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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法不视众(五) “这个,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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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嗯,这个,曾重啊,你也不用放在心上,长史君是为了说我,才要给你立案的。这种事情是你的家务事,我确实也不好插手,到时候你自己写个陈词卷子,我签个名,给长史君,这个事就算是过去了。不过你身上这个伤啊,还是有点严重,这样,我给你找个郎中,你要是有空,可以找你岳母家,说说你家娘子,总不好传得满城风雨......”
侯沉抿了口茶,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原本正在奋笔疾书的曾重突然手腕一抖,毛笔直刷刷的坠在白纸上,留下一个炸开的墨花。
“你怎么了?”侯沉一扭头发现了他的不对。
曾重身子不住的微微颤抖,眼眶发红,一把拽住侯沉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恐,“法曹,救命,我今晨忘记买粮了,娘子会打死我的!求你救救我。”
侯沉嘴角抽搐,拽着自己衣袖猛地抽出,讪讪一笑,“曾重啊,不过是忘记买米粮,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记得你家是王家的姻亲吧?去隔街亲戚家借一点,也不至于啊。”
侯沉以为他只是玩笑,还反讽了一把。
曾重面如土色,泪眼涟涟,撩起裤腿,眼底是将要满溢的痛苦,“法曹,你瞧我身上的伤,像是会没事的样子吗?”
侯沉脸色一僵,盯着触目惊心的小腿,缓缓起身,整了整衣服,“曾重啊,你是我带出来的,按说该知道的都知道,但我还是得问你,你真的要传唤你家娘子?到了公堂,可是要记录口供,签字画押的。”
“法曹,我自然知晓,但我真的怕被她给打死。”
“唉,你说你,你一个男子,怎么还会被打成这样呢,你就不会反抗吗?”
......
府衙内西侧廊房内,上方摆着一条堆满案卷的长条案,左右两边摆着两排凳子,再往后看,墙上挂着枷锁和铁链。
房间中弥漫着墨汁混合着竹简和纸张形成的木香味,却被潮湿压得格外厚重。空旷的房间内,侯沉站在斜侧注视着下方的苏娘子。
苏娘子跪在地上,微微弯腰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斜视了一眼右侧佝偻着身子的曾重,目光不善的翻了个白眼。
侯沉冷脸咳嗽了两声,含笑上前扶起苏娘子,“苏娘子不必多心,曾重是我一手带起来的,今日客房都满了,不得已把你们叫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让你们都说说心里话,省的让外头人看了笑话去。”
苏娘子对着侯沉笑了笑,横了曾重一眼,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
“哎,你也是,你娘子都来了,我在这,你还怕什么。”
侯沉说着,将曾重扯到近处。
“苏娘子啊,我也得说你两句,你这样要真论起来,可是要坐牢的,但两口子嘛,总得相互体谅。这样,我做主,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可不准再动手打他,你看看曾重这一身的伤......”
苏娘子忽然梗起脖子反驳,“谁打他了,那他就没错吗?”
“你——”侯沉没想到她会连自己也不给面子,脸上隐约的笑意有些发僵,瞥了一眼从始至终低着头的曾重,“你的意思是他这一身伤,都是自己摔的?”
“那,那谁知道呢。”
“‘诸妻殴夫,徒一年’,你们两口子,怎么说?”侯沉略显严肃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只要,只要,她以后不打我了,就,就算了吧。”曾重低着头,声若蚊吟。
苏娘子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撸起袖子,瞪大眼睛,扬起下巴,“谁说我打他了,我还要告他谋杀亲妹呢。”
苏娘子说完一僵,收起下巴,眼珠子乱转,下意识捂住嘴。
侯沉身子一顿,转身之际看到身子僵住的曾重,表情一变,慎重的看着苏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娘子用力咬了咬嘴唇,眼中似在衡量,下定决心一般快速放下手臂,“我说的是真的啊,曾妙就是他杀的。”
侯沉一听,转身走到长条案后坐下,看向下方的曾重,“你怎么说?”
曾重低着头,耷拉着眉毛和嘴角,畏缩的看了一眼苏娘子。
侯沉忍下胸中的一口气,“曾重,现在苏娘子控告举报你杀人,你怎么说?”
苏娘子气势汹汹,一脸自得的指着曾重,“法曹,他心虚了,人就是他杀的。”
门外有白直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侯沉犹豫了一瞬,瞪了曾重一眼,当下叫住人,“徐小,你去叫班役和书令过来。苏其娘子,你说曾重杀了人,他是何时杀的,尸体又在哪?”
“就上个月十五号,他杀了曾妙,然后把尸体扔到城外了,我因为害怕,也没敢跟太近,对了,我记得当时曾妙还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衫......”
......
青光面无表情,带着灰头土脸的一群人进了西廊房。
侯沉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赶忙从上首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
“长史君,你终于回来了,你不在府里,都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
青光负手走到上首坐下,“能有多乱,能有外头乱吗?”
侯沉回头一看蔫了吧唧的赵朏和户曹等人,后头跟着的人虽然停在门口散了,但还是看得出像小苗放在正午太阳下被晒了两个时辰又刮了一天的黄土似的。
侯沉心知肚明他们去调查墟山女尸会遭遇什么,怕多说惹得青光不快,便眼观鼻鼻观心,双手交握,没再说话。
“长史君,这是已经确认的身份的尸体名册,今日各地走访上报,已经确认四十九具,情况跟赵护卫在路上说的都差不多。”
赵朏接过户曹手中的名册递给青光。
青光打开一看,受害人的家属分布各行各业,肉铺、脂粉、卖茶的、卖药的、做纸扎的、打鼓的、卖艺的......
这么多的人,牵扯的人脉太广,如果都抓起来,各个行当是什么反应,他们背后的亲戚又是什么态度?
青光一把合上,只觉得太阳穴旁的血管在咕噜咕噜的涌动,忽然听到有人清了清嗓子,遂将册子放下,打量起堂下的情况。
“刚进宣风坊,就听到有人议论,说曾法曹佐家的苏娘子把曾重打死了,被请进府衙了,还说曾法曹佐杀人了。”
堂下一片寂静。
青光轻飘飘的视线在曾重和苏娘子身上转了一圈,“听说你死了,还弑妹了?”
曾重突然跪下,眼中盈满泪水,匍匐在地,大声喊冤,“冤枉啊,长史君,下官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啊,下官怎么敢杀人。下官就一个小妹啊,疼还来不及呢。”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侯沉膝盖一痛,抻着脖子看向曾重,“你刚才怎么问都不说话?长史君来了又不是哑巴了?”
曾重眼泪不住的往下滚,通红的一张脸宛如地狱中的鬼哭狼嚎,“长史君明鉴啊,我真的没有杀人啊,我也不知道娘子为什么这么说啊。”
苏娘子眼神躲闪,小声嘀咕,“我也是猜的,那十五日那几天,他确实天天晚上偷偷摸摸的嘛。”
“你方才不是还笃定的说是他杀了人吗?”侯沉可太好奇曾重这两口子是什么意思了,眼中带着迫不及待,“你说,你上个月十五日做了什么?”
“我那几天都在府衙加班,一日是夜间值守,还有两日是协助长史君处理公务。因着那段时日侯法曹忙碌,长史君不好麻烦他,所以就将我带在身边......”
侯沉一脸气闷的瞪着他,之前长史君刚到的时候,他躲了几天懒,政务上稍有懈怠,却也未让人拿到话柄,现在倒好,曾重这个家伙,全给抖搂到明面上来了,还踩一捧一上了。
青光目光审视的盯着曾重,那时刚进府衙没多久吧,竟变成了别人的证人。
“你说了那么多,可知还有没有别的嫌疑人?”
曾重耷拉着眉眼,跪坐在地上,像是失了心气一般,有气无力的摇头,“下官不知。”
侯沉一时觉得哪里不对,眼中充满思量和疑惑,“那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你家有丧事呢?”
“小妹是失踪了,上个月下官在府衙中登记了。”
侯沉松了一口气,试探道:“曾二娘子,成亲了吗?”
曾重立刻点头,“成亲了成亲了,嫁给了王栩郎君。”
侯沉脸色一青,瞪着曾重不说话了。
青光翘着二郎腿,目光玩味,看向侯沉,“这个王栩是不是王太仓的堂侄啊?”
侯沉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正是,按辈分王栩跟工部侍郎还近些。”
青光看向下首的曾重,“你觉得把王栩叫到府衙来,问问,如何?”
“长史君是怀疑王郎君把小妹弄失踪的?这,应该不是王栩郎君吧,他向来性子温和。”
“那如今你妹妹的尸体在哪,你不是凶手,你觉得你妹夫也不是凶手,那该怎么办?”
曾重眼球通红,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猛地重重磕了几个头,砰砰砰,连地面都带着震动,听得人心有余悸。
“自从小妹失踪后,下官几欲寻死,多亏长史君带着下官办案分散精力,长史君是救了下官一命啊,长史君的恩德,下官铭记于心。现在既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还求长史君为下官做主,为下官找到小妹啊,下官就这一个小妹了,求长史君开恩啊。”
赵朏已然知晓曾妙就是绿衣女尸,也亲眼看到了她的惨状,一时神色不忍,偷偷看向青光。
先表露侯沉使绊子的时候,他的功劳和功绩,再捧高了感念恩情,道德绑架所有知晓内情的人,最后卖惨。
青光沉了一口气看向侯沉,侯沉皱着眉避开视线。
青光手肘撑着桌子,抬起左手挡住半张脸,低声嘀咕,“这是不是就叫阳谋?”
“府主你说什么?”赵朏眼睛微红,一脸委屈伤心的回过头来。
青光暗自翻了个白眼,一抬眸看到杜鸣鹤正看着他,眼中带着不解和疑惑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手指快速的敲击了两下桌面,青光眉头一挑,眸中杂糅着兴奋和无奈,“既然如此,我亲自去王家问问。”
刚起身走出西廊房,身后传来震天的痛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