妇、孙子孙女,为什么她不呢?”
小宝说:“人就是容易一时想不开。”
郭思迩说:“不是的,我想,我妈有一个收集失望分的瓶子。她小时候过得不好,瓶子满了五分之一;失去我爸,瓶子满了二分之一;在爷爷奶奶家被欺负,来到这里被别人骗,我瞒着她报志愿,小狗离开……累加起来,我妈的瓶子满了,所以她走了。”
太苦了,光是听这个女人的一生,小宝就觉得舌根发苦。
郭思迩说:“我不知道未来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吧。”
小宝说:“你好好的,阿姨才会安心。”
郭思迩说:“我以前好羡慕你,什么都有,韩叔叔和荆叔叔好宠你。”
小宝说:“我有妈妈的,我叫荆华,我妈妈叫荆英华。”
郭思迩说:“那你更幸福了。”
小宝说:“有这样一句话,如果你觉得这个人非常幸福,那你一定跟他不熟。我妈妈生我的时候死了,每年我的生日是她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