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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法不视众(四) 侯沉穿着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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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沉穿着便服,背着手,背影郁闷的走进府衙。
进了正厅,畏畏缩缩的曾重缩在桌案后,正帮青光整理卷宗。
“曾重,你的伤没事了吧?你被你娘子打的事情是真的是假?”
“没事没事,自然,自然是假的。”曾重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继续写字。
侯沉抬起手指还没指他,又放下,瞥了一眼上首的青光。
“不知道哪个多嘴的昨天晚上在场,竟将仵作的猜测宣扬了出去。方才我去酒楼和同僚用饭,竟都传遍了,外头都说咱们洛州府衙的官吏被自家娘子殴打,要笑死人,还问我是不是也被...说不定外头的百姓猜测的更严重。
以卑犯尊殴打官吏可不是小事,万一到时候御史参咱们长史君一本,说她御下不严,可如何是好?你跟咱们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娘子手里头?”
“我记得法曹佐的娘子的娘家不是大家世族吧......”
连门口坐着的小吏都开始交头接耳,然曾重依旧两耳不闻窗外事,笔尖刷刷刷的不停。
青光放下笔,厅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是不是有人刻意宣扬此事?侯沉说的有道理,殴打官吏,以卑犯尊不是小事,如果有人刻意败坏洛州府衙名声,更不是小事。”
“长史君说的有道理。”
青光点点头,“既如此,曾重的案子就交给侯法曹办。户曹,你跟我走。”
“哎...”
侯沉刚扬起个笑脸,又快速落下,追着青光的背影在原地转了个圈,看着青光扬长而去。
......
“目前有两条线可以追查,一个是人数,如此多的尸体,不可能凭空出现。一旦从户籍上查近五年失踪或报丧的,大致就能确定一部分尸体的身份。第二个,就是挖出来的最早和最新的两具尸体。”崔玫拿着笔,纸上标了两条线。
青光眉毛用力,撑着眼皮,“吕户曹,一天一夜了,你查的怎么样?”
吕户曹侧首看向一侧,避开视线,“长史君,这些尸体的身份还在继续核查,大部分应该都能对上姓氏户籍。”
崔玫却不像吕户曹那般婉约,笑嘻嘻玩着手中的毛笔,“长史君,吕户曹的意思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些女子都是被殴打致死的,就算查到她们家里,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们的父母家人也不追究吗?”青光问完这句话又觉得好笑,她最不该有这样的问题和幻想。
“会追究的。”
杜鸣鹤挽着袖子走过来,看这一身灰扑扑的黑衣,昨夜根本没有离开此处。
杜鸣鹤看到青光,走过来抬起手要握住她的手腕把脉,又在半空停下,蜷缩了两下手指,将手放在桌上。
“这样,吕户曹与法曹那边配合,先根据户籍制作一份死者名册。”
吕户曹应下,带着人离开。
“崔玫你带人去查铭闻阁和布料庄子,走访一下,绿衣女尸还比较新,找个画师重新画一画,找到家人应该没问题。”
崔玫微笑着点点头,忽然挑动眉毛,示意青光看身后。
正午的阳光太过刺眼,青光转身眯着眼看向草棚外的远处。
“那是个仵作?他要找谁?”
停放骨头上沾满赤霄砂女尸的草棚外,一个仵作打扮的双手交握,惦着脚往里看,不断搓手。
“那是,长水县调过来的仵作陈二?”曹县令迟疑道。
“那赤霄砂尸骨连面目全非都算不上,看他那模样,不会是凭骨头就认识吧?还是说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青光快速接过崔玫的话。
“不会,杜鸣鹤验尸验不出的线索,别人也验不出。”
崔玫遮住眉眼,嘴唇抿城一条线,嘴角挡不住的上扬,目光透过指缝来回飘。
“我去问问。”曹县令道。
青光与崔玫对视一眼,崔玫颔首,带着人离开。
青光转身快步跟上曹县令。
“你是陈二?”
“你知道这具女尸的名字?”
青光突然从曹县令身后出现,将二人吓了一跳。
“小人不知,小人...”陈二犹豫了一下,双手放在腹部,扭捏道:“许是看错了,小人记差了。”
青光眼角微弯,嘴角勾起,“你还未仔细看过那具尸骨,怎么会有看错一说?赵朏。”
赵朏上前单手摁住陈二的后勃颈,推着他走进草棚,将他的脸往尸骨上摁。
白色的骨头上布满星星点点的红褐色矿砂,在眼前猛地被放大,而后缓慢的朝眼睛无限贴近。
“看清了看清了,小人看清了。”
青光负手缓步走过来,“说吧。”
“小人...”陈二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青光回头看了一眼曹县令,玩笑似的,“曹县令,他不会是因为你在这才不敢说的吧?”
“长史君误会死下官了,绝无此事啊,下官今日一早才见到这个仵作,通过县中的仵作引荐见了一面而已,长史君明鉴。”
青光侧身虚扶了一把,“玩笑罢了,曹县令怎的当真了,我不过是看这人还在犹豫不定,想来定是有所顾忌。”
曹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上前一步,“我知晓你们这一行当都是知根知底相互认识的,就算你不说,我问问你师兄也定能知晓。现在有长史君为你做主,知道什么还不快说出来。”
陈二扫了一眼尸骨的左小腿处,“是是,这具尸骨叫刑梅,从前是小人家里的街坊,八年前她,她被,被人打断的。当时她快疼死过去了,家里人也不给她银子看郎中,她便爬了三里地,求我这个邻居。是我给她正骨后固定了一下,又从家里寻了些现成的草药。”
杜鸣鹤上前查看,“尸骨左小腿的骨头,确实有问题。”
“因着小人不是专门的郎中,所以给骨头正位,将重叠的断骨拉开的时候手法不太对,所以刑梅的骨头是畸形的。方才小人路过时瞄了一眼,没想到就被长史君看到了。”陈二看着沉默的众人声音越来越小。
“赵朏,问清这个刑梅家中的情况,我们去走访一下她的家人。”
这案子虽然传得满京城都是,但还是需要受害者家属到堂。如果家属愿意作证或指认,想必事情会容易得多。
曹县令看了眼天色,“长史君,时候不早了,不如稍作歇息?再说了,长史君的身份,怎么好做这等走街串巷的活,不如交给下面的差役或者不良人?”
背在身后的手,大拇指快速用力来回摩挲着指腹,青光压低嗓音,“我不困也不累,我去吧,尸体这么多,人手肯定不够,府衙也需要维持正常运转。有赵朏跟着我,你们也不必担心。”
“我跟着你。”杜鸣鹤放下袖子。
青光侧首后仰,奇怪的看着他,“你跟着我干嘛?熬了一夜了,不困吗?去睡呗,要是精力旺盛,就再去验两具尸。”
杜鸣鹤动作一顿,想了想,“那些受害者的家属,若能知晓受害者死前发生了什么,或许会更加触动。”
......
进了时扈坊,满是灰尘的道路两旁扎堆不规则摆放着充满烟火气的小摊贩。
三人一同朝刑梅家中走,赵朏倒腾着手里滚烫的饼,呲牙咧嘴的咬了一口饼,在嘴里重新炒了一遍。
“这么多被殴打致死的尸体,也有个别男尸,你说她们的家人难道一个找的都没有吗?我不明白,就算是朋友消失了,也会想办法找吧?何况是家人。可现在全洛州都知道了,竟然没有一个去府衙找人的。”
三个人里有两个人话都不多,赵朏见没人接话,便自顾自的吃饼去了。
想到越发看不懂的杜鸣鹤,青光看了他一眼,随口道:“防疫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排差役去城中药堂医馆购买药材,会让到过现场的所有人都服用汤药,做好防护。”
“哦。”青光手指敲了两下,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睡了吗?”
“没有,到现在八十一具尸体的卷宗都没有整理完,府衙的差役们都去核实身份了,户曹那边更是忙得不行,再者上报的案子也不止这一个,还有别的日常事务要运转。”
“切记晚上不可熬夜,更不可再不睡觉。你不爱喝药,这是制成的药丸,不适的时候,可以吞服五颗。但这药丸还是需要药汤辅助,不要因此松懈。”
半个手掌大的三彩小药瓶静静躺在杜鸣鹤手中。
两人视线放在小药瓶上,青光趁机抬眸看了他一眼。
杜鸣鹤怎么话越来越多?以前顶多直接给药,现在还加上医嘱了?
“好,多谢。”青光从他手掌中拿起。
杜鸣鹤手指微微蜷缩,垂眸放下手掌。
“长史君,到了。”
三人停在一处茅屋夯土台阶前。
院子里身着葛麻粗布衫的老妇瞥见外头气势不俗的三人,在补丁上擦了擦手,起身忙过来打开篱笆门。
“谁呀,你们是干啥的?”
“我们是府衙的人,城外墟山挖出了许多尸体......”
赵刚说一句话,老妇脸上的皱纹便拧成一团。
“不是,那人都死了,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啊,我们也没追究啊,你们官府还来做什么?”
门打开才发现里头还有一个老头在编竹条,“官娘子,死了几年了?骨头都烂了,谁能认出来,说不准是谁家的吧?”
赵朏火气腾的就上来了,“那可是你们的亲女儿,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吗?你们知道——”
“那嫁出去的女儿,那就是赵家说了算的,人家是正儿八经给了彩礼的。我们也瞧过,也劝过,我们也没办法啊。”
“就是,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偏她怎么就不行?我们也把她养大了,真金白银的把她养大了。”
“她自己命不好,不关我们的事啊。”
赵朏张着嘴僵着舌头,英勇无双,不怕流血流泪的赵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青光眉头微皱,瞳孔却微微放大,“这个赵家住在哪里?”
“不知道。”
老两口关上篱笆门,门内冷漠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勉强不确定的假笑,“府主,这只是一家,而且,而且就算没有受害者家属,还有府主你为她们做主,对不对?那么多尸体聚集在墟山,造成了那么大的影响,怎么查都不为过,对不对?”
唐律规定,丈夫殴伤妻子,处罚可比殴伤常人减二等;过失杀妻,可不论罪。
青光不语,手指不断掐着指腹,又不断摩挲。
忽然有白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拱手行礼,“长史君,崔法曹史着人来报,查到那个绿衣女尸是谁了。”
正巧莫录事也从道口的另一边快步走过来,“长史君,侯法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有人告曾法曹佐谋杀亲妹。”
“什么?”青光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的反问。
一旁的白直幽幽出声,“那个绿衣女尸就是曾法曹佐的亲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