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冬》清清小羊

8、她想要的 十六的

　　十六的圆月，杨洢是在学校教室看的。
　　早上五点半的闹钟叫醒她，行李箱中迅速码好两套校服，几套保暖内衬和一个保温杯，夹层里放上几盒药品。
　　厨房的微波炉也亮起黄色的光，渐渐漫出汉堡的气味。
　　旁边卧室的鼾声不断。
　　随着微波炉“叮”的一声，杨洢拎起行李箱，轻轻带上了门。
　　出租车在公寓门口停下，杨洢终于得空咬上一口汉堡。望着渐远的楼，她突然感觉鼻子一酸，面包片哽在喉咙难以下咽。
　　可能是还能在吃着“好酒好肉”，看着元宵晚会，而今只剩车里的晨间新闻。
　　落差感有些大。
　　昨晚杨仕平去赴饭局的山庄离市区有些太远，正逢元宵节，他给司机放了假，喝醉干脆把车停在那里了。
　　等想起来要去送杨洢，天已经大亮了。
　　手中的手机振动。
　　“喂？”
　　“你走了？咋没叫我啊？”
　　杨仕平的声音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与茫然。
　　“我打车走了。”
　　“现在到校车上车点了？”
　　停顿好一会儿也没有答音，杨仕平接着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回答废话。”
　　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干脆又利落。
　　“那，那到学校了告诉我一声。”
　　“嗯。”
　　这辆直达京宁高中的长途汽车，不知不觉，她也快坐完三年了。
　　杨洢抬头望见前面司机的背影，两年多的每个返校日，这个司机师傅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她拿出手机拍下司机的背影，自己的比耶手势刚好框在后视镜边缘。
　　也算是，和这个一直送他们的司机叔叔合影了。
　　杨洢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距离说告别，只剩3次往返。
　　临近中午，长途汽车缓缓驶入W市，杨冰晗没有立刻进校，进了一家饭馆。
　　饭馆不大，但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家饭馆的小笼包和油条远近闻名，除了学校的人，周围的居民也经常来吃。
　　吃完面又买了一份小笼包，又去商店买了些水果。
　　杨洢终于满足，如慷慨就义般进校了。
　　陆今阳在下午1点多给她发了消息，杨洢一刻没歇，在整理她的小床和柜子，闲下来看手机已经是2点了。
　　陆哥:【你开学了？】
　　【是的哥，手机静音来着，现在我已经在宿舍了。】
　　陆哥:【这么早？】
　　【过了元宵节已经是‘开恩’了。】
　　陆哥:【哈哈哈。】
　　陆今阳又给她发过来一张图片，桌子上摆着一瓶外敷药。
　　陆哥:【我今天突然看见，你这个药还在我这呢。】
　　杨洢随着这张照片回忆，H市的零碎片段又浮现在脑海中。
　　【没事哥，我也不常用，你就拿着用吧。】
　　反正...也算是他买的。
　　陆哥:【你觉得我常用？】
　　她想起来陆今阳说戳习惯了，手变形之类的话，忍不住问道：【难道不是吗？】
　　陆哥:【也是，但是受伤不代表弱。】
　　陆哥:【这个你不能混淆。】
　　杨洢隔着屏幕笑了，不过她实在没有精力去聊天，更怕自己聊睡着后忘回消息，不太礼貌。
　　【行，你最厉害。】
　　【我睡觉了哥，晚上还要上晚自习。】
　　陆哥:【嗯，好好学习，遇到什么困扰，call我随时交流。】
　　【/ok/】
　　【／感谢/】
　　......
　　傍晚5点的闹钟响起，但杨洢早已先闹钟一步醒了，收拾收拾，准备进班上晚自习。
　　高中这三年，在校时闹钟几乎形同虚设，她总能在闹钟响起的前5到10分钟醒来。用杨洢自己的话说:她可以用意念控制自己的睡眠。
　　虽然还没完全醒，但出门风一吹就彻底清醒了。
　　风吹过来，不是无意的。
　　它在告诉你:快些走吧。
　　去争分夺秒，去奔赴你的远大前程……
　　复习的日子总是枯燥又充实，无聊又静心，但日复一日的生活，也偶尔泛起一丝涟漪——召开百日誓师大会。
　　那是天气很好的一日，让人愈加热情高涨。那么多人上去，慷慨激昂的说出要考去哪里，看得杨洢心里也有些激动。
　　终于，勇气占了上风。
　　她和一群人站在台上，拿到话筒后，却只剩下了不知所措。
　　为了尽快结束这个过程，杨洢放声道:“我要考B大！”
　　那一刻过后，她出奇的冷静，也前所未有的迷茫。
　　考B大，就这样决定了吗？
　　回到教室后，班主任简单开了个班会。最后还给每人发了精美的便签，让写下目标、激励自己的话。
　　趁着这个活动，杨洢现在有时间，静下心好好想一想。
　　求学十二载。
　　她想到，爷爷奶奶经常跟她讲，小时候有人主动来给她算命，说这个娃娃不简单，以后肯定是清北的料。
　　他们不知道算命准不准，反正很开心。
　　想到，小学的第一个一百分，田悠榕给她买了个小熊玩偶，她紧紧抱着。可越宝贝越容易犯错，那个玩偶掉在了马路上，她立刻去捡，忽略了后面有多少车。
　　想到，中考成绩出来时，看着第一名那一栏郝老师比她还开心。她说：“小杨，以后你就去B市吧，老师看好你，错不了。
　　可什么是前途？未来的好生活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都不知道，杨洢不喜欢B市。
　　她第一次去B市，是陪爷爷去看病。
　　虽然杨景生最后并没有什么事，但那是杨洢第一次意识到，她的爷爷老了。
　　夜幕降临，她看着车窗外B市的夜景。心里对外界的繁华无动于衷，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不舒服。白天还没有这种感觉，一到了晚上，这种窒息感油然而生……
　　杨洢感觉，这个城市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抑感。
　　杨洢想到了H大，想到H市，这是个能让人感到静谧安稳的地方。
　　作为名校，H大分数要求同样很高，但在去之前，除了首都她从未考虑过北方。
　　在去之后，她竟出奇地对这片大地眷恋。
　　楼道两旁贴满了名校的介绍，像是珠宝店展柜中单独陈列的镇馆之宝，让人心驰神往。B大的右边是Q大，左边就是H大。
　　便签迟迟无法下笔，杨洢走到教室外，站在两校之间，视线定格在H大的全景照片。
　　记忆再次席卷而来，H市的风，仿佛透过照片吻上面颊。笔尖在便签上顿了顿，最终落下的字迹，被上方的灯照得发亮：
　　“H市，等我。”
　　……
　　距离月末只剩寥寥几日，关于是否放假的推断，整个高三的空气中都弥漫着焦躁的热气，
　　因为开学还不到20天，学校最终没有放假，给了半天休息时间——班主任分发手机，晚上6点收回。
　　这半天里，有人是卡点回来的，也有根本就没走的。
　　杨洢趴在堆积如山的模拟卷里，和周围几个人，一起做数学套题。最后一道导数大题，邻座几个男生在激烈讨论，草稿纸瞬间填满演算过程，却始终没有定论。
　　杨洢也是为这道题耗尽了脑细胞，坚决不肯跳过。
　　“杨哥，要不咱给那位装b男看看？他不是现在就开始学大学高数了么？”
　　杨洢将目光对准斜对面，那位正在转笔的男生。算了吧，她宁可栽在这道题上，也不想被恶心。
　　大学的高数...嗯？陆哥……
　　如果厚着脸皮一些，是不是可以问问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杨洢压下去了。
　　忽然想到那句消息：【有问题，随时沟通。】
　　或许，也不是不可以呢？
　　杨洢把这道题给陆今阳拍过去。
　　【哥，你现在有时间吗？想问你一道题，把我们都难住了。/苦笑/】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杨洢想，他应该在忙吧。索性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转而埋进英语的题海里。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她迅速抓起屏幕——对话框里，是陆今阳发来的一张图片，清晰的解题步骤。
　　杨洢对着屏幕眨了眨眼。
　　所以他是第一时间看见了，然后一直在解题？他居然看完题就有思绪了？还解得这么快？
　　牛啊。
　　对照着看了一会儿，杨洢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谢谢啦，哥你还真挺厉害的。】
　　陆哥:【看得懂就行。】
　　陆哥:【你们放假了？】
　　【放假半天。/苦笑/】
　　【哥，你开学了吗？】
　　陆哥:【就这两天了。】
　　【先不说了哥，我要交手机了。】
　　……
　　按下关机键的瞬间，教室里的一切再次按下倍速键，时间在笔尖化成一张张充满含金量的试卷，等回过神时，最后一个高中假期已然来临。
　　全班人提前返校，这一晚，课桌被拼成长长的几排，班主任组织所有人在班里聚餐。
　　有人又开始暗骂，连最后一个假期也要占，也有人期待这次毕业的狂欢。但当这场聚餐真正开始后，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干杯间隙，杨洢拿起手机拍了张大合照，聊天框弹出来。
　　陆哥:【这次模拟考怎么样？】
　　【比上次好多了哥。】
　　陆哥:【我就知道，你上次绝对失误。】
　　陆哥:【还有6天就高考了，这几天保持好心态吧。】
　　【嗯嗯，我现在心态特别好，哥，我们在聚餐！】
　　正好，杨洢把刚拍好的合照给他发过去。镜头里满是挤在一起的笑容，后排的男生还在做鬼脸。
　　稚嫩的脸庞和纯粹的眼神，是高中生才有的开心。
　　在高中的最终一章，他们决定要一起度过，要共同给每个人一份难忘的仪式感。十二年苦读的尾声，在这晚，他们才算见证彼此真正的成人礼。
　　高考的最后一科是政治。
　　多年后，杨洢仍清晰记得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广播中毫无感情的播报声，却足以让她心中一震，泪水随着心绪的释放而释放，留在了那个走进无数次的考场上。
　　十二载寒窗苦读，广播的音质向来奇妙，高考播报员的声音字正腔圆，也不失温润，像是在正式告诉她，这次是真正落下帷幕了……
　　杨洢实在是疲累，也不想带走这里的任何东西，甚至校服也扔了。
　　就留在这里吧，不能再穿出校了。
　　她只背了个双肩包，装毕业礼物。
　　最后这次回家，是杨仕平和田悠榕一起来接她的。杨洢对这样的场景显然陌生，在门口找了10分钟才找到二人。
　　杨仕平的激动明显比她本人还多，他也学别的家长，买了一大捧花。
　　杨洢看到的第一眼就头疼。
　　“你看你爸买的这是啥花，”田悠榕第一时间向她吐槽：“还买玫瑰，多土。”
　　杨洢保持沉默。
　　他买，你拦了么，或者你嫌丑，也没去再买一束呢......
　　算了，不想这些了。
　　“买花看得是心意，买的是啥花不重要，”杨仕平开始为自己辩解，“这你都不明白。”
　　“是，我不明白，谁知道你那心意都给谁使了？”
　　“能别吵了吗？！”
　　两人的争执像点燃引线的火，杨洢突然爆发怒声，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田悠榕被吓到恍惚，印象里，这么多年女儿还从未对他们这样不客气过。
　　父母同时愣住的瞬间，杨洢默默叹了一口气，径自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杨仕平和田悠榕紧跟上去。
　　杨仕平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重新挂上笑道：“闺女，这三年上完了，什么感想啊？不跟你的母校好好道个别了？”
　　田悠榕也附和一句，“是啊，真是熬过这三年哈。”
　　杨洢依旧沉默不语，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她感觉自己像是保持满气状态三年的气球，现在终于可以泄气了。
　　只想沉沉地坠下去。
　　杨洢不是聪明绝顶的人，想要到达好学生的水平，就只能成为努力型选手。
　　起初她也心大，觉得再难能怎样呢。结果就是，三年下来，她之前引以为傲的一只手都拿不住的头发，再也拿不出手了。
　　好困好困啊。
　　想到爷爷奶奶已经做好饭在家等她，她闭上眼睛，瞬时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