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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法不视众(三) “嗐,我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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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我当时在场,长史君的脸,从头到尾都没变过,跟看花看草没区别。”
“真的假的?我看回来的都有吐得站不住了的。”
“长史君不一直怪怪的吗?还要时常喝药,谁知道......”
“咳咳——”
几声咳嗽之后,站在侧门聊闲篇的几个白直全身僵硬,如丧考妣,一张苦瓜脸,转身低头,不敢喘气。
“打量着长史君和善,竟敢背后议论上官,也不怕杖九十。”侯沉少有的阴沉着脸,从正门口迎出来,瞥了一眼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的青光。
“行了,罚一个月银子,小惩大诫就行了。”
“多谢长史君,多谢长史君。”
“还不快退下。”
侯沉一反油滑笑眯眯的常态,跟在青光身后进了府衙,不发一言。
“因为这个,把我叫回来的?今天这么好心,还帮我恩威并施拉拢人心?”
侯沉苦笑,“长史君说笑了,下官怎么说都是洛州府衙的人,真要是有什么事,自然是上下一体,逃不脱的。”
一行人进了正堂,才看到户曹、士曹等人带着佐吏都到齐了。
“长史君,秦兵曹已经带人过去了。”
青光落座,“池士曹,现在雨已经停了,你带人去勘察规划一下墟山的地形和藏尸洞附近,以免造成泥石流或者塌陷等问题,影响周围百姓和办案。”
“是,下官这就去。”
吕户曹沉吟道:“敢问长史君,这个案子打算怎么安排处置?”
“这么多尸体,不可能凭空出现。户曹带人调查核对近几年洛州的人口造册是否出现问题。”
吕户曹犹豫了一下,起身称是。
厅中只剩下侯沉和青光了,侯沉似是感慨,搓了搓大腿,“这个案子,如今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百姓到处讨论,真要是查,也不知会波及到哪里。”
青光垂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百姓到处讨论,可有来府衙认领尸体的?”
侯沉朝门外看了一眼,“弃婴塔自古就有,纵使律法严苛,有些地方也是鞭长莫及。如今这样大的案子,下官认为该形成卷宗上报,谨慎处理,由长史君牵头,到时制定相关细则防微杜渐。长史君以为如何?”
他是法曹,如果这个案子出了什么问题,洛州长史是随时可以推到他头上的。她想放开手去得罪人没关系,但他没什么过硬的背景可挥霍呀。
“按照你的理论,那就是一处‘合法’是弃尸洞?”
侯沉一噎,动了动嘴唇又闭上。
青光挑眉,“我已然交代莫录事写奏本了,若要谨慎处理,更要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查清楚。”
他原以为周青光是个圆滑的,感情之前刚到府衙是装的呀?
“长史君,法不责众,我这是为了你好。时过境迁,经年累月,也只是现在被雨冲出来了。长史君的想法确实有道理,但它还是要分情况来看的,先慢慢搞清楚,再从长计议。”
青光从袖中拿出一本奏本,“这是杜鸣鹤写的尸体大致死因分类,你看看。”
“脏器破裂、勒死、掐死、脑部撞击、多处骨折流血......五十多具尸体全都是......”
侯沉上前接过,越翻脸色越难看。
“那些尸体,老道的仵作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连我都猜得到她们死前有多痛苦,你侵淫查案十多年......想必见过不少。尸体还在从地下往上抬,远不止五六十具尸体。”
“长史君难道不知律法吗?长史君想一个一个的查清楚,民不报官不纠,没有人证物证,怎么抓?长史君从未当过底层胥吏,可知会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也不一定能办成。那墟山有多少尸体,就要抓多少人,甚至更多,长史君能抓尽吗?”侯沉站在原地,一把合上奏本。
侯沉缓了一口气,“长史君,此案必会轰动朝野,既如此,更该整理成卷宗,上报刑部和凤台,由陛下亲自定夺后再执行”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光指甲掐着指腹,脸色淡淡,没有说话。
“长史君,你让我准备的奏本和牒文都写好了。”
莫录事刚迈入正堂,就感觉气氛不对,视线在青光和侯沉身上转了一圈,垂下眼皮。
侯沉是个泥鳅似的老资历,别管背后如何,当面他都是笑眯眯对长史君无有不从,何况最近侯沉还在往长史君身边靠拢。
还有长史君,一向是个温和的人,不管对上对下,都是滴水不漏的。如今怎的面无表情的让人害怕?
青光从莫录事手中接过,大致翻了一遍,“不错...”
门外忽然有书令报信,“长史君,宫中来人了,召您入宫面圣......”
......
过了宣政殿旁的廊道,经过重重禁军,便进了紫宸门后廊庑围合的巨大庭院,庄严而肃穆的紫宸殿稳坐于正北方,周围环绕着一些松柏,给庭院增加了一丝静谧之感。
流云从青光头顶飘过,静静立于门前,甚至能听到风吹动松针相互摩擦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面白无须的男子从缝里挤出来,走到青光面前。
“高内侍。”
高内侍面带难色,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殿门,压低声音,“圣人方才批折子的时候忽然停下,让我来问问周长史。”
“高内侍请说。”
“长史是不是想把这案子所有涉及之人都抓起来,引发动乱,然后趁暴乱冲击锦都郡王府,将锦都郡王掳走审问?”
青光目光神态没有半分变化,却显得有些僵硬。
“案件还未开始走访调查,如何得知涉案之人。绝无此意,陛下的意思是,这个案子要有的放矢,要有分寸的查?”
高内侍无奈叹息一声,“我的好县主,案子出来,自然是要好好查清楚的,给百姓们一个交代的。上次未经过刑部和陛下就杀了那么多人,还有那位孙娘子,陛下已然是格外开恩了,日后行事可要冷静稳重些啊。”
“谁得益一目了然,还没过河就要我稳重些?”
“周长史!”高内侍回头看了一眼殿门,“你该出宫了。”
青光起身,看了一眼殿门,转身朝宫外走去。
过了横街,迎面遇到进宫面圣的来俊臣。
“这次长史君愿不愿意让推事院帮忙啊?”
错身之际,青光停下脚步,“好啊,都是为陛下办事,来御史愿意帮忙,就去墟山脚下搬几具尸体回去做做文章。”
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但来俊臣还是下意识反唇相讥。
“陛下刚迁都,各种新政蓄势待发,正是敏感时期,周长史可别弄成上天降灾,到时候以身殉主。”
青光恍若未闻,朝宫门口走去。
赵朏抱剑垫脚伸着脖子往宫门里看,在看到青光的一瞬,眉眼舒展,肌肉上扬,抬起手臂摆动。
“府主,这。”
站了许久,青光脸色有些发白,想勉强自己笑笑,又怕一脸苦相,索性微微垂首,走到赵朏面前。
“府主,你终于出来了。咱们是回府衙还是去墟山?对了,杜郎君还在墟山验尸呢,尸体已经挖出八十一具。墟山脚下不好再摆放,附近的义庄放满了,曹县令也让我问你,之后的尸体怎么办?”
“将能调集的画师都调过来,再挖一个大坑,画像和仵作同时进行,检查完一具尸体,将尸体放入坑中,等差不多了,统一焚烧。”
赵朏见她情绪不高,小心翼翼的问道:“府主,陛下是不是说你了?那这个案子,还查吗?”
“查啊,一查到底,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查清楚,就算死,也要在死之前把案子查清楚。”青光缓缓抬起头,面部肌肉松弛,眼底露出兴奋躁动的亮光。
......
天幕下滑,远山与天相接变为藏蓝色。
经过洛州府衙的重新布置,又搭起了五六个草棚,四周燃起火把和油灯。
远处长条木桌旁站着一个背影,侧首低头注视着尸体,手中动作不停,缓慢而沉稳,好像不知疲惫,一遍又一遍的站在那里重复着几个动作。
暖黄色的光和藏蓝色的夜共同勾勒出他的身形和眉眼,在注意到外界的目光时,又敏锐平稳的回望过去。
“......这原本是个天坑,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填平了......”
青光视线看向远处天坑方向,“池士曹,底下情况如何,能否根据地质推算出下面还有多少?”
池士曹欲言又止,“长史君,下官有事要向您禀报。”
“长史君,刚挖出来的尸体不一样了,杜郎君请你过去看看。”有小吏站在远处招呼。
青光带着一行人朝进了搭起的草棚,中间的长条木桌上摆放着一具白骨化的尸体。
与之前见到的尸体不同的是,这具白骨上沾了些红褐色的沙子似的颗粒,零零散散的落在白骨上,像白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痣。
“这具尸体与其他尸体大部分相同,有生育伤,部分骨骼曾骨折或死时呈骨裂状态。这应该是最早埋进去的尸体之一,不同的是身上裹着的这些像是矿石。”
矿石?
青光眉头一动,勾起嘴角,侧首道:“曹县令,你带人去看看天坑周围,下面还有多少尸体。既然是最早埋进去的,想必快挖尽了。”
“是。”曹县令带着众人识趣的退下。
池士曹上前一步,面色凝重,“下官方才想跟长史君说的就是这个,下官勘察附近时,发现墟山内很可能有赤霄砂。”
“赤霄砂?”
“正是,赤霄砂乃是冶炼兵器的重要材料,发现矿山非同小可,还请长史君尽快上报。”
“...下面的还有些白骨,埋得很深,夹杂着石块,这么多年了,估计很难挖出来了...”
远处天坑传来曹县令等人的商议声。
“哎,曾法曹佐小心!”
旁边传来桌椅相撞的声音,一扭头,曾重已经发出一声闷响,摔在了地上,发出痛呼。
“曾法曹佐,你没事吧?”
“法曹佐,快起来。”
曾重面色发白,额头挂着汗珠,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扶起,坐在长椅上。
杜鸣鹤扫了他一眼,转身脱下手套,半跪在曾重腿边。
“最近是不是受了伤?”
浓眉大眼的曾重五官一缩,耷拉着肩膀坐在椅子上,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受伤,就是刚才磕在地上,太疼了。”
“把他裤腿撩起来。”青光没有声音起伏的开口。
几个小吏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将曾重沾满泥浆的黑裤腿往上撩。
“法曹佐,长史君也是担心你,还是让杜郎君给你看看吧。”
借着昏黄的灯光,一条肿胀的小腿出现在众人眼前,紫褐色的旧伤叠加在紫黑色的新伤旁边,中间泛着紫黑,逐渐向外围晕染过度成青黄斑块。
“法曹佐,你这是被什么东西打了?”有小吏惊呼出声。
再往后看,小腿肚子上有一道从上而下斜着的红痕,像是用钉子在腿上划了一道。旁边还有几个月牙形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已经结痂,伴随着泛红和肿胀。
“这像是——”
仵作瞥了一眼近处的尸体,张嘴又闭上。
这上面的伤口与他们验的尸体上的伤口,不说九分,也有七分相似......
杜鸣鹤已经拿着热水、纱布和药酒走过来,复半跪在曾重身旁,“要检查一下是否骨裂,先处理外伤,再让人准备些桂心散,用酒送服......”
青光逆光站在火把前,抱胸藏在黑暗中,视线从那条腿慢慢上移到曾重满头大汗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