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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病弱 “你也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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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对,傅琅心想,郎君这模样……不对。
他掀开帘子下了榻,赤脚踩上铺满了整个屋子的毛垫,郎君府上多有地龙,并不会觉得冰冷。
踩在地上,傅琅仍有些头晕眼花,他却顾不上这许多,只是走近郎君案前,跪坐在侧,伸手去阖上了飘雪的窗。
窗边极冷,他打了个冷战,郎君并没有觉得他唐突,而是垂了眼眸,没在看他。
“郎君,”他顿了顿,强迫自己的语调中的关切趋于平常:“身有不适?”
“无妨。”小郎君摇头,身上却卸了力,不动声色地向后倚去:“不必忧心,你尽可宿在我府上,待痊愈后再离去。”
他声音极轻、极淡,仿佛连说话的气力都要用尽,每说几字都要略略喘息,才能继续。
傅琅眉头紧皱,他前世与郎君相伴十年,若算上那些偶有往来的岁月,也是十余年的光阴,他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刻在他脑中难以抹去。
郎君本就身弱,常年病痛,今岁严冬,风雪更盛,这般情形必然是发了热,却不愿说。
傅琅起身,跪坐到郎君身侧,说了句失礼,便伸手要去探他的额头,将将触到,郎君避开了。
他一动,傅琅鼻尖便闻到一股香气,郎君眸中水汽氤氲,此时他避开了傅琅的手,神态推拒,却未叱责他的冒犯,只是也不许他接近。
他必然病了,郎君每次发高热,都是如此。
可以近身,却不能触碰,双眸发红含泪,神智也有些混乱不明,若说他令人束手,却给药喝药,吃什么都愿,可若说他乖顺,却总是在旁人触碰时要挣扎,仆从也不敢惹他恼怒。
可傅琅却不怕,他双手一拉,使郎君躺入他怀里,郎君虽长他五岁,却自幼多病,往日金尊玉贵的养着,做惯活计的傅琅哪怕八岁都要比他多些力气。
傅琅环住他,双手安抚般的抚上他的背,轻声劝哄他:“郎君不怕……。”
谢琰倒是当真被他哄住,下颚搭在他的肩上,目光望向廊下一片皑皑白雪,不知在想什么。
用手轻抚过他的额头,看着平静的小郎君,略扬了扬声,向门外说道:“来人,去请郎中,小郎君病了!”
随着门被仆从惊惶地推开,傅琅觉着怀里一沉,向下一看,小郎君阖上双眼,靠着他如同睡过去了。
眼眶里氤氲的水汽,到底还是化成了一滴泪,还是流了下来,顺着面颊滚落。
傅琅心里一痛,伸手拂去了那滴泪,万千珍重地,抚上了郎君的面颊。
而后他看着慌乱的小婢喜儿,冷了声调:“慌什么,去着人请原伯,姜郎中不在府中,尽快找人通传他回府,郎君不便挪动,便在屋中多燃几盆炭火,边角小窗记得打开。让灶上多备热汤,姜郎中回府前先按着之前的方子熬药,你亲自去守着药炉。”
他这番话,显而易见是十分了解整个府邸的,可他偏生是初次登门。
喜儿一时被他镇住,又狐疑且防备的看着他,将他的话思索一番,确实条条妥帖,于是她也逐条差人去做了。
傅琅到底年岁小,抱不起谢琰,便差健仆将郎君挪到榻上,傅琅自然而然地在床边一坐,余光瞥见喜儿仍站在原地看他,便转过头去:“还有事?”
喜儿蹙眉,她是郎君屋里新晋的掌事姑娘,从小在府中养大的,前头的掌事姑娘发嫁了,便由她管上,先头慌乱之下一时乱了手脚,如今稳了心神,也有条不紊地将整个府上指使了起来。
她看着傅琅,只知道这人是郎君亲自带回府上的,可他方才那番话又哪里像陌生的?
活像把整个府邸都摸清了,倒比她还像主人家!
若要贴身侍奉,那也该是她,这外人凑什么热闹!
不过碍着郎君,到底未曾说什么,哼了哼声,只让几个婢女盯着此人行事,就亲去灶上熬药了。
傅琅看着如今尚是少女的喜儿,有些无奈的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再回头看小郎君,就见小郎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
“郎君难受么?”
他握住小郎君的手,心疼担忧地问。
小郎君没应声,仍是那般看着他,那双眼眸通透而清澈,犹如新雨洗碧空,毫无阴霾之色。
最后,小郎君也只是叹了一声,轻轻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对他说:“你也记得,好好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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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小郎君病倒,府邸顿觉乌云笼罩,平日里便肃静的宅院更仿佛无人居住一般。
接连几日,仆从们来来往往皆是脚步轻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了主人的安养。
房中素日便燃起的铸铜鎏金燻笼烧的更旺,喜儿甫一踏入其中,便觉一股热浪铺面。
她亲端着药,见傅琅仍坐在郎君榻前,便不自觉蹙了蹙眉。
这人,不过借着自己年纪小,又是郎君病前带回府中的,便演了一出鸠占鹊巢,若不是见他受郎君看重,又实在将郎君照顾的妥帖,她必然要健仆将他拎出府去。
傅琅伸手要接过药碗,喜儿百般不情愿地递给他:“别烫着我们郎君了!”
傅琅一笑,安慰她说:“姐姐放心吧。”
喜儿这才面色稍善,同他一起喂药给郎君,待喂过药后,她将碗收走,轻声退出门去。
小郎君病中多有昏睡,他侍奉在旁,看着小郎君苍白的面色,也趁此梳理起前世的记忆。
他十九岁入仕,自此与郎君分别。
之后他平步青云,不过七年,便官居二品,极受幼帝信重,往日趾高气昂之人在他面前伏地,年长他几十载光阴也不过虚度。
他照常铺平一张洒金纸,提笔就写:问郎君安好。
他洋洋洒洒写满一页,这位当朝权臣的满腹柔肠跃然纸上,正要叫人入内,便听人禀告,有一名郎君府上仆从登门。
随后一见他便声泪俱下,泣不成音。见此情景,他立时便觉不妙。
“傅郎君,”健仆痛哭,“我家郎君他……他……。”
似乎有什么难以说出口,可傅琅已经懂了。他脑海如被玄雷劈过,立时天翻地覆,险些栽倒。身边仆从扶他,却被他推开,他上前拉住健仆的衣襟,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郎君他,他年前便病得起不来身,一连昏沉了三个月也未见好,五日前……五日前郎君起身时精神尚好,屏退左右,在房里写了两封书信,随后……随后夜里便……。”
他再也说不下去,身高九尺的莽汉跪伏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傅琅一时茫然,天旋地转,他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怎会……如此?”
魂魄离体,心若死灰,大抵就是如此。
“郎君写了两封书信,其中有一封,是给傅郎君您的。”
健仆从怀中取出书信,呈给傅琅:“当日郎君交于我,嘱咐我若有一日他……便送于您手中,对您说:今生所言,只在这一页了。”
傅琅并不记得是如何回了书房,他盯着书信上烂熟于心的字:知闲亲启。
知闲是他的字,是他十六岁时就缠着郎君为他起的。
枯坐许久,他拆开了信,小心翼翼地,唯恐损之分毫。