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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放弃   在家待 ...

  •   在家待过几天,趁着初中还没放假,杨洢去学校里看望郝老师。到的时候郝老师在上课,电话里告诉她,先去办公室等。
      她来到现在的7年12班门口。从后门的小窗看教室里,郝老师戴着熟悉的小蜜蜂,众人齐读着英语课文。
      郝老师上课有一个习惯,讲到重点,她喜欢将手作成“7”的形状表示强调和注意。她讲得很投入,并没有注意到杨洢,杨洢只远远地看着,眼里还是一样的怀念和崇拜……
      这几天在家的整体感觉,居然比以往要好。可能是因为刚回来的新鲜感,田悠榕没有唠叨她,杨仕平也较以往回来得早些,杨帆在家也没有“忤逆”她,算得上是言听计从。
      家里看起来倒真像是温馨和谐。
      只有一点杨洢觉得不太对劲——田悠榕和杨帆总是吵架。
      起初,她以为是杨帆叛逆期不好管教,吵也很正常。但是隐约感觉很怪,他们不是痛快的吵,而是那种时不时的呛两句,好像那种大吵过之后谁看谁都不顺眼的状态,都有心事。
      只是因为杨洢回来,两人将心中的不顺气暂时藏了起来?
      杨洢选择再观察观察。
      越观察,越确定了心中的判断。
      一个夜晚,趁田悠榕和杨仕平都不在家,她打算找杨帆聊聊。
      杨帆正在客厅看电视。
      因为杨洢在,他不太敢长时间沉溺手机,趁杨洢要敲打他之前放下了手机。
      从卧室来到客厅,百无聊赖,又看起了电视。
      杨帆敏锐察觉到了杨洢不太友好的审视目光,也悄悄斜了她一眼,心里有些莫名地发慌,不敢说话,等待杨洢开口。
      “你跟你妈是不是吵架了。”
      杨洢的声调不高,虽然在问,但说得很肯定,淡定的语气中带着严峻。
      杨帆意外又心虚,眼睛还在看着电视,投射过来的光线映照在他正拨弄的指甲。
      他模棱两可道:“我们天天都吵两句,你又不是不知道。”
      “少来。”杨洢的声调高了少许,“你就说吧,你俩又因为什么吵的。”
      田悠榕和杨帆的吵,无非是学习、手机和z恋。
      杨帆从小学毕业就z恋,带着这个冲动年纪的人都有的特质,纯粹也执拗,都是一件件小事,但心绪热烈,天真幻想着永远。
      归根到底,只谈情绪,称不上是什么感情。
      那次z恋被发现之后,杨帆罕见地哭了,少年不再叛逆叫板,放肆但沉默地泣泪。
      杨洢问他,真就那么深情,真想着什么校服到婚纱,地老天荒呢?
      她没想到,杨帆不假思索地摇头,直接说没有,与他这副哭相一点也不符合。
      至于为什么哭,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别看他只是个少年,在这个家庭的影响下,心理也染上了无比细腻和脆弱。
      为什么哭呢,大概,杨帆好像想反抗什么,扭转什么,证明什么……最后发现自己小小年纪,简直可笑至极。
      自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在这种事情上传出过一点风波。
      学习,已经是老生常谈。杨帆学习差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问题不止田悠榕,全家人都已经麻木了。
      杨洢想,因为这个田悠榕不至于和他大动肝火。
      只有手机了,这个话题导致的每一次生气,田悠榕都发了很大火。
      她问道:“因为玩手机?”
      杨帆的手又不自然地动了动,声音微弱又故作轻松,真是要多不自然就有多不自然。
      “不算。”
      “说吧,别墨迹了。”
      杨帆挠了挠头,没敢看她,还是看着电视,好像这能成为一个掩饰。
      停了会儿,磕磕巴巴地说道:“就是,我,就是她事先没告诉我,给我续费了下学期的美术班。”
      杨洢严肃的神情瞬间松快了,此刻变得更困惑,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这有什么生气的,至于和你妈吵架?”
      杨帆的语气更虚了,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让杨洢多么生气,声音虚到几乎听不见。
      “我,我不想去了。”
      不想去了?
      杨洢迟疑了下,确认自己没听错,更是不愿意相信听到的这四个字。
      她又问了一遍:“你,你说什么?”
      杨帆转过身来面对她,此刻的话却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听不懂吗?我不想去了,学腻了,懒得学。”
      如同枪林弹雨袭来,杨洢受到了极大冲击。
      她梗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杨帆在触及杨洢那样错愕的视线瞬间,颓然崩塌,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缓缓地垂下了脑袋,将刚才一切的不耐烦都敛了。
      “杨帆,你看着我。”杨洢强压自己的情绪,指甲深深陷入虎口。
      “我再问你一遍,你不想去学是什么意思?是打算放弃美术了?”
      杨帆眉头微皱,又露出一脸不耐之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他又说:“我对美术是三分钟热度,我发现还不如打游戏有意思。”
      良久,杨洢沉浸在刚刚这句“是”中。她的思绪仿佛被冻结在了那一刻,周围的世界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她自己,和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情绪。
      只觉得心脏被插满了利箭,没有空隙呼吸,甚至没有空隙流出血来。
      沉重到已经无法跳动。
      墙面上的藤蔓纹路越来越嚣张,似是在嘲笑着她的一切。
      杨洢忽而想起去年夏天的一个暴雨夜。
      那时的杨帆学画学到上头,见什么都想画,他在客厅静坐一下午来画这满墙的绿萝,不甚满意。
      一场暴雨来临,他在夜晚进进出出,最后一次浑身湿透地冲进家门,展开被雨水晕染的画:“姐你看!这种雨中朦胧感,都不需要我去润色什么了,这是天赐的艺术!姐,这就是我追求的,那种浑然天成的作画。”
      杨洢还记得自己被那幅画惊艳的瞬间,那种大颗地雨滴恰到好处被安排在每一处绿色。
      而现在,那些朦胧的绿已经变成眼前刺眼的枝干。
      她忽然轻笑,绝望的眼神极力压制着眼中的泪,但是近乎哀叹的一次大喘气,暴露了她此时的崩溃。
      杨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反正不敢再与杨洢对视。
      他从未见过他姐有像这样的反应,背过身装作看电视,心绪却敏锐感知着杨洢的动静。
      动漫影像的声音,掩饰着两人本就微不可闻的动静。
      风干的泪痕宛如一道道疤痕刻在脸上,原本鲜活生动的面庞,此刻变得如雕塑一般僵硬。
      动一下,所有的强撑都会崩塌。
      视线里,杨帆颓废地瘫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滞得盯着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本应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像个行尸走肉,毫无生气。
      杨洢再次开口,没有了任何声调的起伏,冰冷而寂静。
      “杨帆,你不小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活这一辈子。”
      杨帆仿佛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一脸的云淡风轻,“那怎.....”话语卡在喉间,电视蓝光正照在杨洢的脸上,那些蜿蜒的泪痕之下,泛着淡淡血色——她生生咬破了唇。
      怎么哭了?还...哭得这样厉害......
      好像,他姐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过。
      杨帆不是没见过杨洢哭,但每一次哭过,他姐都会戴上更尖锐的盔甲。
      比如,杨洢上学放月假回来,把自己关房间里哭,再比如,和杨仕平田悠榕吵架的时候。
      还有更早一些,她将杨帆护在身后,眼中涌着泪,却依旧倔强又高傲地、狠厉地望着杨仕平和那个女人......
      那个时候,他姐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软弱,若不是红肿的眼睛,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可怕的人。她咬紧牙关,全身的力量仿佛都凝聚在喉咙里,到了嘴边却生生压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撕裂而出。
      字字泣血。
      那一刻,杨洢一字一顿的七个字,杨帆终生都不会忘。
      她说:“拎上你的破鞋,滚。”
      ……
      杨帆一直都想不出来,有时候也好奇,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可以让他姐崩溃到绝望?
      直到这次,他好像...亲眼目睹了。
      黑暗中,电视在杨洢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泪痕还反射着微弱的光。那双深邃、明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却空寂到让人心悸,仿佛失了焦。
      这张面庞此刻死气沉沉,平寂到像被抽去了灵魂,剩下一个空壳。
      杨帆心里慌得一塌糊涂,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怎么都哭成这样了?他是哪句话惹得她变成这样啊?
      杨帆强压下心中慌乱,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就啃老呗,不行吗?这本来就是他欠我的。”
      万般情绪翻滚过,杨洢早已心如死灰,再也哭不出来,嘴边的话冰冷且炎凉:
      “行,你没错。”
      封闭的空间里,客厅的灯变得光怪陆离,绿萝围满了整面白墙,墙面都快要透不过气来。
      “呵”,杨洢忽地冷笑一声,隐忍之下,似有万般汹涌澎湃。
      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
      她的笑似是在自嘲,又像是绝望的宣泄。
      抬眼间,已是满目荒唐。
      杨帆有些怕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心头。他迫切的在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搜寻,想找到一句合适的话,却一个字也找不出来。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不想学美术了。是,沉迷打游戏,他确实有些理亏,但杨洢至于这么大反应?
      两人默默相对,直到开门声打破了丝丝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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